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这天,大哥、二哥正和金良一起贴春联,四叔家的弟弟金信跑了进来,边跑边喊:“哥哥,哥哥,那个城里的妈妈来了,正在街上打听金良哥哥家的住处呢。”
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一起出去迎接,金良对屋里喊:“奶奶、娘,我妈妈来了,我们去接她。”又对金信说:“快去告诉五姐,就说妈妈来了,让她快过来。”
龚焕成已经进了胡同。她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兜子,里面装满了东西。后车架子上,驮着一个箱子,装满了鱼肉和其他吃食。金忠上前接过来车子,金良抓着龚焕成的胳膊问:“妈,路这么难走,你怎么过来了?”
龚焕成说:“你长得和你浩原哥哥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且你和他的聪明、善良、勤快,也是一样的。甚至说话的声音、神态都一样。五儿也是白白净净,冰雪聪明。你们在的时候,我觉得你们就是你浩原哥哥和她妹妹。那天你们回来之后,我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极了。当时的心情和你浩原哥哥离我而去的时候一样。你林奶奶见我一天到晚心神不安、魂不守舍的,就劝我:“想和你的儿子、女儿在一起,就去找他们,又没隔着千山万水,何必自己在家里难受呢!”
金良听龚焕成说的情意殷殷,心情很是沉重,说道:“那
天我们走了好远,还隐约看到你久久站立的身影。我们理解你这些年,一直把失去浩原哥哥的悲痛,深深的埋在心里。 也深切的感受到你把对浩原哥哥的爱,全部倾注在了我们身上。我们一定会好好的报答你,会像浩原哥哥一样的孝敬你。”
金良母子边走边说,脚步很慢,大哥、二哥进了家,他俩还在胡同里,金振声和田桂珍迎了出来,田桂珍亲亲热热的叫了一声“姐姐来了”。龚焕成刚想进家,五姐从胡同口飞跑过来,五姐一边跑一边喊:“妈妈,等等我——!”
跑到跟前,一把抱住了龚焕成,诉苦道:“怪我爹,让我去给人家送药,要不早接到妈妈了,指使人不看时候,没一点眼力劲。”
龚焕成说:“你爹那时候也不知道妈妈要来啊。”不过她看到五姐被他爹娇惯的一脸娇憨的可爱模样,微微笑了起来。
进了家,奶奶坐着轮椅在院子里等她,寒暄几句,龚焕成把奶奶推进了她的房间里。告诉奶奶,她是特意来和干娘和儿女们,一起来过团圆年的。金家的女眷们,听说了龚焕成到来的消息都过来了,她们肯定早就沟通好了的,每个人都拿来三样四份菜品,全都不一样。每家三样,四家就是十二个菜,这顿年夜饭,已经非常丰盛了。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情,平日里吃糠咽菜,但是辞年饭一定要吃好。龚焕成见状,
从带来的箱子里,拿出来十个用油纸封的严严实实的菜碗,说:“我从六聚成饭庄买了粉蒸肉和花椒肉,每样买了五份,这是他家的招牌菜。加上两个菜,凑成十四个菜,讨个四季发财的吉祥。”
说着话,女眷们忙活着准备包饺子。饺子是白萝卜馅儿的,萝卜前一天就煮熟放进了凉水里,就是为了拔去萝卜得辛辣,现在要捞出来剁碎。几个人分好工,两个人剁馅儿,一个人压馅子里的水,两个人剁肉,一个人和面。
男丁们先把没贴好的春联贴好,回到屋里挂上家谱轴子,摆上神主牌位,摆上供品,挂上围桌。在桌子的前面铺上草帘子,作为拜垫。
一切准备妥当,天已经擦黑。金振声招呼一声,金忠点燃了一把香,分给男丁一人一只,由金震霆带领,去村西头的十字路口请爷爷、奶奶回家过年。
到了村西头,金振霆率先跪下,点燃了一把烧纸,后面的人也纷纷跪下,大家一起磕头,高声叫喊:“爷爷、奶奶回家过年去了!”再次磕头,起身回家。回家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能回头,好像一回头就能看到祖先,或者祖先们一看到你的脸就不肯回家了似的。
