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痊愈归来,见到作文比赛的奖状,感慨万千。同学们无私的爱心拯救了他,特别是西午,不计前嫌,天天带着妹妹披星戴月的捉虫子,任何人都会被感动。七成他娘也觉得,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同学们义无反顾的伸出了援手,现在七成痊愈了,而且还拿了全县作文比赛的最高奖,如果对同学们的援助无所表示,一家子就是无情无义的人了。七成家有一捧白面,又去大先生那里借了一些,看着还是太少,只好惨和了一些棒子面,决定包饺子,请同学们吃一顿答谢饭。
七成通知金良的时候,再三叮嘱一定要把西午兄妹叫过去。
三伏天,没有一点风丝儿,热的像蒸笼一样。太阳像挂在头顶上的火球,拷的人一阵一阵的头晕。身上脸上的汗水,一个劲的流淌,屁股、大腿上的裤子,被汗水浸泡的贴在了上面。褂子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紧紧的贴在身上,褂子边上,不停的有水珠滴落。
七成他爹见同学们陆续到来,去井里打上来两桶凉水,泡上两个刚买回来的西瓜,让大伙吃西瓜降温。
土坯垒成的房子,秫秸搭成的房顶,顶上也是厚厚的泥土,隔热效果不错,同学们进到屋里,感到凉快了不少。
正是暑假期间,同学们来的很全。进屋后马上忙碌起来,和面的,调馅儿的,擀皮的、包饺子的,热热闹闹。期间,七成一家和同学们,没完没了的说着互相感谢的话。
吃完饺子,临出门的时候,西午很诚心的说了一句话:“叔叔婶子,以前是我不懂事,对不住了啊。”
“孩子,说什么呢,我们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七成在旁边说:“西午哥,谢谢你了。”
两人说着客气话的时候,五姐叫道:“起风了,下雨了。”
话音未落,铜钱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雨下起来竟然没完没了了,六天六夜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风一会儿大一会小,雨一会儿急一会儿慢。村里房子基本上都是土坯垒成的,房顶铺的秫秸,每年春天上一遍麦秸泥,抹平了防雨。年头多了,房顶上能有一尺厚的泥土,有的能把檩条压折。下小雨或者阵雨房子都不漏雨,下连阴雨家家漏雨。更有甚者,院子低洼,排水不畅的房子,一旦被泡了墙根,随时有倒塌的危险。
金良家的房子也是遍屋漏水,把能用的东西全用上了。水桶、水盆、尿盆,大个的饭碗,摆满了十几个。金良没精力干别的事情,专门盯着各个接水的容器,满了马上端出去倒掉,拿回来再放回原处。来来回回,没有一点空闲的时间。
金河嫂子的房顶,塌了一个大窟窿,奶奶让她带着孩子和自己住在了一起。几个做鞋子的女人,无奈的一人拿一把勺子,站在门口,对着天空一下一下的向天上挖去,一边挖,一边念着咒语:“勺子挖天,云彩归山,通红的爷爷,露着蓝天。”
几个女人不仅没把云彩挖走,反而挖来了瓢泼大雨。房檐上流下的水像一条条不断头的绳子,排列的密密的像瀑布。院子里像小河,漂浮着水泡,像密密麻麻的灯笼,随着水流急急的向门外飘去。
‘轰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金良披上蓑衣,对奶奶说:“我去看看师傅那边怎么样了。”
奶奶说:“想来你师傅家的房子,不会有什么事,他家的房子都是八砖铺成的房顶。不过,这么大的雨还是应该去看看的。”
师傅家的房子是金家寨最好的,到他这里来习武的徒弟们,家里的日子都过得去。虽然,师傅不收学费,徒弟自也没有白占便宜的道理。逢年过节送给师傅的钱物,反而比学费要多。用大方砖铺就的院子,大雨之下显得更加清澈、干净。作为机房的西厢房里,劈里啪啦的织机依旧响的清脆耐听。
