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麦假之前,菠菜早收完了,西葫芦的秧子,已经发黄枯萎,不过,西葫芦的收成很好。结的最少的一棵,结了五个,最多的一棵结了十个。老师、同学、街坊们都吃过他俩的西葫芦。
放假这天,老师告诉同学们,开学后,县里要举行全县初中学生作文比赛。从初一到初三的每个同学都可以参加。经过评审,每班选出十名优胜者,参加全公校十二个班的比赛。然后,评出二十四名优胜者,参加全县的比赛。全县共五处初中,每个学校选出二十名左右,一共一百多名。最后,选出三十名优胜者,不排名次,统一发奖状给予奖励。整个比赛过程,由初中老师参与评审。最后五十名优胜学生的参赛作文,由初高中的老师再做一次评定。其中特别优秀的学生,在文教局备案,中考的时候,提供给中学予以录取参考。
离校前,老师找写作水平较高的同学谈话,逐一叮嘱他们,假期中别忘了学习,每人写三篇作文,开学时交给老师,以备参赛之需。
这些被约谈的同学,自然以金良为首。他们村的还有五姐和七成。七成脑子大条,算术不行,语文却学的很好,特别是作文,在班里拔尖。
开学那天,七成他娘说七成病了,让金良给七成请假。金良和老师都觉得,任谁也断不了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没太拿当回事。可是快两个星期了,七成还是没来上学。五姐说:“金良,我们去看看七成吧。”
二人到七成家里一看,七成的右腿膝关节红红的,肿的发亮。
金良问七成:“是不是关节炎?”
七成说:“医院说不是,是膝关节化脓。”
七成他娘说,在专区二院治了十天,吃药、打吊针,把家里凑得那点钱全花光了,没见一点好转,没办法,只好回来了。
五姐说:“婶子,带七成去省里或者北京的大医院看看吧,你看把他疼的,我都替七成难受,时间长了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七成他娘说:“早想去了,可是哪里有钱啊,前些日子住院,能借的都借遍了。”
金良和七成都沉默了,他们也没钱,没办法给七成一点承诺。
两人要离开的时候,七成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作文本,说:“这一周就该进行参赛作文评审了,我忍着疼痛在床上写了三篇作文,最后一篇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写的,实在疼痛难忍,字写的潦草,麻烦你们替我抄写一下。金良、五姐一定向老师说明情况,我太期望参加作文比赛了。”
金良快速的浏览一下三篇作文。一篇是《模糊的记忆》,写的前几年吃大锅饭时挨饿的情景,那种饥饿难耐的感觉和无家可归的无奈,瞬间唤醒了金良的记忆,使人不堪回首。一篇是《牛角河大桥上远望》,笔下蜿蜒的河水,成排的绿树,无垠的原野,如诗如画,,美不胜收,宛如人间仙境,更像世外桃源,令人心生向往。一篇是《我躺在病床上》,写了生病之后的心路历程,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尽向往。还表述了一定要战胜病魔的决心。
金良向老师说明了七成的情况。老师了解七成,说她是
个有灵感,有写作天赋的孩子。善于观察,想法独到,见解新奇。善加引导,必能有所成就。这次作文比赛,一定要力荐七成同学。七成早有当作家的梦想,让这次作文比赛会成为她实现梦想的加油站。
放学后,金良建议全村的同学们去看望了七成。大伙听七成说,想去更大的医院看病,可是没钱,都觉得既可怜又同情。金良说:“大家都想想办法,看怎么能挣到钱,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让七成早点出门看病。”