一进家门,就把提前准备好的一根长棍子,横放在街门口的地上,防止爷爷奶奶们提前溜号。回来的人们把没烧尽的香插进香炉里,放上一挂鞭炮,被迎接回来的爷爷、奶奶们,才算安心的在家里住下过年。
对一年一次回家过年的祖先们,要烧纸上香、磕头祝福。上面供着几个牌位,就磕几个头。给祖先们磕完头,还要给在世的长辈们磕头拜年。因为是辞年头,一路磕,一路道着辛苦。“奶奶辛苦、爹辛苦、大爷辛苦。叔叔辛苦。”磕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金良和几个弟弟。
在家里磕完头,金忠带着一众弟弟出去拜年。金良家的胡同是死胡同,先去了最里头的一家。一个老头在椅子上坐着,见金忠等人进来,忙起身站到旁边。金忠说:“给大爷拜年了。”说着磕下头要去。
大爷客气道:“都辛苦一年了,免了。”
金忠说:“大娘哪”,说着,又磕下头去。大娘在里屋应道:“兜着了。”
一家一户、一个人一个人的拜完,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金良说:“大哥,让别人先回去,咱俩去我师傅家吧。”
金忠给大家吩咐一声,就和金良一起去了铁四奶奶家。
铁四奶奶也姓金,因为铁四爷的小名叫‘铁头’,而且辈分高,被人们尊称为铁四爷。铁家是临清潭腿的传人,他的祖先根据腿上功夫好的特点,自创了一套刀法‘铁家刀法’。其中有两个一杀必中的绝招。一是格辟连环,专斩敌方手腕。
是一个防守反击的经典招数。敌方攻来,用刀身后部格开其兵器,利用反弹的力量,顺势沿原路或变线攻向对方手腕,百击百中。二是撩刀斩手。因腿部力量足,突然下蹲式上步,用撩刀攻击敌方小腿或手腕,无论击中与否,借撩起之势,身体旋转,接一记大力的横斩,攻敌腰腹,往往奏效。
铁四奶奶娘家与金家寨相距三十多里,在卫河北岸,与张自忠将军的村子唐园,隔河相望。铁四奶奶的姐姐嫁到了唐园的张家,铁四奶奶嫁到了金家寨。她姐姐的大儿子,生在八月,属虎,取名张秋虎,从小跟着铁四爷学武,后来徒弟多了,张秋虎就自然是铁家的大徒弟。张秋虎十八岁的时候,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决心投军报国,抗击日寇,就到西北军找到了张自忠。先是当武术教官,后来当了特务营的营长。铁四爷的儿子叫金振武,长大后也带着一身武艺,参加了张秋虎的特务营。
一九四零年五月的枣宜会战中,两兄弟掩护在张自忠左右,渡过襄河,深入敌后,与日军激战,和张自忠将军一起战死。
死讯传回金家寨,铁四奶奶哭了两天两夜,从不吸烟的铁四爷端着烟叶笸箩,吸着旱烟袋两天两夜没停过。第三天,铁四爷拿着他的大刀,到了村子里的铁铺,让掌柜的多花钱踅摸好铁好钢,再打一把一模一样的大刀。大刀打好后,和
四奶奶二人,一遍一遍的对练铁家刀,足足练了一个月。
四爷、四奶奶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二人把张秋虎和金振武的牌位摆好,把两把大刀摆在了桌子上。倒上了四碗酒,两碗酒点燃,是给儿子喝的,两碗酒夫妻二人对饮。喝完酒,铁四爷把两把大刀插在后背上,对四奶奶说:“我去给徒弟和儿子报仇了,你在家里等着我。”
谁知铁四爷一走,再也没有回来。后来还是听唐园张家的人说,铁四爷也死在了打日本鬼子的前线。
铁四爷走后,村里人都敬重他一家的英勇壮举,对铁四奶奶多有照顾。特别是金振声一家人,对四奶奶照顾的很周到。金良更像儿子一样,对铁四奶奶处处关心,事事关照,耐心细致的陪伴着老人。
二人走到四奶奶家门口的时候,见街门虚掩着,门上没有贴春联,一点不像过年的样子。疾步走进院子,屋子里漆黑,没有一点亮光,二人担心起来。金良高喊:“师傅——!”金忠同时喊:“四奶奶——!”
