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都在办理之中,要办出个头绪来,怎么也要有个时间。奶奶受伤那天,二疤瘌给了十斤棒子粒儿,说是从留的种子里面强分出来的,实在拿不出更多的了。磨成面以后,留了一点熬糊糊,剩下的掺着山芋叶子,蒸了两锅窝窝头,昨天就吃完了。社员们给凑得那点吃食,更没顶多大事。
奶奶受伤以前,做饭,喂猪喂羊。根据家里的存粮,吃稀吃干,是吃净面,还是掺和野菜、米糠,调剂恰当。家里的活路也都有安排,田桂珍下地挣工分,金良上学之余也去下地干活。弟弟妹妹拔草喂养猪羊,日子虽然紧巴,也还能勉强过得去。奶奶受伤以后,田桂珍短时间下不了地,还要给奶奶吃药治伤。日子就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弓弦,一下子绷断了。
金良今天就喝了两碗掺了萝卜缨子的糊糊,饿的前胸贴后背,两眼冒金星。看着妹妹金英,心里很不是滋味。金英十二岁了,已经有了大姑娘的轮廓。可是脸色蜡黄,下巴尖削,头发干涩,像一个久病不愈的人。妹妹天天领着弟弟去讨饭,看看妹妹㧟着的破竹篮子,里面两块乌黑的山芋面窝窝头,都比核桃大不了多少。还有几个豆腐渣掺棒子面蒸成的窝窝头。妹妹拿起豆腐渣窝窝头,递给金良:“哥,你吃吧,好吃,咸味儿的,还掺了葱花。大姑给的,我和弟弟在大姑家吃饱了,娘和奶奶也吃了,这是给你留的。”
金良问:“奶奶也吃得这个吗?”
“刚才四婶端过来一碗棒子面糊糊,一个棒子面窝窝头,奶奶把糊糊喝了,窝窝头要留给你吃。”
金良问:“今天去哪里了,你们见到大姑了?”
金英说:“见着了,本来没想去大姑那个村的,可是我们和小环沿着牛角河,向北先走到了小马庄,一户一户的要,我要到了两块掺了萝卜缨子的糠窝窝,小环什么也没要着,只好我们三个人把糠窝窝分着吃了,然后我们又向北走到了孙刘庄。”
金良说:“不是说不让你去大姑那个村要饭的吗?”
金英说:“没办法了,我们又饿又累。其他村子都远,弟弟走不动了,只能就近去了大姑的村子里。哥,以后我们不去那里了。”
金良心里很不是滋味,妹妹十二岁,弟弟才九岁,都是该读书的年纪。他们小小年纪,一天往返十几里,走村串户挨家乞讨,还想着把讨来的好东西留给家人。自己作为大哥,本应担负起养家糊口的责任,现在弟弟妹妹沦为乞丐,何以面对英勇牺牲的父亲,何以对的起奶奶的细心教诲。
金良揪着头发,苦思冥想,试图想一个能让一家人吃饱饭的法子。去队里干活肯定不行,远水解不了近渴,必须有一个马上能挣到钱或者挣到吃食的办法。金良听人说过下煤窑能挣钱,但是有危险,况且要到至少三百里地之外才有煤矿。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大男人,万一有个什么意外,这个家肯定就散了。奶奶、娘还有姑姑和其他家人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去。还听说有准备建新房的,可以去给人家打土坯,只是现在天太冷,上冻了,干不了活。
金英见哥哥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问道:“哥,你想什么呢?我还没告诉你呢,大姑说,明天要过来,让你在家里等他。”
金良问:“大姑还对你说什么了?”
“大姑看到我和金勇在讨饭,心疼的哭了。把我领到家里,把面缸里的棒子面都拿出来,想给我们做饭吃。怕不够吃,又从别人家弄了一些豆腐渣,蒸了一锅窝窝头,做了几碗糊糊,坐在那里,看着我们吃饱。后来听我说,一块来的还有小环,又把小环找过来,让她也吃饱,一锅窝窝头快被我们吃完了。姑姑很生气,不停地骂二大爷和大哥,说好人不长命,一家人就咱爹最好。大爷生病的时候,咱爹最尽心,现在轮到咱家了,孩子讨饭他们装作没看见。还埋怨咱爹,为了别人把命搭上,剩下孤儿寡母,谁可怜你啊。看来明天姑姑是来找二大爷和大哥他们吵架的。”
金良的父辈,兄弟姐妹七人,三个姑姑,两个大爷,一个叔叔。大爷因病早逝后,六个兄弟姐妹中,大姑最大。大姑性情直爽,热心善良,在家里说话分量很重。因为奶奶从小教她识字,也算是个文化人,就凭这,在孙刘庄村当了妇女主任。
天刚亮,大姑就来到了,带了窝窝头,棒子面,还有一只小猪秧子。一进门,就让金良去把金振生,金忠和四叔四婶都找了过来。
四人进门,见到大姑怒气冲冲的样子,不明所以,金振生怯生生的问:“姐,什么事啊,把你气成了这样?”
