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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上海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往年要到十二月中旬才真正入冬，今年十二月初，寒潮便席卷而来，气温骤降。
凛冽的寒风中，人走在户外能感到刺骨的冷意。前几天甚至飘落了零星雪花，清晨时，屋前屋后的冬青树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夜晚寒风夹杂着细雪呼啸作响，宣告上海已进入真正的冬季。
早晨上学前，母亲让我加了一件毛衣，那是她昨晚刚织好的绿色加厚毛衣。穿在身上，顿时暖和了许多。走出家门，石台阶路面因昨夜的小雪而有些湿滑，走起来须得小心翼翼。
迎着刚刚升起的冬日暖阳，我走进教室时，后面黑板上方的挂钟显示是七点四十分。
昨天轮到我值日打扫教室，此刻看到教室里窗明几净，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一缕阳光从幼儿园一侧宽敞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寒意中带来丝丝温暖。
上课时间是八点半，还有近一小时。教室里已有几位同学在看书预习，静悄悄的。我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进书桌。前排的林淑静正默默看书。想到昨晚已复习过今天的内容，加上天气寒冷，我决定去操场跑几圈暖暖身子。
前几周的体育课上，老师让我们在操场跑两圈，许多同学连一圈都坚持不下来。体育张老师总结时说，现在一年级新生身体素质明显下降，尤其我们一（1）班同学耐力较差，可能是缺乏锻炼所致。他希望我们加强锻炼，为明年四月的全校运动会做好准备。
于是，我离开教室朝操场走去。到了操场，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惊，昨晚的小雪并未阻挡同学们锻炼的热情，操场上已有约二十人在跑步。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运动服，有的人只穿短裤短袖，跑得满头大汗，浑身冒着热气，与外界的低温形成鲜明对比。与我穿着厚重毛衣仍觉寒冷的样子，更是反差强烈。
我朝跑步队伍看去，一小队女同学组成方阵跑在前面，后面跟着高年级学生。领跑的是个身材相对矮小的女孩，从背影的装束和跑姿，我一眼认出那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陆海萍。
陆海萍穿着红色运动短裤和白色短袖运动衫，长期锻炼晒成的小麦色肌肤显得健康而充满活力。她紧绷的小腿肌肉在跑动中张弛有度，身材匀称健壮，宛如专业长跑运动员。
我正想悄悄离开，跑完一圈迎面而来的陆海萍看见了我。她脱离队伍，小跑着来到我面前。
“牛牛，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她快人快语，“离开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你也来锻炼？我已经跑四圈了。”
听她说话气不喘，我自愧不如，怯声道：“天冷，想跑几圈热热身。”
“那还等什么？”陆海萍指着操场中央几个拼成长椅的放衣处，“快把外套脱了放那儿，进队伍跑起来。光站着看，再过半小时身子也热不起来。”
说完她已跑回队伍我愣了一下，赶紧脱掉外套，只穿毛衣，将外套放在指定位置，加快脚步跟上队伍。刚跑几步，意识到这是女同学方阵，我一个男生跟在后面不太合适，便移到跑道外圈慢跑。
我注意到陆海萍不时回头看我，见我开跑，她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当她再次跑到我身旁时说：“牛牛，就这样慢跑很好，别一下子跟我们一样快，小心脏受不了。耐力需要长期锻炼，不能急于求成。”
我累得气喘吁吁，无法应答，陆海萍已跑远了。
其实跑到第二圈我已十分吃力，但不想被陆海萍看轻，便咬牙坚持跑完三圈，到达极限的我瘫坐在操场中央草地上休息。
不一会儿，陆海萍离开队伍，拿着白毛巾慢步来到我身边坐下，笑着说：“牛牛，怎么样？今天超水平发挥了吧。”