四奶奶‘嚓’的一下划着了火,点燃了桌子上的一只白色的蜡烛。这才看到四奶奶正坐在下手的椅子上。金良说:“师傅你吓着我们了,大过年的别人家供着红烛,欢声笑语。你这里黑漆漆的,没点亮光,搁谁谁不害怕呀。你年纪大了,能不让人担心吗?”
四奶奶叹息一声,说道:“是啊,我老了,今年六十六整岁,她爷儿俩走了二十五年了。这个年纪本该儿女满堂了,我却孤苦伶仃的过了二十五年,我的心里苦啊。”
金良说:“师傅,想开点,虽然四爷爷和振武叔不在了,这不还有我们吗,还有那么多的师兄。”
劝解了好半天,四奶奶的心情好了一些,让金忠从柜橱顶上,拿下来四爷爷和金振武的神主匣子,摆上牌位和供品之后,金忠带着金良去村西头,喊着爷爷奶奶回家过年的套话,请了四爷爷和振武叔回家过年。
到家以后,金忠吩咐金良找个长棍子,拦在门口,让四爷爷和振武叔过完年再走。
四奶奶听到了金忠的话,怒气冲冲的说:“别拦着他们,他们走得利索,混得好名声,再也没见着个人毛,没有个只言片语,把我一个孤老婆子丢在家里,苦哈哈的熬日子。他们如果连陪我过个年的耐心都没有,还有一点良心吗?”四奶奶又难过的哽咽起来。
金忠二人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进屋里,只见供桌前挂着靛蓝色的围布,桌子的左右两个角上,各点着一只白蜡烛,气氛很是凄凉。
兄弟俩朝牌位跪下,金忠说:“四奶奶,你受了一辈子的苦,咱们村里人都知道,想必四爷爷和振武叔天上有灵,
也都看在眼里的。我弟兄俩今天给你磕头辞年,就是辞掉过去的艰苦,迎来以后的好日子。我和我的弟弟们,一定会像你的亲儿子一样的伺候你、孝敬你。”
兄弟俩磕完头,站起身来说:“四奶奶,都过去二十五年了,也该撂下了,不为别的,为自己的健康想想,也不能这样了。”
四奶奶告诉他们,道理都明白,就是每逢过年的时候,一见到他们的牌位,就免不得伤心。
金良告诉她,城里的妈妈和她相似,接着把龚焕成儿女的情况介绍给了师傅。邀请四奶奶说:“我妈妈来我家过年了,你老人家也过去吧,团团圆圆的一起过个年。”
四奶奶说了一句:“也是个心里苦的人”,就起身跟二人走了出来。
家宴开始,金振声开场:“今年的年夜饭,良子的妈妈和四奶奶也在,她们是为国捐躯的英雄的母亲,她们的到来为我们家添了光彩。她们二位一位是金良的师傅,一位是金良的妈妈,同样是我们的家人。他们在才是圆圆满满的大团圆,才使我们的家宴有了特殊的意义。咱们今年打破惯例,第一杯酒先敬四奶奶和金良妈妈。”
两个餐桌,二十多号人,呼啦啦的全都站了起来,纷纷说着祝福的话,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第一波酒喝完,才发现老三金品不在场。金振声吩咐金忠去叫,金忠说:“那是尊大神,我和我娘都请不动,让金良去吧,就他俩说的上话。”
奶奶告诉龚焕成,金忠的亲弟弟叫金品,排行老三,读书非常刻苦,成绩特别好。
金忠说:“那就是个傻子,除了读书啥也不会。人情世故、家长里短,狗屁不通。很多时候衣服扣子都扣的张冠李戴的,偏偏他自己一点不在乎,人堆里走,教室里坐,别人笑话根本听不着。别人给他说话,也不知道是听不到还是不想搭理人,反正一声不吭。”
五姐说:“我听金良说过,咱普通人离三哥的世界,差了不止孙悟空的一个跟头。三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这叫‘生活低调,灵魂顶配’。家长里短、人情世故这些,三哥不是不懂,是不屑,他压根没把这些生活琐事写进他人生的范畴里。至于系扣子、喝生水这些,这是他的纯粹。纯粹到除了数学,万物皆是身外之物。你给他聊天,你聊家长里短,他聊数论函数,你聊人情世故,他聊波导方程。你接得住话吗?大哥,三哥和你说话,那就是跨物种交流。
