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治大疤瘌的事情,过去好几天了,癞五再没来找他,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谁知二疤瘌却找到了家里。
二疤瘌对奶奶说:“金良小小的孩子,太恶毒了,用这么阴毒的手段对付我哥,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若不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早就把他抓起来,送局子里去了。”
奶奶说:“癞五打的你哥哥,怎么赖到金良的头上了。”
二疤瘌说:“癞五那个没脑子的货,想不出那样的主意。”
“这也不是赖上金良的理由啊。”
二疤瘌说:“事情的起因,就是我哥哥打上了田桂珍的主意,要不然不会有这么一出。”
“张家二小,咱老一辈少一辈的交情,你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里了,我必须说你一句,你早把你哥哥管好,哪还有后边的事呢。”
二疤瘌说:“婶子,我今天过来,不是非要赖上金良,就是想说一句,以后别再这么狠毒,我忍不下这口气。”
二疤瘌扔下这句话,气哼哼的走了。
金良回来之后,奶奶把二疤瘌来家里说的话,向金良复述了一遍,对金良说:“这个事过去就过去了,二疤瘌心里有气,过来说几句难听的话,情有可原,以后别再招惹他了。”
金良说:“奶奶,事情过去这么多天了,二疤瘌又来找后账。癞五打了大疤瘌,过后还在他家闹了好几天,他没敢对癞五怎么样,却跑到咱家吓唬人。明摆着就是看咱家好欺负。忍了这口气,以后就成了他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奶奶说:“你还小,先忍着吧,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金良怕再争执下去奶奶不高兴,便没再吱声,心里却憋着冲天怒火,一定要让二疤瘌知道自己的厉害。
金良给五姐说了二疤瘌去家里的事,五姐也很生气,说道:“他还有礼了,护着那么个流氓哥哥,欺负咱不是。”
“就是,他就看着我家孤儿寡母,好欺负,我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五姐说:“咱们村里的人,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大哥。先找理由揍二疤瘌的儿子和大疤瘌一回,让他知道,我们的拳头很硬。”
二疤瘌的大儿子二十多岁了,已经娶了媳妇,在第二生产的当队长。仗着二疤瘌是书记,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金良决定找二疤瘌的大儿子张俊晓动手,让二疤瘌知道知道厉害。
天冷了,老人们都喜欢聚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金良和五姐看见张俊晓从晒太阳的老人们跟前经过,便迎了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金良小声说:“疤瘌眼子都不是人揍的,我操他娘的没一个好东西。”
张俊晓停下脚步,对着金良吼道:“金良,你个小逼崽子想挨揍不是?”
金良说:“张俊晓,你仗着二疤瘌当书记,在大街上想揍谁就揍谁啊。”金良转头对晒太阳的老人们说:“大伙都做个见证啊,二疤瘌的大崽子,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无缘无故的想揍我。”
金良一口一个二疤瘌的叫着,张俊晓早就气的忍无可忍了,上去就要抓金良。金良一身的武艺,岂能被他抓住。一侧身躲开,反手两个重重的耳光打在了张俊晓的脸上,张俊晓还没反应过来,抬腿一脚踹在张俊晓的肚子上,紧接着跳起来一个侧踢,踢在了张俊晓的右脸夹上,趁张俊晓倒地的档口,又是几个耳光,之后对准张俊晓的肚子重重的打了好几拳,疼的张俊晓像虾米一样,弓着腰,侧躺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整个过程,飞快无比。张俊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金良又对晒太阳的老人们说:“各位爷爷奶奶、叔叔大爷们,你们都看到了,二疤瘌的这个王八蛋儿子,仗势欺人,看我们家孤儿寡母,无缘无故的想打我,现在挨揍了,也是咎由自取。”
有好心的老人劝金良:“孩子,你快走吧,人家有权有势,你惹不起。他先动的手,我们倒是看见了。”
金良听了老人的话,向老人们鞠了一躬,便拉着五姐走了。
下午,金良被叫到了大队部,当着金振生的面,二疤瘌训斥金良:“你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下狠手把人打伤,还有点规矩没有。”
金良说:“你这话说反了,张俊晓先动的手,我总不能不还手吧,当时在场的老人们都可以作证。”
“你打了人,反倒有理了。他肚子疼的到现在还走不动路呢,你怎么没一点事呢。”
金良说:“就你们家,一窝子欺软怕硬的货,真打架,都是怂包,不信就再试试。”
“看样子,还没完了。”
金良说:“完不了,我娘受了欺负,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完了,想什么好事呢。”
“你到底想怎么样?”