金良走进堂屋,没看到师傅,就喊了两声,见没有回应,便各个房间都看了一边,依然不见师傅的踪影。金良到西厢房问正在织布的田桂珍:“娘,知道师傅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刚才看到你师傅披蓑衣戴草帽慌慌忙忙的出去了。”
金良走出门向胡同深处看去,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个人影在晃动,赶忙走了过去。这里正是金二奶奶的家。用破土坯头子磊成的院墙,早被雨水淋成了烂泥,摊在了地上。房子好像刚刚塌下,房墙有的地方全倒下了,有的地方倒了半截。檩条和房顶乱七八糟的落在了地上,在雨水的浇灌下,流淌着黄褐色的污水。二奶奶的孙子,站在塌掉房子的门口外,嗷嗷大哭。
四奶奶用力的扒拉着门口处的烂泥,秫秸,草帽早被风刮走了,蓑衣也挂破了好几处,已经挡不住雨水了。头上、脸上、身上满满的泥浆,完全就是一个泥人。师傅怕雨声遮盖了说话声,大声喊道:“小生子,别光哭,大声的喊奶奶。”
二奶奶的孙子叫金生,听话的边哭边喊:“奶奶——”
四奶奶拢住耳朵,凑近倒塌了的门口处,好像听到了回应,便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金良走到师傅跟前说:“师傅,我在这里挖,你去家里把我娘它们都叫过来吧。你在家里洗洗,换身干衣服,就别过来了。”
说完,金良又走到胡同里大喊:“救人啦——,救命啦——,二奶奶家的房子塌了,快来救人啦——。”
很快附近的邻居们都拿着铁锨,三齿等工具跑了出来。四奶奶见状,没有回去叫人,对过来救人的乡邻们说:“都别动家伙,用手挖,别伤着人。我听小生子说,他奶奶把他一把推出门外时,自己没来得及出来,房子就塌了。二奶奶就被压在门口这一块,我刚才听到了回声。”
按照四奶奶的安排,十几个人一起忙碌起来。金良见师傅不肯离开,把自己的蓑衣披在师傅身上,也加入了抢救的人群中。
小生子再次大喊奶奶的时候,已经听不到了二奶奶的回声。众人焦急无比,加快了速度,可惜土坯都被淋成了稀泥,只能用盆子往外端。很快挖出了门板,大伙一起把门板掀开,看到了二奶奶,二奶奶恰好被门板的下半截,压在了身上。她趴在地上,嘴边堆满了泥水。四奶奶过来摸了摸鼻息,吩咐道:“抬到对门的门洞子里去。”然后,把手洗干净,伸手把二奶奶嘴里的泥水抠了出来。吩咐金良:“背上二奶奶回家。”又对乡邻们说:“大伙辛苦了,也都各回各家吧。”
四奶奶又找到小金生,替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领着他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四奶奶让金良把二奶奶,放到了徒弟住宿的床上,拿出自己的衣服,让金良把他娘喊过来,给二奶奶换上干衣服,自己才才去冲洗换衣服。
织工们听金良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无不感叹,要不是四奶奶发现的早,二奶奶肯定没命了。
人们纳闷,四奶奶怎么那么巧,一出门就发现二奶奶家的房子塌了呢。
金良了解师傅,师傅从张自忠部队回来那天起,就心怀着家国天下。虽然,自己不能再去部队杀敌,但他用实际行动践行着自己的信念。对上教导徒弟们像岳飞一样,精忠报国。对下亲历亲为,扶贫扶弱。下这麽大的雨,他那颗热诚的心,肯定时刻关注着二奶奶家。师傅说:“听风辨器是习武之人的必修课,听力向来比常人好一点。虽然离得有点远,刚才雨声之中隐隐传来了房屋倒塌的声音,我怕是金二奶奶家的房子,就急急的出去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眼睁睁的看到金二奶奶,被倒塌的房子砸在了里面。”