数学就是他生命的全部,除了维持生命的基本消耗,他把所有的柔情和痴迷,都给了那些咱看不懂的‘鬼画符’,这就是三哥的‘快乐’。这就是天才,离群索居,自成一脉。
咱们哪,远远的佩服就行了,真别拿咱那套俗人的标尺,去量人家那颗星辰大海般的心。”
众人听五姐说的深奥,全都平心静气,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嫂子突然说话了:“吆,五姐的学问也大的很哪,我听了半天,也没听懂个一句半句的。学问好、人又漂亮,怪不得奶奶早就给金良定亲了呢。”
五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
二嫂又说:“五姐,以后每年都得在我们家过年,女孩儿必须在婆家过年,不能回娘家过年。”
五姐听了,气的站起身来,双手卡腰,大声喝道:“二嫂,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惹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待众人笑毕,龚焕成问金忠:“老三的名字是不是叫金品?”
金忠回答:“是,妈也知道金品!”金忠等一众弟兄,觉得对龚焕成不好用别的称呼,也都随着金良,称龚焕成为‘妈妈’。
龚焕成说:“金品在一中读高三,一中的校长向我汇报过,有个叫金品的学生,上数学课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像睡着一样。可是如果他一抬头,睁开眼睛,老师就知道讲错了。弄得老师整天战战兢兢,备课的时候,特别认真,生
怕出错。”
龚焕成不说,家里人谁也不知道老三在学校里还有这么出彩的时候。
龚焕成接着说:“师生们给他起了个外号,称他为‘神品’。在一中,一说‘神品’,没有不知道的。山东大学听说了,前些日子来一中考察了金品,认定他的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他们的研究生。请求一中保送他去山东大学,他不同意,他坚决要去北京大学。”
金忠说:“这样看来,他也不傻啊。”
龚焕成说:“岂止是不傻,是百年难遇的数学奇才。”
正说话的时候,金良和金品回来了。一进门,金良金忠问金良,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金良向大伙解释了原因:东边村迁户庄的一个老大爷,听说他妹妹眼睛模糊,快看不清东西了,前些日子去看妹妹。今天大年三十,妹妹一大家子人,婆婆公公都在,老大爷不好意思在妹妹家过年,一大早就往家里赶。他妹妹家在三十里堡,雪厚路滑,二十多里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我们村,就到这个时候了。原想着穿过我们村就到家了,没想到在街上踩了一个砖头,把脚崴了。我俩过来的时候,老大爷正蹲在墙根地下疼的哼哼呢。
听了金良的话,四奶奶带着金良、金忠出去了。练武的
人,磕着碰着是常有的事,所以骨头受伤自己就能处理。四奶奶捏骨正骨是行家,给老大爷捋了捋说:“没伤着骨头,不过这几天最好不要走路,更不能烫脚,否则,会肿胀的厉害。”
金良问金忠:“大哥,怎么办?”
金忠说:“怎么着也要去迁户庄一趟,或者喊他家里人来接,或者我们送过去。”
金良说:“我们送过去吧,反正就是一趟。”
金忠说:“马车肯定用不上了,大过年的,不好惊动别人。只有弄一辆地排车,咱俩把老大爷拉到迁户庄去。”
漆黑的除夕夜里,兄弟俩拉着车子,在老大爷一叠声的千恩万谢中,去了迁户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