我心里嘀咕：你这不是揭我短吗？我已累得喘不过气，难道还要我再跑证明没到极限？只能叹气：“这是我跑过最远的距离了，累死了。”
“哈哈，你也太娇贵了。”陆海萍笑道，“我今天跑了十圈，操场一圈250米，也就是2500米。”
“早上就跑了十圈？太厉害了。”我惊讶道。
“是啊，我最多一口气跑二十圈，5000米。今天看你一个人坐这儿孤单，才少跑几圈来陪你说说话。”
我无奈道：“那谢谢你了，一下子跑750米，我是第一次。”
“耐力是锻炼出来的。”陆海萍认真说，“需要通过有氧运动如跑步、游泳、骑自行车，加上力量训练如俯卧撑等，每周坚持三到四次，每次至少连续运动三十分钟，才能提升心肺功能。现在天冷，正是锻炼好时机。只要你每天早晨坚持跑步，我保证不出一个月，你也能跑十圈。”
我觉得她说得有理。我从小体质弱，常感冒，适当运动或许有益健康。犹豫道：“那我试试看，可能一下子跑不了那么远，别拖累你锻炼。”
“不会的。”陆海萍解释，“刚才你看到的团队是学校女子长跑队，我开学后通过选拔加入的。我们每天晨跑十圈，然后自由训练十五分钟。队里有专业老师指导，每月还有一次对抗赛。学校还有男子长跑队，训练强度更大。依据你的体质，只要坚持每天跑五圈左右，一个月后慢慢增加，我也会教你跑步技巧，关键是能极大地提升身体素质。”
她顿了顿：“对了，明年四月学校要开运动会，班委会已开会动员全班同学积极参与，争取好成绩，你也要努力锻炼。”
我勉强“嗯”了一声，这时操场广播响起，陆海萍说：“这是早新闻广播，八点十五分了。看，大家都准备回教室了，我们也走吧。”
她穿上一件深蓝色厚绒运动衫，放下盘在头上的两根大辫子，整理头发。见我呆呆地看着她，催促道：“牛牛，还不起身？要上课了。”
我为她的穿着惊讶，这么冷的天，她竟只穿运动衫就要去上课。广播说今天最高温10度，最低3度，现在气温约5度，陆海萍却穿得如此单薄，实在不可思议。
在她的催促下，我从草地站起，拿起蓝色灯芯绒外套穿上，跟在她身后往教室走。
一路上陆海萍不忘调侃：“牛牛，我发现你很注意保暖。天还没到零下，你就穿这么多。这件加厚毛衣显得臃肿，可能是妈妈怕你着凉吧。我冬天一般只穿厚绒运动衫。有人说小孩冬天冻一冻对健康有好处。听说日本女孩冬天只穿裙子，连长裤都不穿。我觉得挺好，其实我也想冬天穿裙子上课，就怕人笑话。”
她的话让我咋舌，我穿厚毛衣上学路上还觉得冷，陆海萍的身体素质确实好，看来我也得多锻炼才能有这样的抗寒能力。
回到教室，林淑静见我和陆海萍肩并肩走进来，朝我微微一笑。她的笑容似乎别有深意，我顿感脊背发凉，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上午第一节课是每月一次的班委会课。班主任谭老师将总结班级一个月来的情况，表扬好人好事，批评不良现象，并请班干部介绍工作安排。
上课铃响，谭老师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件高领羊毛衫，外罩黑色呢绒中长大衣，短发似乎烫过，显得格外精神。平时穿着朴素的谭老师今天让人耳目一新，教室气氛缓和许多，甚至响起低声议论，大家显然被老师的精神面貌感染了。
谭老师在讲台前站定，林淑静起立，同学们跟着起身齐声道：“老师好。”
“同学们早上好，请坐。”谭老师将“请”字说得格外亲切，与平时严肃表情形成鲜明对比。我隐约觉得今天老师有重要事情宣布，只是在衣着和举止上让我们放松心情。
谭老师静立几秒，目光缓缓扫过我们一张张仰起的小脸，开口道：“同学们，开学至今已三个多月，各科老师为你们倾注大量心血，帮助你们适应学校学习，培养良好学习习惯。从语文识字、算术计算、政治学习到美术体育，三个月里你们学到很多知识，老师为你们高兴。但是……”
她停顿片刻，教室里响起轻微的“呜”声。大家都猜到“但是”后面有重要消息，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我用眼角余光扫向第三排的林淑静，她神情自若，似乎早知道谭老师要说什么，估计班委已讨论过今天会议内容。潘永华则老样子，望着左边窗外幼儿园方向，眼神呆滞，心事重重。
谭老师继续说道：“同学们，根据学校安排，明年春节是2月13日。考虑到气象预测今年冬天雨雪多、天气异常寒冷，可能有暴风雪，为保障学生安全，按学校惯例和区教育局部署，今年全区小学期终考试定于1月27日至28日。具体安排是：27日上午考算术，下午考语文；28日上午考政治。考试后学校将组织校内自选课程和校外活动，并于春节前一周，2月6日开始放寒假，假期四周。”