大姑拿起金英讨饭用的那个破竹篮子,扔到几人面前说:“看看这是什么。”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不明所以,金振生说:“这不就是个破竹篮子吗,有什么可看的。”
大姑说:“对,是破篮子,要饭的破篮子,金英和金勇沿街要饭用的破篮子。”
听了大姑的话,大伙都吃了一惊。金振生问金良:“你大姑说的是真的吗?”
金良无奈的点了点头。
看到几个人的表情,大姑明白了,他们都不知情,怒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大姑说:“你们都不知道是吧,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孩子都出门要饭了,你们竟然不知道。”
金振生说:“咱娘受伤的时候,二疤瘌给了弄了点粮食,社员们也给凑了点,我以为还有吃的呢。”
“半个多月了,五张嘴,十斤棒子粒,你们说还能不能有的吃。金家的孩子要饭去了,你们丢不丢人啊。大哥卧病在床和他死后,金忠还小,你们问问金忠,他和弟弟挨过饿吗。为什么,因为有老三在前面顶着,顾了小的顾老的,不让大哥一家作难,现在轮到他头上了,没人管了,孩子饿的要饭去了,你们亏不亏心呢。”大姑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金忠说:“大姑,是我粗心了,这几天虽然没少来看奶奶,却没有留意金英和金勇。你放心,从今以后,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他们的。”
金振生和金震霆也表示,以后绝不会再让孩子去要饭了。
几个人离开后,大姑对金良说:“孙刘庄做臭豆腐的,体量都很大,一到冬天就需要雇人。雇的人主要就是挑水和磨豆子,每天两毛钱,当天结算工钱,还能给点豆腐渣。挑水的每天挑五十多担水,磨豆腐的要从天黑干到天亮。不少人嫌累,受不了,干不了几天就辞了。现在一家人的嚼裹没有着落,实在没办法,我给人家说说,后天就去挑水或者磨豆子。”
“磨豆子的为什么要在夜里?”
“上面不让干,说是投机倒把,只能夜里偷偷地干。”
金良说:“大姑,我去挑水。”
大姑说:“我明天给人家说好,你后天去。”
快吃晚饭的时候,五姐过来了,拿过来一碗小米,两个棒子面窝窝头,告诉金良,徐老师让他去去学校一趟。五姐问:“金良,你不打算上学了吗?”
“想啊,可是没办法,家里断顿了。”
金良向徐老师说了家里的情况,徐老师说:“你的学习天赋极高,不上学是你的损失,也是学校的损失,再往大了说,也有可能是国家的损失。”
金良说:“徐老师,我非常希望能继续读书,现在肯定不行了,今后一旦有条件了,我再过来复读。”
徐老师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利用工余时间自学,每周来学校一两天,核查一下自学情况,以保证能参加升学考试。你如果同意,我向校长汇报一下。”
回家的路上,五姐和金良的心情都无比沉重,多少年了,形影不离,下午放学晚了,二人时常在牛角河的河堤上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心里的甜蜜。金良辍学了,五姐无能为力,她给爹爹说了,爹爹也只是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气。
二人再次坐在牛角河的河堤上,谁也不说话。金良把依偎在自己肩膀上的五姐,搂在怀里,五姐难过的落下了眼泪。五姐喃喃的说:“三叔那么好的人,为保护社员们牺牲了,家人落入了这步田地。金良你绝顶聪明,心性和三叔一模一样,竟然要辍学了,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金良抚摸着五姐嫩滑的脸颊,安慰道:“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即使从此不再读书,也一定会有很多好走的路。再说了,我爹追认烈士的事,一旦落实下来,家里的困难情况就能得到缓解。”
金良的话使五姐受到了鼓舞,她坐直了身子,说:“金良,你说的对,困难是暂时的,我们不能泄气。你先去孙刘庄干活吧,星期天我去帮你。”
天刚亮,金良就到了大姑的家里,大姑告诉他:“每天不是挑五十担水,是挑三十担,水井在村西,离豆腐坊不到一里地远,一天三十担要走差不多五十里路,能吃的消吗。”
金良毫不犹豫的说:“吃的消,我从小跟师傅练武,练站桩,练腿功,走路是我的强项。”
大姑父说:“听豆腐坊的人说,不用挑那么多,要挑一些坑塘里的水掺进去,出的豆腐多。以前用牛角河的水,后来挑水的人嫌河沟太深,爬上爬下的太费劲,才改用的井水掺坑水。”
大姑说:“这些人也是的,坑水不脏吗?”