金良说:“癞五的那个事了结,我觉得事就过去了。你却欺负我家孤儿寡母,上门威胁,既然这样,这个事就过不去了。”
二疤瘌没料到金良犟劲这么大,他也实在拿金良没什么办法。金振生是大队会计,金忠是队长,再加上金良的师傅,要论在村里的整体势力,比他还要强上一些。那天,他去金良家里,就是想让金良知道,他清楚收拾大疤瘌是金良的主意,本想敲打一下金良,岂止金良不吃这一套,不但没能敲打住金良,反而惹恼了他。他说“说说吧,当着你二大爷的面,怎样才能过去。”
金良说:“好办,让大疤瘌去我爹坟前烧纸赔罪,当着我全家人的面,给我娘磕头道歉。”
金良的话把二疤瘌气的直翻白眼,转头看向金振生“二哥,你看,这孩子说的这个像话吗?”
金良说:“大疤瘌胆敢不去,我肯定收拾他。”
二疤瘌知道金良的收拾有多重,他儿子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被金良收拾一通,腹部疼的连路都走不动。癞鸡一样的大疤瘌被收拾一顿,还不得丢半条命啊。金振生见话说的僵住了,怕不好收场,对金良说:“良子,你先回去吧,有事以后再说。”
金良临走撂下一句:“大疤瘌的事没得说,死仇,解不开。”
金良走了以后,二疤瘌和金振生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儿。
金振生怕闹出大事来,急冲冲的回到了金良家里。只有奶奶一人在轮椅上坐着,金振生把大队部的事说了一遍,担心的道:“这孩子从小到大一直乖巧听话,现在像变了个人似的,在大队部里和二疤瘌你一句我一句的硬钢,一点儿都不胆怯。”
奶奶说:“孩子长大了,有主意了。”
金振生说:“他这样,我还真不适应,性格叛逆了。”
“不是叛逆,是日子太苦,孩子太难了。已经走到没有活路的边缘了,这个时候,谁拉他一把,他万分感激。谁推他一把,他就进了死路,横竖都是绝路,他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金振生说:“娘说的对,可是,我觉得主要还是大疤瘌调戏他娘这个事,把孩子逼急了。”
“是,他爹不在了,他娘是唯一能拢住这个家的人,没有他娘,这个家就没了,大疤瘌就是拆散他们家的人,他能和大疤瘌罢休吗。”
金振生说:“从这个事上,也看到了金良勇武豪气,和他爹一样。二疤瘌如果付了软,金家寨再也没人小瞧他了。”
奶奶说:“这个事,想按金良说的那样了结也难。”
金振生说:“金良就是在争一口气,如果二疤瘌诚心诚意的服软道歉,倒也不必太在意表面上的做法。”
奶奶说:“那你先去做做二疤瘌的工作吧,时间久了,别再真闹出不可收拾的事来。”
过了两天,见二疤瘌没动静,金良想收拾大疤瘌一回,逼着大疤瘌去给他娘道歉。
金良在大街上堵住了大疤瘌,“大疤瘌,你买鞋欠的钱不想还了,是吗?”
“不就两毛钱吗,我有了自然还给你。你在集上不是说便宜一毛吗,怎么又变成两毛了。”
金良说:“那会儿,是我发善心,可怜你。现在不行了,你个欠揍的玩意,不值得可怜。说吧,什么时候还钱?”