同学们大眼瞪小眼的想了半天,没有想到办法。金良想到了向来点子多的西午,这次看望七成,西午没好意思参加。金良晚上去见了西午,详细描述了七成的病情和面对的窘境。两人合计出一个办法,明天让黄淑玲姐姐领着去采购站。那里常年收购中药材,或许能找到门路。
采购站的老赵告诉他们,当下有两种药材便于采集,一个是‘土元’,俗称盖子虫,晚上到墙根下松软的落墙土里捕捉,土元很好捕捉而且收购价格相对较高。另一种叫蝉蜕,就是知了猴退下的皮,这个更贵,只是太轻,没有分量。过几天还可以采收槐米,就是国槐树上还没有开花的花蕾,越饱满越好,采下以后一定要晒干。这几种都是中药里面的要药,采购站常年收购。
当天晚上,金良和西午就做起了采集中药材的准备工作。采收蝉蜕的工具,准备了一根长长的竹竿子,在顶端绑了一个铁丝钩子,看到高处的,用钩子一把啦就成。槐米还需要等几天,不用着急。捕捉土元的工具比较麻烦,一个是盛土元的东西,内壁要滑,保证土元爬不出来。淑玲姐姐给他们从供销社买了两个瓦罐。再一个就是照明。他们自制了两个灯笼,给淑玲姐姐要了几个白色透明的酒瓶子,用一根纳鞋底的绳子,在煤油里浸泡一下,缠一圈在瓶子底上方一指高的地方,点燃绳子,待绳子烧尽,快速插进冷水里,‘嚓’的一声,瓶底就掉了。然后找一块小木板,按瓶子内壁的大小,钉上三颗钉子,每颗钉子上拴上一根细铁丝,把没底的瓶子,底部朝下,从铁丝的顶端套下去,里面放一盏用墨水瓶自制的小煤油灯,一个防风又明亮的灯笼就做好了。同学们见了,无不夸赞西午和金良心灵手巧。
当天晚上,金良和五姐,西午带着妹妹玉珍,开始捉土元。如此,周而复始,金良天天去采购站卖土元。老赵好奇,便告诉了黄淑玲。
金良按老赵说的,到百货门市部见了黄淑玲。
黄淑玲问明了情况后,摸着比她还高出半个头的金良的后脑勺说:“我的好兄弟啊,你可真让我太感动了,你俩天天晚上捉盖子虫卖钱,竟然是为了给你的同学凑治病的钱,你这也太高尚了吧。”说着话,他把其他几个店员也招呼过来说::“给大家伙介绍两位活雷锋,大家都认识吧,一个是我弟弟,一个是我妹妹。”接着就把金良和他的同学们,采集中药材,为七成攒钱治病的事迹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店员们无不啧啧称赞。
那个年龄较大的男店员说:“这些孩子们,可敬、可叹,尤其让人心疼,这样攒钱不得攒到猴年马月去了。我虽然不富裕,还是想帮他们一把,我捐十块钱,出点小力吧。”
店员们见状,每人都捐了十块钱,黄淑玲捐了二十块钱。金良也没推辞,接过钱,连忙鞠躬道谢。
这件事触发了金良的一个大胆的想法。
龚焕成差不多每个星期天都会来看望金良和五姐,金良还是要争分夺秒的赶时间,不等龚焕成过来,下午放了学就和五姐去城里见了龚焕成。
龚焕成见到金良二人,就知道儿子一定有紧急的事情要找他商量。
金良对妈妈不需要绕弯子,直白的告诉龚焕成,想请他在文教系统内为七成募捐。
龚焕成对金良 说:“说说理由。”
金良把整件事情的前前后后梳理了一遍,给龚焕成做了详细介绍。七成的病情他说的很简要,重点说了去大医院治疗的迫切性。
金良对七成的坚强和参加作文比赛的执念非常赞赏。七成的膝盖化脓,是一个令人疼痛难忍的怪病。她硬是强忍剧痛,在病床上写出了三篇优美的参赛作文,这份坚强非常人能忍。而且,作文的字里行间,充分表达了勇敢面对病痛,决心与病痛抗争到底的毅力。
七成很有写作天赋,三篇作文,都很精美。如果它能够努力坚持下去,将来在写作方面一定会有很高的成就,甚至成为作家也说不定。”
金良拿出七成的作文本,递给龚焕成。
龚焕成看的很认真。看完后,称赞道:“的确是好文章,立意高远,思想有深度。条理清晰,层次分明。语言朴实,言之有物,有希望进入最优秀的前三十名。”
金良还把他的同学们,课余时间采集中药材,竭尽全力为七成凑钱治病的事也告诉了龚焕成。
龚焕成说:“儿子,你们真是有心了。你回去后,转告西午和其他同学们。他们辛苦了,我谢谢他们。”
龚焕成又问金良:“你们怎么会想到募捐的办法?”