听完，同学们惊喜参半。喜的是寒假日期确定，大家兴奋地交头接耳；惊的是期终考试近在眼前。
谭老师微笑示意安静：“我知道大家对寒假充满期待。经过一学期刻苦学习，你们需要一个短暂假期放松身心，老师完全理解。但大家要明白，这次期终考试意义重大，它不仅是对你们学习成果最系统、最全面的检验，也是整个年级衡量教学质量的试金石。老师要求你们认真备考、全力以赴，考出好成绩，为班级争光。我的要求不高，希望我们班成为年级排头兵，你们能不能做到？”
我明白“排头兵”就是第一名。学校一年级有六个班，我们是一（1）班。谭老师作为区优秀教师担任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学校对我们班寄予厚望，谭老师希望我们考出好成绩理所当然。
“一定能做到！”夏国栋和林淑静站起来，带领大家异口同声高喊。
谭老师满意地笑了：“很好，其实不只我期待你们考好，其他任课老师也让我转达他们的期望。特别是算术崔志成老师，他是区教育局资深算术教师，多次担任市小学算术教材审核评委和考题出题专家。学校安排他只教一至三班的算术，他对你们寄予厚望，希望你们不要辜负学校老师的精心培养，为班级争光。你们能做到吗？”
“能！”回答更响亮、更整齐。同学们已感到压力，哪怕只为对得起“一（1）班”这个称号，也不能落后。
谭老师接着说：“虽然期终考试在1月27日开始，但学校规定提前两周进入复习迎考。换句话说，我们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教学内容，之后将进入紧张复习阶段。那段时间，每天各科老师都会带大家复习已学知识，每天有一次模拟考，回家作业也会大量增加。目的是巩固知识，培养你们的应试心理素质和承受能力，确保期终考试时能轻松应对，考出好成绩。”
听到这里，我感受到空前压力，惊出一身冷汗，考前两周每天模拟考，对我们这些入学不到一年的孩子而言，压力巨大。
这次没人喊“能”了。大家都感受到谭老师对期终考试的重视。其实不仅学生有压力，老师压力更大，尤其是班主任和任课老师，这同样是他们教学成绩的大考。
谭老师似乎察觉到我们的紧张，毕竟我们只是八岁的孩子。为缓和气氛，她笑逐颜开、语气委婉地说：“今天班委会还有件重要事情，也关乎班级荣誉，下学期开学后，大约4月5日前后，学校将举行一年一度的春季运动会。这是学校体育盛会，培养学生德智体全面发展的重要活动。实际上，春季开学不久运动会就要召开，为了让大家赛出好成绩，昨天我和班委会讨论决定，请林淑静同学全面负责运动会赛事组织，体育委员陆海萍全力配合，下面请林淑静同学讲具体要求。”
谭老师退到讲台一侧，林淑静手持笔记本快步上台，先向谭老师鞠躬，然后自信满满地说：“同学们，受谭老师委托，我和陆海萍负责本次运动会班级参赛组织工作。我们提出三点要求：第一，除身体不适者外，全班同学每人至少参加一个项目；第二，冬季来临，大家要积极参加体能锻炼，特别是跑步类项目要有耐力训练，要行动起来，认真参赛，争取最好成绩，为班级争光。”
说到这里，林淑静脱稿看向我座位的方向，微笑道：“今天应该表扬钱同学，他早上比以往来得早，在操场和陆海萍一起晨跑。这很好，对提高参赛成绩很有帮助。”
我这才明白，早上和陆海萍进教室时，林淑静看我们头上冒汗，猜到我们锻炼过，那微笑是鼓励。我羞愧地低下头，我本只是去操场看看，被陆海萍拉着跑三圈就退下，还被数落几句，不料竟在全班面前受表扬。这下骑虎难下，运动会非参加跑步不可了。可我的跑步成绩实在拿不出手，心里着急。
林淑静继续说：“第三，不参加运动会的同学，谭老师说过，下学期一年级同学可以申请加入少先队。如果不参加班级活动、不参加运动会，将影响入队资格。”
林淑静说话直截了当，不像谭老师那样含蓄铺垫。我明白她的意思：每个人都必须参加，否则别想入队。其他同学也听懂了，纷纷低头不语。
林淑静讲完回到座位。谭老师接话：“同学们，运动会是每个人的事。学校希望大家踊跃参与，也是让大家认识到体育锻炼的重要性。只有身体练好，才有体力完成艰苦学习任务。你们说对不对？”
谭老师的动员方式与林淑静不同，更加婉转，但目的一致：运动会必须人人参加，无一例外。
时间飞逝，转眼进入考前两周复习阶段。我突然发现，各科老师仿佛打了鸡血，精神亢奋，走路都带风。
比如算术崔老师，原本瘦弱的身躯、稀疏的头发，如今腰板挺直，步履生风。上课铃一响，他几乎冲进教室，目光炯炯，整堂课精神饱满，帮我们全面复习本学期知识，讲解历年考题解题要领，第二节课必发试卷测验，并布置大量作业。
