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老师宣布完三个好消息后,课堂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下课了,快去喝砂滤水!”,几个男同学便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走廊上瞬间挤满了从各个教室涌出的学生,大家说说笑笑,朝着教学楼外墙边的饮水池奔去。
我和潘永华边走边聊,等我们到达时,砂滤水池前已排起了长队。这是我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新鲜事物,半人高的水泥池台上,整齐排列着十个黄铜制成的水龙头。与普通龙头不同,这些龙头的正面都有一个凸起的按钮,上方则是斜向上的喷水口。只要用大拇指按下按钮,一道清澈的水柱便会涌出约十厘米高;松开手,水流即刻停止。池台上方约两米处,固定着两个巨大的铁桶,自来水经过桶内特殊材料的过滤与杀菌,才变成可以直接饮用的“砂滤水”。
同学们对这新奇装置充满兴趣,有的规规矩矩把嘴凑近水柱喝水,有的却玩起了花样,仰起头,让水柱在空中划出弧线再落入口中;更有调皮的男生故意让故障龙头喷出的水柱射向半空,溅得周围同学一身水花。一位佩戴三道杠值日袖章的高年级女大队长,在一旁维持秩序,虽然场面热闹,但大体还算有序。
正当我和潘永华随着队伍缓缓前移时,意外突然发生了。
一位身材胖乎乎的男同学喝过水后,兴高采烈地转身准备离开。他显然忘记了脚下那道约五十公分高的台阶,加上地面被溢出的水浸得有些湿滑,只见他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啊!”一声惊呼中,他重重摔倒在泥地上。
我离他并不远,清楚地看到了整个过程。几乎在他摔倒的同时,我已经冲了过去,想要在他完全倒地前拉住他。可他的体重显然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当我赶到时,他已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潘永华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抢到我前面,单膝跪在那位同学身边。我们凑近一看,心里顿时一紧:这位同学双眼紧闭,任凭潘永华怎么呼唤、轻摇都毫无反应。
“不好啦!有人晕过去了!”那位值日的大队长惊呼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别动他,我去找老师!”说完转身就跑。
她这一喊,场面立刻乱了。有的同学围拢过来想看个究竟,有的吓得尖叫着躲开,人群开始推搡,秩序荡然无存。
就在这混乱时刻,林淑静果断地分开人群,来到我们面前。她迅速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同学,当机立断:“牛牛,你和潘永华把他抱起来,跟我去医务室!”
我有些迟疑,这位同学体型胖硕,估计有八十来斤,而我入学体检时体重才四十七斤。潘永华显然也在担忧同样的问题。但林淑静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情况紧急!快!”
我和潘永华对视一眼,同时弯下腰,一人托肩一人抬腿,吃力地将这位昏迷的同学抱了起来。林淑静在前开路,高声说道:“同学们请让一让!”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闪开一条通道。
我们三人就这样踏上了通往医务室的路,我脚上那双硬底皮鞋在煤渣跑道上几次打滑,身体不由得晃了晃。潘永华立刻鼓励道:“牛,再坚持一下,医务室快到了!”他额头上已冒出豆大的汗珠,却依然咬牙支撑着。
当我们来到大操场西南角的一个土坡前时,我才惊讶地发现,那道白色高墙后面,居然隐藏着两幢农舍般的老房子,白墙黑瓦,与崭新的教学楼形成鲜明对比。林淑静正朝着那个方向跑去,她的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更艰巨的挑战出现在眼前:一排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从地面蜿蜒延伸到坡顶。每级台阶长约两米,宽约五十厘米,石面上布满青苔,显然已有不少年头。
抱着这么重的人上台阶,简直是难上加难。我心中一横:救人要紧,拼了!就在我们艰难地迈上第三级台阶,几乎力竭时,突然感觉手上一轻,夏国栋不知何时出现在台阶下方,正用双手稳稳托住那位同学的腰臀部位。
有了夏国栋的助力,我们前进的速度明显加快。终于到达坡顶时,“医务室”三个白底黑字映入眼帘。一位身穿白大褂的校医已闻声迎了出来:“同学们,往这里来!”
我们将昏迷的同学抬进室内,小心地放在一张小床上。林淑静迅速向校医说明了情况,校医一边听一边拿起电话。我们三个则瘫坐在墙边的长条木椅上,大口喘着气。我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脸色想必十分苍白。
林淑静也累得不轻,她喘着气问我:“牛牛,你累坏了吧?”