大姑父说:“管他暂不脏的,只要能多出豆腐多挣钱就行呗。”
豆腐坊是个挺大的院子,北房住人,西房磨豆子,过滤豆浆。里面放着好几口大水缸,有的泡着黄豆,有的盛着过滤好的豆浆。两盘石磨,一人操弄一盘,一推一拉的转动者石磨,转动的石磨顶上,堆满了泡好的黄豆,随着转动,黄豆顺着磨眼流进了石磨里,被磨成了白花花的豆浆。磨好的豆浆倒进架在大缸上的锣筛里,经过搅拌压榨,把豆腐渣过滤出来。
东房熬豆浆,压豆腐。两口特号的大铁锅,搅动加热过滤好的豆浆,火候一到,将化好的卤水慢慢的滴入锅里,稀稀的豆浆逐渐凝聚成块,然后把点好卤水的豆浆,盛入铺好滤水笼布的方形木盒,把笼布的四边裹紧,上面放上重物,慢慢压制,直至压到合适的硬度。
压制好的豆腐,在南房里切块、码缸、密封、发酵,经过明年夏天的炎热,直到秋后,才可开缸出售。
豆腐坊的掌柜,带金良和大姑看遍了整个流程,对大姑说:“东屋和南屋的,都是技术活,孩子干不了。磨豆腐和挑水都是重体力活,孩子想干就试试。”
金良挑起水桶,大姑把他带到水井边,看他提水挑水轻松自如,才放心的离开了。
金良挑水并不太吃力,很快就挑满了一大缸。盛水的大缸一共有四个,每个能盛八担水。开始挑第二缸的时候,金良的鞋底子磨出了一个小洞,鞋帮子也兜不住脚了,走起路来,一抬脚,右脚的鞋子就会脱落下来。本来挑水的步伐要和扁担的弹跳协调一致,才能轻快省力。鞋子不跟脚,走路的时候,要时时刻刻注意着脚下的鞋子,一瘸一拐,歪歪斜斜,挑起水来,特别吃力。挑满第二缸的时候,右脚的前脚掌,磨起了一个燎泡。
金良坐在水井旁的台子上,脱下鞋子抚摸着脚上的燎泡,疼痛钻心,脚不敢沾地。一个挑水的大叔见状,劝他:“孩子别挑了,鞋子烂了,鞋后跟快磨没了,再挑下去,脚还要不要了。”
金良用双手支着脸颊,感到了生活的无比艰难。想想躺在床上的奶奶,想想年幼的弟弟,想想妹妹那张精瘦蜡黄的小脸。爹爹那浑身是血的场景又浮现在了眼前,金良想:爹啊,你死的那么壮烈,你可知道,你留下的日子有多么艰难吗?你如果知道了你的老母,你的妻儿,在饥饿濒死的边缘上挣扎,你还会死的那么义无反顾吗?
金良又想起了奶奶的教导,奶奶教他的都是为人做事的正道,可是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是让一家人活下去的办法,活下去了才能按奶奶说的那些去办。金良无比向往一个吃饱穿暖的生活,像大姑家那样就行。会有吗?我有这个能力吗?