金良说:“是受了淑玲姐姐的启发。”于是就把那天见黄淑玲的情况告诉了龚焕成。
龚焕成说:“想在文教系统募捐,和淑玲他们给你们募捐是不一样的。”
龚焕成说了不同的原因。全县那么多学生,几乎每年都有不少患重病而无力救治的孩子。如果以文教局的名义,号召全县的教职工捐款,虽然可以解决燃眉之急,却会留下无穷无尽的麻烦。以后只要学生一患病,就要求仿照七成的例子,向教职工募捐,教职工哪能受的了啊。
儿子,募捐肯定是当前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但是好办法实施的时候,如果时机、对象、火候掌握不好,就会适得其反。有句俗语叫做‘钻头不顾腚’,虽然话很粗俗,却很形象,专门讽刺了只顾一点不及其余的做事方法。将来,你进入社会,做事一定要思虑周全,特别是关乎全局的大事,必须权衡好各方面的利弊,千万不能自己挖坑埋了自己。
龚焕成站在妈妈的角度,耐心传授了金良和五姐做事的方法,便不再说话,给孩子留下思考的时间。
沉默了一会儿,金良和五姐向龚焕成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妈妈,我懂了。”
龚焕成说:“七成筹钱治病的方法我已经想好了,你们放心吧,很快就能解决的。”
过了两天,村子里来了两位记者,他们找到金良,说是受主编的指派,来采访七成和金良及他们的同学。
记者调查了解七成和同学们的事迹之后,去找他们老师了解情况的时候,才知道金良他们并没把这些事情告诉老师。记者向校长和老师,详细介绍了七成与病魔英勇抗争的情况,介绍了金良及他的同学们热心帮助七成的事迹,建议学校予以表彰。学校接受了记者的建议,向文教局递交报告,申请命名金良、五姐、西午等为县级三好学生。校长带领全校的老师给七成捐了款。
星期天,龚焕成再次来到金良家,金良从她的口里,知道了记者来采访的来龙去脉。龚焕成的同学是专区日报社的主编,听龚焕成说了金良他们的情况后,认为与学雷锋活动很有契合度,就同意了龚焕成的请求。采访很成功,记者写出了长篇通讯,《病床上的女孩和她的同学们》,主编看了以后大加赞赏,决定在专区日报的二版头条上刊发。
龚焕成把准备发表的清样,拿给了金良和五姐,二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将要登上报纸,非常高兴。了,女儿非常自豪。”
龚焕成说:“通讯发表以后,很可能有热心读者表达捐款的意愿,咱们就坡下驴,营造出捐款的氛围,自然而然的就可以通过捐款的通道,把七成看病的钱凑够了。”
五姐高兴的搂住龚焕成的脖子,在龚焕成的脸颊上狠狠的亲了一口,说道:“妈妈,你太厉害了,女儿因为有你而自豪。”
正如龚焕成所料,长篇通讯刊出之后,报社收到了不少的读者来信,表达了捐助七成去大医院治病的意愿。报社主编亲自来到县里,同龚焕成商量设立专用账户,管理各种捐款。账户设在文教局,暂时有文教局代管,报社监督,无论哪个渠道的捐款,一律进入专用账户。另外报社通过新闻系统的同行,联系‘北京儿童医院’,确定具体需要的治疗费用,一旦攒够了费用,马上入院。
没过几天,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消息传了过来,全国妇联看到了通讯之后,表达了高度关注。《新中国妇女》月刊的记者,受全国妇联妇女儿童福利部的委托,过来对整件事情做深度采访。
《新中国妇女》的采访与之前采访的侧重点不同,对七成的情况他们只做了一些简单的核实,对金良及同学们采集中药材的事情,进行了深度挖掘。
记者问他们:“怎么就想到要帮助七成呢?”
他们居然觉得记者问的有些奇怪,纷纷表示:“七成是我们的同学,我们自然要帮他了。”
记者问:“你们十几个人采集中药材卖的钱,一天也就一块左右,你们不觉的很难达到目的吗?”