语文老师、政治老师模式类似：全面复习重点知识，最后一张考卷，一堆作业。政治老师还准备了大量背诵材料，要求当堂完成试卷。
第二天，全班回家作业本堆成小山，学习委员沈建华抱不动，请我帮忙送到教师办公室。
当我们抱着厚厚的作业本走进办公室时，我被眼前的紧张景象震撼了：崔老师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卷起袖子，手持钢针笔，在全神贯注地往蜡纸上刻字。
那时没有复印机，所有试卷都靠老师在钢板上刻蜡纸油印。办公室另一角，政治老师正将刻好的蜡纸裹在滚筒上，摇动油印机手柄，一张张墨香扑鼻的试卷随之而出，旁边办公桌上已堆起厚厚一沓复习卷。
老师们相互配合，办公室忙而不乱。我怀着万分感激，放好作业本，倒退着离开办公室，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老师们为我们如此拼命，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学习？
回到教室，课间同学们三三两两交谈，有人在外走廊休息。见我泪流满面进来，大家吃惊。林淑静快步到我身边：“牛牛，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惭愧地用毛巾手绢擦泪，将在办公室所见告诉同学们。教室顿时安静，有女生哽咽，有人默默回座。
中午放学，我心情激动，毫无食欲，慢吞吞地整理书包。走出教室，在校门口看见值班的张爷爷，我转身挥手。张爷爷见我无精打采，疑惑地挥手示意快去吃饭。
刚转身出校门，两个同学拦住去路，是我前排的胡国庆和李小弟。
胡国庆是班里出名的“狠角色”，方脸黑肤小平头，天不怕地不怕，不爱学习，脾气暴躁。李小弟个子矮小，鬼点子多。两人常结伴欺负弱小，大多数同学避而远之。但他们对我特别热情，下午喝豆浆时常抢着帮我排队打豆浆，不为别的，只为考试时我能“提供方便”。
我坐在第一组最后一排，他们让我把做完的试卷放在桌子靠前位置，他们一回头就能看到答案。因为是前后座，力所能及的帮忙我也不反对。试过几次效果不错，所以他们处处巴结我，胡国庆甚至说：“班里谁敢欺负你，我们摆平他。”我婉拒好意，母亲常教导“吃亏是福”，我从不与人争执。
此刻他们拦住我，我本就因老师们的付出而心情沉重，见状不悦道：“你们干什么？”说完紧了紧书包带，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胡国庆笑说：“牛牛别生气，我们求你帮忙。”
“有事怎么不在教室说？”我怀疑地看着他们。
李小弟笑答：“牛牛，是这样：每次测验考试你都帮我们过关，这次期终考试太重要了。听说两门不及格要留级，我们求你一定继续帮忙，你把试卷做完放桌前方，我们回头就能看答案。以后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两肋插刀’也帮你办到，行吗？”
我打量他们，这种方法已用多次。监考主要是班主任谭老师和任课老师，监管较宽松，因多数同学埋头答题，不出大问题。若试卷有两张，我做完第一张放在桌前，他们回头能看到答案；第二张做完换回第一张检查，他们又能看第二张答案。多次考试都这样混过，他们产生了依赖。今天只因期终考试重要，他们想再确认。
我说：“就这事？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但要等我做完第一张再放过去，你们别急。”
胡国庆说：“当然。这次期终考试肯定难、题目多，牛牛你一定得帮我们，不然下学期做不成同学了。”
我笑说：“哪有这么严重？一年级还有下学期呢，要两学期不及格才留级。别担心，我会尽力帮你们。”
“牛牛，说话算数哦？”李小弟紧逼。
“当然，谁说谎是小狗。”我语气坚决。
胡国庆眉开眼笑：“好！说话算数，说谎是小狗。有你这话我们就放心了，再见！”
两人一溜烟往一工区方向跑去。
我沿棠浦路往红旗食堂走，心里嘀咕：这样做对吗？何况期终考试如此重要，监考还会那么松吗？若被发现，我也有责任，甚至影响成绩，不是小事。但不帮他们，他们肯定不及格。万一学校加强监考，出问题怎么办？我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与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