金良强忍疼痛站起身来,在井绳上批下几根麻丝,从鞋底子下面攅过,上头绕过脚踝,把鞋子绑在脚上,咬着牙,重新挑起了水桶。
金良挑着水桶,一路走,一路给自己打气,“我不能泄气,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要把这两毛钱挣到手,这是一家人的续命钱,是不再让弟弟妹妹去沿街乞讨的本钱。”想到这里,金良加快了脚步。
这一趟用的时间比较长,掌柜的了解了原因,回屋里拿出来一双半旧的鞋子,“穿上吧,跳着水桶一天要走四十多里路呢,鞋子不好可受不了。”
金良说:“我有新鞋子,一直没舍得穿,来以前也不知道这个活这么费鞋子。”
掌柜的说:“换上吧,新鞋子也不好,磨脚,这种半旧的鞋子最好。”
金良换上了鞋子,大小正好,脚上舒服多了。
三个水缸都挑满的时候,肩膀疼痛起来。平时也挑水或者挑其他东西,但是从来没有一口气挑几十担的情况。再者,棉袄的肩膀处,很快就会磨破。如果做个什么东西垫在肩膀处,既可以减轻疼痛,也能减少棉袄的磨损。
中午的饭食不错,棒子面的窝窝头,炒的白菜豆腐,金良好些日子没吃过这样的饭了,吃的很饱。
下午,金良的脚和肩膀都很疼,他想换一个肩膀来挑,由于从来没用过,还没挑过多远,就受不了了。掌柜的说:“刚开始的时候,都这样,时间一长,习惯了,就没事了。”
四个水缸都挑满的时候,才到半下午。金良想把鞋还给掌柜的,掌柜的不收。掌柜的给了金良两毛工钱,还给了金良一个小瓦罐的豆腐渣,另外。用一个手巾包了一个另一小块窝窝头,对金良说:“这是你们午饭时剩下的,拿回去,给你的弟弟妹妹吃吧。”
金良满心感激,明着说是给两毛钱的工钱,豆腐渣、窝窝头还管午饭,加起来比工钱还多。
金良干了十来天,渐渐习惯了,现在起的很早,天刚放亮就赶到豆腐坊,本来午饭前能挑完,为了留下吃午饭,特意磨磨蹭蹭的剩下几担,下午再挑。现在一天在豆腐坊吃两顿饭,吃的又饱又好。那双没舍得穿的新鞋,每天上工下工的路上穿,挑水的时候换上掌柜给的鞋子。掌柜的听大姑说过金良家的情况,一直对他很关照,伙计们吃剩下的饭菜,都让金良带回家。十几天下来,弟弟不再整天喊叫饥饿,妹妹的脸色也有了一丝红润。
金良对掌柜很感激,心存报答。这天剩下最后一担水的时候,他挑着水桶去了村东的牛角河。河里的水流很细,较深地方存下的河水,清澈见底,火柴棍大小的鱼儿欢快的游动。金良下到河底,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甜甜的,清冽丝滑。暗赞道,这样的河水,做出的豆腐,肯定好吃。他在水深的地方,用扁担勾着水桶打上两桶清水,准备挑回豆腐坊,奈何河坡太陡,只能把扁担横在脖颈的后面,两只手上举,紧紧握住扁担,一点一点的迈动脚步。
掌柜的听说是牛角河的河水,异常高兴,对金良说:“你如果每天给我挑两缸河水,我给你涨一毛钱的工钱。”
金良听说可以多挣一毛钱,很兴奋。当即拿着铁锨,先把河坡挖出一个一个的台阶,然后下到河里,在河坡的脚下,挖出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坑。之后又返回豆腐坊,弄来一些砖头,把最下一个台阶挖的宽宽的,铺上了砖头。满意后,挑来水桶,打满水,试着挑上河堤,感觉比上次轻松不少。
金良天天挑两缸河水,两缸井水,虽然上下河坡费劲,好在距离近,而且多挣了一毛钱,却也干的心甘情愿。
这天金良和往常一样,走到河边,刚想下去挑水,旁边站着的两个人,拦住了他。
金良问:“干什么,为什么拦路?”
一人说:“我俩都是给豆腐坊挑水的,一天两毛钱,挑的都是井水。我们掌柜的听说你挑河水,也想让我们来挑河水。我们两家的豆腐坊,都在村西头,离水井近,我们上午早早地挑完,下午还能回去挣工分。改挑河水,路远了不说,上下河坡特别费劲,工钱还挣那么多,我们可不干。”
金良说:“你们挑你们的,我挑我的,你们说的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如果不是你起了头,掌柜的怎么能让我们改挑河水。”
金良问:“你们想怎么样?”
“你不再挑河水,掌柜的自然也不让我们挑了。”
金良说:“河水我必须挑,没得商量。”
两人对望一眼,知道再说无用,只好悻悻的俩开了。
金良见二人不像善罢甘休的样子,心想他们恐怕会找机会报复,金良轻蔑的一笑,暗道,正好试试腿脚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