四奶奶在几年前就停止授徒了,偶尔有些年令小的徒弟过来请师傅查看一下功夫,也基本上当天来回,鲜有住在这里的。作为徒弟们宿舍的东厢房,没有打扫过。
织工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打扫房间,烧热水,做饭。
金二奶奶祖孙,喝过水,吃过饭以后。神智清醒,情绪稳定下来,没完没了的说着感谢的话。
四奶奶说:“老嫂子,你歇歇吧,我安排金良去办点事。”说着,带着金良去了堂屋。
回到堂屋,四奶奶一脸怒气:“良子,去把张家老二叫过来,下这么大的雨,一些人家房到屋塌,他当支部书记的竟然无动于衷,人毛不见一个,太不象话了。 因为你好几个师兄都在县里当领导,这么多年,我怕人家说闲话,从不参合村里的公事。这次不行,人命关天,我不说话,在金家寨就没人敢说话。”
二疤瘌来到的时候,见四奶奶一脸的不高兴,也没说什么,就直接找个凳子坐下了。
四奶奶对金良说:“良子,把金二奶奶家的事,给张书记汇报一下吧。”
二疤瘌见四奶奶说的这么官方和正式,不由得向四奶奶看了一眼。
金良在述说二奶奶家救援的经过时,突出讲述了师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如何不顾自身安慰,身处危墙之下,拼命救人的情景。突出讲述了二奶奶被救出时,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和小生子可怜无比,哭喊奶奶的场景。饶是二疤瘌这种贪婪而又无情的人,也忍不住动容。
四奶奶说:“张书记,你也是金二奶奶的书记吧。”
四奶奶急公尽义,在村子里威望极高,从来没给他添过一点儿麻烦。更让二疤瘌忌惮的,是她那些徒弟们。因而对四奶奶既敬又怕,说道:“是我失职了,我马上开会,让干部们入户排查、处理隐患。”
二疤瘌离开的时候,四奶奶又说了一句颇有深意的话:“为老百姓做点好事吧。”
吃过晚饭,四奶奶又让金良把金振声和金忠叫了过来。了解到二疤瘌已经安排了,要求各生产队排查和处理各自的隐患,处理不了的再由村里统一安排。
金忠说:“这次二疤瘌终于做了一件好事。”
四奶奶说:“是被我强按着脖子做的。”于是就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四奶奶说:“张家老二确实太过分了。占着书记的位置,一点正事不干,只想着横行霸道和贪占村里的便宜。要不是你们金家的几个队长,踏实肯干,撑住了门面,村里不定成什么样子了呢。”
“就是的,卖树的时候,几个队长还有不少社员来找过我,说要查账,要去告状,都被我拦了下来”。金振声说:“现在,不少人因为这事对我也有意见。”
金忠说:“这事怪不得社员们,你那么拦着,以为你在里面也也占了便宜,只是碍着你是金家的长辈,不好意思撕破脸罢了。”
金振声长叹一声:“唉——,无缘无故的背锅呀。”
四奶奶说:“这事从长计议吧,先说说怎么解决眼下的问题吧。年年一到雨季,就有倒塌房子的事。这些年,已经有两个人,死在这个事儿上了。金二奶奶要不是我发现的及时,就是第三个了。”
金振声说:“让金良也参加吧,这小子点子多,没准能想出好办法来。”
金忠说:“还有那个西午,念书不咋地,鬼点子可不少,这要用到正道上,那也是个难得的人材。”金忠停顿了一下,说道:“金良以后去上大学,干大事。西午走不了,我们要想办法,让他早早的在村里当上干部,别让他跑了,便宜了别家。”
西午到了四奶奶家,见到金振声和金忠,很是诧异。他自幼丧父,母亲性情乖戾,人缘很差,家庭处在村子里的最底层。在他眼里,金家这两个人,是村子里最高层的人物,他根本高攀不起。
见西午有点犯愣怔,金良说:“西午哥,是我大哥让我喊你来商量事的,你发什么愣怔啊!”