“我有了钱,马上还你。”
金良二话不说,上去狠狠地两个耳光,接着就是一脚,对躺在地下的大疤瘌说:“明天还不上,你还得挨揍。”
第二天金良堵在了大疤瘌的门口,大疤瘌一出门,又挨了一顿揍。
第二天,金良正收拾大疤瘌的时候,二疤瘌带着两个儿子过来了“金良你他娘的想怎么着,没完没了了是吧。”
金良说:“是的,完不了,打架我不怕,现在就可以试试。打官司我陪着,我娘是烈士遗属,无端受了大疤瘌的调戏,你作为支部书记,不仅不处理,反而包庇、纵容、支持,你不上告,我还要去告你。”说完朝着二疤瘌父子三人走去,拉开要打架的架势。旁边的五姐见状,也快步上前,和金良站在了一起。
二疤瘌语气缓和了下来,“我哥不就是欠你两毛钱吗,俊晓,把钱还给他。”
金良说:“是两毛钱的事吗?”
“那你说这个事怎么了结吧?”
“磕头赔罪、赔礼道歉”,金良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恰在这时,金震霖的烈士追认的程序走完了。公社里派专人送来了《因公因战牺牲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田桂珍烈士家属的身份得到了国家的认可。二疤瘌只能认怂,带着大疤瘌按金良说的‘磕头赔罪、赔礼道歉’。
金良虽然得随所愿,却意犹未尽,因为这不是凭一己之力达到的,借助了烈士的名号。
奶奶说:“行了,二疤瘌已经认怂了,这个事就过去了,以后 金家寨每人再小瞧咱家了。”
金良说:“我本来计划利用假期这段时间,跟着别人出门去卖臭豆腐,被这事一搅和,去不成了。”
奶奶问:“好卖吗?”
“孙刘庄那一片,很多人一到冬天就出门卖臭豆腐。骑着自行车,从城东开始往东走,一路卖过去,一趟七八天的时间,能挣差不多二百块钱。孙刘庄好几家做臭豆腐的,都是这样卖出去的。我给大姑说过这个想法,大姑开始不同意,怕我受苦,后来在我的坚持下同意了,还说把他的就自行车给我,让我去试试。”
奶奶说:“明天就开学了,你安心的上学去吧。公社里送纪念证的时候,给了一百块钱,还说以后每个月有六块钱的抚恤金,再加上你城里妈妈给的钱,日子也能过下去了,不用再向以前那么辛苦了。”
金良说:“要让金英和金勇都能安心上学,需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哪,我学习的事不用太多的精力,肯定能考上高中。我准备一个星期上四天学,星期五和星期六、星期天去卖臭豆腐。”
奶奶无可奈何的说:“孩子,真难为你了。”
金良和五姐抽空去城里的箍桶巷,买了两只大木桶,回家用盐水泡上,星期四放学后,带着木桶去了大姑家。大姑告诉他:“在豆腐坊和你一块干活的两个伙计,也去卖臭豆腐。你和他俩一起去,让他们带带你。”
臭豆腐的豆腐块很小,比大拇指的指甲盖打了一圈。掌柜的说:“小的便宜,好卖。”
金良的木桶很大,一只木桶能装两千五百块。掌柜的说:“你第一次去,少装点,而且你只能卖三天,装多了卖不完。”金良的两只木桶只装了三千块。
那两个伙计,受了大姑的托付,而且也与金良相熟,对金良很亲近,
当天晚上,金良就住在了大姑的家里。大姑父和大表哥,帮他把木桶绑在自行车后座的两旁,在车座上面绑上了一床棉被。
第二天,天还黑洞洞的,金良就跟着两个伙计出发了。到了城东,天还没亮。
其中一个伙计告诉他,我们一直向东走,到六十里地外的荆河庄镇再分手。你从那里往回卖着走,越走离家越近。我们从那里往东走,越走越远,什么时候卖完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小块的臭豆腐,卖三分一块就能挣钱,当然,买的越贵越好,我们都买四分。穿胡同叫卖的时候,要高声,喊得要清晰响亮。不要走的太快,防止买东西的出来看不到你,你就白喊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找个人家。放杂物的屋子,灶火坑都行。牲口棚最好,暖和。住的时候,给人家十块八块的臭豆腐,不要白住。千万别住旅店,咱这就是要饭的买卖,住旅店就挣不到钱了。”
两个伙计交代完,骑上车子离开了。金良站在大街上,四下张望,很是无助。想想离家七十多里地,孤身一人,走街串巷的叫卖,为的就是能挣点钱回去,好让家里的日子过下去。想想同学们,个个安心的坐在教室里,多么安逸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过上和他们一样的生活。虽然城里的爸妈也很疼爱自己,乐意拿钱帮助家里,可是,以前非亲非故,况且,每月拿出二十块钱给家里,已经不少了。再花他们的钱,说什么也不好意思了。转念一想,别人能干的事,自己也一定能干,再说,等弟弟、妹妹长大了,困难自然就过去了。
想到这里,金良振作起来,站在大街上,大声喊了起来“出豆腐喽——,卖臭豆腐——。”边喊边推着车子往前走。
喊了半天,一个买的都没有。金良见路边的饭店刚开门,走了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收拾食材,金良问:“叔,忙着哪?”