这时陆海萍走了过来,关切地打量着我:“你脸色不太好。”原来她和夏国栋刚送陈小强来医务室检查,校医说陈小强只是轻微皮下出血,无大碍。他们一出医务室,就看到我们正吃力地上台阶,夏国栋便毫不犹豫地上前帮忙。
我们正说着,小床上忽然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校医正用手指按压那位同学的人中穴,这穴位母亲教过我,中医叫“水沟穴”或叫“人中穴”,常用于急救。
校医松了口气,转头对我们说:“还好你们送来得及时,他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意识了。你们做得非常好,我要告诉你们老师好好表扬。”
话音未落,谭老师急匆匆跨进门来:“金医生,我的学生出什么事了?”校医将事情经过简要说明,谭老师这才松了口气,看向我们时眼中满是赞许。
就在这时,那位昏迷的男同学突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把我们吓了一跳。校医连忙按住他:“同学,你再躺一会儿休息。我估计你是早饭没吃,又喝了太多砂滤水,加上突然摔倒受了惊吓,才导致晕厥。虽然现在看起来正常了,但为了安全起见,我已经打了120。待会儿你们班主任老师会陪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正说着,三(1)班的班主任老师也赶到了。了解情况后,他紧紧握住谭老师的手连声道谢,又挨个向我们这几个‘小英雄’表达了感激之情。
谭老师带着我们离开医务室。经过砂滤水池时,我和潘永华、夏国栋不约而同地跑到池边,按下按钮美美地喝了几大口清凉的砂滤水。回过头,才发现谭老师、林淑静和陆海萍正站在身后,含笑地看着我们。
谭老师笑着说:“看看你们三个人,衣服都脏成什么样了。”我们这才低头审视自己,三人身上都沾满了泥浆。夏国栋最严重,因为他托住了那位同学的后背,前胸几乎全是泥渍;潘永华的草绿色短袖汗衫也斑斑点点;我的袖口和前襟也未能幸免。
夏国栋说:“谭老师,我们去厕所洗洗就好。”谭老师点点头:“下节课是自修课,我会介绍本学期的课程安排,并请各位任课老师来和大家见面,你们清洁好了随时可以进教室。”
我们三人跑进男厕所,拧开水龙头冲洗衣服。九月的天气已有些凉意,光着膀子的我们不禁打起寒战。湿衣服怎么穿?我灵机一动:“去传达室!李奶奶那儿有火炉!”
我们就这样光着上身,抱着湿衣服冲向传达室。李奶奶正坐在床边做针线活,被我们突然闯入吓了一跳。听完事情原委,她‘咯咯’笑起来:“哎哟,我们的牛牛知道助人为乐了!”她利索地把我们的衣服晾在炉边的绳子上,拨旺炉火,我们围着炉子取暖。
这时,校门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张爷爷指挥车辆驶入校园后,急忙回到传达室,看到我们的模样吃了一惊:“牛牛,这是出什么事了?”
李奶奶笑着解释:“老头子,是好事情!”听完来龙去脉,张爷爷乐得合不拢嘴:“这感情好!张爷爷为你们高兴!”
衣服很快就烘干了,我们穿戴整齐准备回教室时,正好看见救护车驶出校门,透过车窗,我们看到校医和那个胖男孩(身上披着白大褂)正朝我们挥手。我们三人相视一笑,击掌庆贺。
回到教室门口,夏国栋轻轻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谭老师的声音:“请进!”当我们推门而入时,教室里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谭老师微笑着示意我们回到座位,然后对全班同学说:“刚才钱同学、潘永华、夏国栋三位同学,还有林淑静和陆海萍,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他们在同学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及时将昏迷的同学送到医务室,为救治争取了宝贵时间。这种助人为乐的精神,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
掌声再次响起,久久不息。我看到赵新民拍得格外起劲,连陈小强也跟着拍了拍手。
谭老师话锋一转说道:“接下来,我要向大家介绍本学期担任我们各科教学的老师们。”她走到门口,将等候在那里的几位老师一一请进教室。
在阵阵掌声中,我们认识了算术、政治思想教育、音乐、体育和美术老师。每位老师都简短地介绍了自己所教的课程,并对我们提出了殷切期望。
听着老师们的讲述,我既感到学习任务的繁重,又对未来的校园生活充满了憧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