西午有点懵,盯着金良的脸,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金振声和金忠都笑眯眯的点头,确认了金良的话是真的,没有骗他。
金忠说:“西午,这一段时间,你和金良一起做了一些好事,社员们私下里都有评论,说你聪明,办法多,如果像现在这样走下去,是个有出息的好材料。”
西午被夸的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勺,腼腆的笑。
金忠就把事情说了一遍,说明这不是什么正式的会议,就是自家人琢磨着事情怎么办好。
金振声认为,下大雨积水泡墙根倒房子的事好办,在墙根下用土堆成一两尺高,两三尺宽的台子就解决了,难办的是房顶漏雨。现在,通用的办法就是顶上铺小方砖。可是,整个金家寨没有几家铺的起。
四奶奶说:“办法都是现成的,就是没钱,你们如果能想出弄钱的办法,这个事就好办。”
金良想到了,春天和西午试种菠菜和西葫芦的事。虽然没有卖钱,如果种的多了,是可以挣到钱的。而且,在麦陇中间种植,不影响小麦的收成,自然也就不违反国家统购统销的政策。特别是在诃坡的荒地里种植,更没毛病。
金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西午受到了启发。西午说:“根据我在农中学到的知识,不仅可以种植菠菜、西葫芦,还可以种萝卜、大白菜,现在正是时候,这两样雨一停就可以种植。小雪节气的时候,收下来,就能上市卖钱。过完秋,小麦播上种,随机就可以在麦陇中间种上菠菜。春节前,菠菜就能长出四五个叶子,明年小麦返青的时候,就能采收卖钱了。第一茬收了之后马上再种,清明节后还能收一茬。所有的麦地都种上,收入可观。种菠菜的那个时候,还可以种大蒜。
西午的话,使大家很受鼓舞。
金振声说:“菠菜好说,种其他的,需要有地啊。”
沉默了一会,金忠想出了办法。一是自留地。现在各家各户的自留地,动员社员们别种庄稼了,改种蔬菜。二是河坡。把河坡开出来,能有很大的地方。
金振声又说:“办法是不错,可是,二疤瘌能给操这个心吗?”
几个人又沉默了。
金忠是第一生产队的队长,在社员中的威信极高。金良向金忠建议,先在一队搞起来,等有了收成,其他生产队不用管,也会有样学样的搞起来。到那时候,就不用二疤瘌管了。
金振声再次提出了一个不易解决的难题:“队里收的粮食,除了上交国家的之外,分到社员手里的,根本就不够吃,社员们都指着自留地那点粮食呢。”
几个人又沉默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提高土地的产量。这那是容易办到的呢?
金忠说:“我想了一下,产量不高,主要有几个原因,一是肥力不足,别说庄家了,杂草都长得赖叽叽的。想多收粮食,就得多施肥。我会发动社员们多多的养羊、养猪、沤制农家肥,还有各家的老房子,拆下来的土坯,特别是灶房和锅台拆下来的土坯,更是好肥料,队里用工分收购。二是靠天收不行。旱了,浇不上水。捞了,排不出水。今年收完秋,利用冬闲时间,组织社员们,尽量多的打一些水井,多整理出一些水浇地。再把该挖的沟渠都挖了,想办法把雨季的积水排出去。三是社员们出工不出力,没有积极性。今后,每一件活路,都尽量的定量定工,包给个人,让能干的多挣,多劳多得,最好是做到有活抢着干。”
金忠的一番话说完,把几个人都震住了,想不到,金忠这么一个看起来粗豪的汉子,心思居然这么细密。这么有决断,有谋略。
金良告诉金忠,他爸爸现在已经调回城里,当了县社的副主任,兼任生产资料公司的经理。听他爸爸说,有一种化学肥料,对提高土地产量非常有效。
金忠催促金良,快去城里问问,如果是真的,托你爸爸想办法少给弄点,咱先试试。
见这些事基本上都有了点头绪,金振声说:“金忠,你毕竟是一个生产队长,搞得动静太大了,二疤瘌那边肯定说不过去,是不是有点过了。”
四奶奶不干了,说道:“老二,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小慎微,胆小怕事。想干成事,就得是金忠这样,先干起来再说。他二疤瘌不乐意能怎么的,这是给全体社员谋福利。他占着茅坑不拉屎,别人就得在旁边等着拉裤子里啊。金忠,别怕,大胆干,他要是敢为难你,我就到县里找徒弟们说说去,反正我早看着那小子不顺眼了。”
金良心想,就凭大哥的这份决断,谋略,威望,要是当了支部书记,金家寨一定会发展的很好。可是,当着西午的面,这话不能说。金良看的出来,师傅和他有着同样的想法。让大哥当上书记,不是为了谋取私利,纯粹是给全村的社员着想,只是这个事需要从长计议,妥善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