男人代答不理的搭了一句:“哦,想吃饭,还不到时候。”
金良说:“我是卖臭豆腐的,大叔你买点吧?”
男人冷笑一声:“你见过饭店里有卖臭豆腐的吗?”抬头一看,见金良年纪小,缓和了语气,:“孩子,我是开饭店的,买不了你的臭豆腐。”
金良说:“叔,不好意思,我不懂。我在大街上喊了好长时间,没人买,看到你这里刚开门,就冒昧的进来了。叔,对不起了,我给你两块臭豆腐,不要钱,你自己留着吃,我也算开张了。”
男人一听乐了,“孩子,你懂礼貌,会做事,遇到你我心里高兴。我给你说,卖臭豆腐,不能在大街上喊,要去串胡同。你喊了我半天大叔了,我给你帮点小忙。在饭店的右边,有个大门,往里走到半截,看到一排南屋,那是供销社的伙房,你去伙房问问,他那里或许能买一点。大门口不让进,你就说是饭店的胡师傅,让去伙房送东西的。”
金良喜出望外,给胡师傅夹了几块臭豆腐,兴匆匆的去了伙房。到了伙房,金良说是饭店的胡叔叔,让给送来的臭豆腐。伙房的大师傅,二话没说,就买了二十块。
可把金良高兴坏了,这一下就挣了两块钱。信心顿时高涨起来。拐到饭店感谢了胡师傅,“叔,太感谢了,我也没什么东西感谢你,臭豆腐放开了吃,过几天我在给你送来。”
荆河庄的村子很大,有十几条胡同。进了胡同刚吆喝两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拿着一毛钱,非要金良卖给他三块。金良说:“婶子,一毛三块我不够本,而且,我卖给你,往后就不好卖了,总不能一样东西两样价格吧。”最后没办法了,金良只好说;“这样吧,你再添二分钱,我给你添点汤子。”费了半天劲,终于卖了一毛二分钱。
金良发现,这里的人们,都喜欢吃臭豆腐,在这里转了多半天,买了大几百块。
金良往回走了七八里路,到了一个叫范尔庄的村子。进了胡同刚开始叫卖,出来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金良问:“奶奶,你要买臭豆腐吗?”
“是的,只是我现在没钱,晚上又没什么菜吃,刚好听到你来卖臭豆腐,你能不能赊给我两块,过几天你来的时候,再给你钱。”
金良问:“奶奶,看着你家挺大的,房子也好,怎么这点钱就没有呢?”
“我有两个儿子,三个闺女。闺女都出嫁了,儿子一个分家另住,一个当兵转业在城里住,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
金良说:“奶奶,你看这样行不行。天快黑了,我能不能在你家了借住一晚上,臭豆腐我多给你留点。”
老人说:“行啊,我愿意有人住,晚上能给我做个伴。”
金良给老人夹了十块臭豆腐,说好了,在村里转一圈,回这里借宿。
经过一天的叫卖,金良没有了为难和怯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