同学们说:“没有啊,凑一点是一点吧,总有攒够的时候。再说了,我们还让家里人帮忙凑钱,有多有少,比卖中药材的钱还多。”
记者问他们:“在暗黑的夜里,到破房子里,扒拉落墙土,万一碰到老鼠、蛇、壁虎和其他东西的时候,你们难道不害怕吗?”
他们说:“一心就想着多捉盖子虫卖钱,根本就没想过害怕的事儿。”
金良他们这些朴实、自然的回答,深深感动了记者。记者觉得,博爱之心已经深深的刻在了这些孩子们的骨子里。演化成了他们习惯性的行动,孩子们做着伟大的贡献而不自知。这正展示了中华文化优良传承的魅力,显示了党和国家对下一代教育的成果。记者从一个新的角度,撰写了一篇通讯《为了病床上的同学》。
记者离开的时候,对龚焕成说,全国妇联的负责同志,让他代为转告,妇联已经同北京儿童医院沟通好了,七成同学现在就可以前去就诊,不用承担任何费用。金良和他的同学们得知了这个消息,同七成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七成流出了感动的眼泪。
七成顺利就医,使龚焕成放下了心,更加感到轻松的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再也不用黑灯瞎火的去捉虫子了。可是还有一件事需要处理,她问过专用账户的管理人员,捐款已经收到了一千多元。七成去北京之前,表达了一个心愿,希望用这笔钱来救助和她一样情况的小学生。龚焕成则想的更加长远,他想以这笔钱为基础,设立一个专用基金,为更多像七成这样的学生提供帮助。
这些天,龚焕成反复的跑民政局和县妇联沟通,大家都觉得是大好事,也是各自的职责所在,并表示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提供一些资金支持。但在由谁具体牵头操办的问题上,三家意见不能达成一致。因为基金的钱太少,一旦设立,申请帮助的人会越来越多,必然出现僧多粥少的情况。主办单位马上就会陷入两个困境,一是要千方百计的筹钱,二是面临不少申请救助的学生,不能全部满足要求。时间长了,就会落下厚此薄彼、优亲厚友的诟病。龚焕成天生一副忧国忧民的性格,觉得这么一件大好事,如果办不成,太对不起自己的儿女和他的那些热心的同学们了。
金良说:“妈,我和师傅去见一下王师兄,看他有没有办法。”
龚焕成说:“可以去见一下王师兄,不过,这是公事,还是我去吧。
龚焕成和王师兄自然是很熟悉的,因为有金良这一层,更显得亲近了些。
龚焕成一进门,王师兄就热情的让座倒茶,表达谢意:“谢谢龚局长了,你对小师弟一家帮助照顾有加,我和师傅、师兄弟们都非常感激。”
龚焕成说:“王县长,我应该感谢你才对,你帮金良他爹被追认了烈士,一家人都有了烈士遗属的待遇,生活上有了着落。”
客套话说完之后,龚焕成把设立专项基金的报告交给了王师兄,王师兄看过之后,略一沉吟,就有了决断。:“关于基金后续钱的筹集,可以有这几个方面,一是民政上每年从救济金里出一点。二是妇联那边打报告,借用那两篇救助七成同学的通讯,讲明设立专用基金的计划,最好让上级妇联把咱们县作为试点,这样就能按时拨付资金,给予扶持。三是县里的财政上每年给一点,但肯定多不了。四是继续鼓励师生们,像小师弟那样,在课余时间,想办法勤工俭学挣钱给专用基金。这样对他们有好处,能在实际行动中培养他们热心公益、奉献爱心的优良品质,帮助他们健康成长。
专用账户我建议设在财政局,你们文教局具体牵头实施。
龚局长如果没有异议,县里开个常务会通过一下,就可以实施了。”
放农忙假的前一个星期,作文比赛的最后一个阶段也顺利结束了。
文教局举行了隆重的颁奖仪式,局长龚焕成在讲话中,表扬了七成强忍病痛,坚持写作并参赛最后获得优胜奖的顽强精神。表扬了金良和他的同学们捐助七成治病的无私精神。龚焕成说:“七成同学患病和治愈的过程,贯穿了作文比赛的全过程,使作文比赛有了特殊的收获和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