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姐把自行车票的事给刘老师说了,刘老师为难,“是我和你柳叔商量好的,咱们地方上很难搞到自行车票,他特意从部队上搞来的,给了徐老师,你们就没有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们天天跑路。”
金良说:“我们年纪轻轻的,跑路不算什么。再说了,我们到城里也就是几里地的事,徐老师他们相隔三十多里地呢。况且,我们练腿功的,多走路有好处。”
刘老师说:“反正自行车票是你们的,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也只好听你们的了。”
开学的第一天,金良就把自行车票交给了徐老师,也把工作调动的事说了,徐老师很高兴,只是坚决不肯收车子票。再三推让之后,达成了一个相互妥协的办法。徐老师说:“行吧,我先把车子买下,等我们调回县城后,再把车子交给你俩。”
这个学期是考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老师和学生都异常紧张。金家寨读初三的学生有四个,本来都是走读,现在除了金良和五姐,七成和另一个同学也住到了学校里,晚上加班复习,希望能考上一中。
金良不住校,一个是功课没问题,而且想直接考大学。五姐的成绩也是拔尖的,所以也没有住校。再一个重要原因,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弱,晚上不陪着奶奶,他不放心。
晚上躺在炕上,金良给奶奶说了想直接考大学的想法,奶奶说:“奶奶相信你有这个本事,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十五岁,别人都十八九、二十岁,你能和人家处到一块吗?这些事奶奶不太懂,你还是和你妈妈商量商量。”
金良觉得奶奶说的有道理,再说了,自己早早的考大学走了,不陪在奶奶跟前,也确实不放心。这一夜,金良睡得很不踏实,直到下半夜,才沉沉的睡去。
睡得正香的金良,突然感觉像飘在水上一样,剧烈的晃荡起来。奶奶显然没睡着,急促的叫喊,“金良,快起来,地震了!”
金良根本没经历过地震,只是房顶上悉悉簌簌的落下了很多土,被吓了一跳,慌忙坐起身来,却听到轰隆轰隆房子倒塌的声音。
田桂珍边穿衣服边跑了过来,和金良一起手忙脚乱的把奶奶放到轮椅上,抬到了院子里。之后又把金玲,金义叫醒,弄到了院子里。一通忙乱,天已放亮,看看家里的房子,没有大碍。街上人声嘈杂,乱哄哄的。
金良说:“大哥家,四叔家和咱家的房子,都是近些年盖的,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二大爷家的房子破旧,不知道有没有倒塌?”
田桂珍说:“你快过去看看吧。”
金良还没出门,二哥一溜小跑地进来了,说:“金良,奶奶没事吧?”
“没事,二哥我正想过去呢,房子怎么样?”
二哥说:“灶房到了,北房没事。我爹正在家里收拾呢,他不放心奶奶,让我过来看看,既然没事,我就回去了。”
金良和二哥一起到了二大爷家里,二大爷、二嫂和四哥金城,正在扒拉变成了一堆烂坯头的灶房,他急着想扒出灶台,看看锅被砸坏了没有。
二哥和金良立即参加了进来,接着大嫂、四婶、田桂珍都赶了过来。四婶说:“金振霆着急忙慌的回邮电所了,所里就一个女职工,怕有什么什么事。”
金振声说:“金善,你也回农机站吧,家里人多,灶房很快就能收拾出来。我一会儿也得去大队部,不知道村里有多少倒塌房子的,有没有埋住人,有没有人受伤。”
大嫂说:“地震的动静一停,金忠就趿拉着鞋披着棉袄跑出去了,村里到底什么情况,一点回信都没有。二叔。你也过去吧,说不定需要往外扒人,有受伤的还需要送医院,那边人手肯定不够。”
金振声拍拍手上的土,快步走了。
男人们都去忙活公家的事了,家里就剩下了女人孩子。金良本想去看看师傅,这时也不好开口了。恰在这时,五姐跑了过来,叫道:“金良,你去看师傅了吗,她那里没事吧。”
金良说:“还没顾上过去呢,这不二大爷家的灶房倒了,大伙都在这里忙活呢。”
四婶说:“你俩去吧,不去看看老人家,我们也不放心。”
见了师傅,一切如常,铁铺的房子都是青砖大瓦房,一点破损都没有。张大吼已经急火火的走了,刘小辫儿的父亲刘石根却在,他这几天正夜以继日的试制铁轴木轮。轮子已经做好,做的是马车轮子,一旦弄到合适的轴承,就能装在村里的马车上,拉些沉重的东西试一下。
听金良说了家里的情况后,师傅吩咐道:“你俩带着小亮去找你大哥,有什么活让小亮和你们一块干,不能让他偷懒,让他学着做一些帮助人的事,感受一下帮助人的收获感,逐渐把以前的恶习改掉。我和刘师傅带着爱华,去你二叔家 帮忙。这些天,我大门都不敢出,恐怕这小兔崽子跑了。正好凑今天出去放放风。”
刘石根听了师傅的话,一脸惭愧的表情,说道“四奶奶,给你添麻烦了。”
金良说:“师傅你家里的房子没事吧。”
“没事,爱华看过了。咱们村的破房子不少,到房子的少不了,你们快去吧,金忠他们不定忙成什么样了呢。但是,忙归忙,千万别让小亮跑了。”
五姐提起一脚,凭空踢了出去,这一脚虎虎生风,说道:“他敢,胆敢乱走一步,这一脚把他的小腿踢折。”说着,还对刘小辫儿喝问一声:“听到了吗?”
刘小辫儿低着头,偷偷瞄了五姐一眼,蚊子哼哼似的说了一句:“我不跑。”
虽然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金良看他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脸色黝黑,身体强壮了不少,原来一双细长白皙的手变得粗糙僵硬,想必张大吼没少收拾他。心中暗想,看来用不了多长时间,刘小辫儿就会变成自食其力的人了。
金良温言相慰,“小亮,看到你的变化,我很高兴。你哪一天变成了自食其力的人,审视自己,你会觉得其实自己比别人一点不差,就不会在担惊受怕,受人鄙视,遭人唾弃,能堂堂正正的站在别人面前,平等相处。特别是你有了帮助别人的能力,别人会夸赞你,尊敬你,你的收获感会使你享受到深深的快乐。”
刘小辫儿比金良的年龄还大,听了金良话,投来了一丝感谢的眼光:“金良,我记下了。”
到了大队部,只有金振声自己。金振声说:“全村一共有十一户的房子倒塌,轻重程度不一样。但是几乎每一户都有人受伤。已经扒出来了七个人,全都送倒公社的卫生院了。从医院回来的人说,卫生院的伤员太多,快住不下了。村里也缺人手,现在党员、干部、壮劳力,全在抢救现场。而且主动参加抢救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妇女老人都出来了。人多力量大,倒塌的都是土坯房,把拉起来不费劲,今天就能全部清理出来。”
金良说:“我们去哪里?”
“去张家胡同吧,那里有两家都倒了,几乎成土坷拉堆了。”
他们到张家胡同的时候,废墟周围满满的都是人。金忠站在废墟的高处,声嘶力竭的指挥着:“拿不准的地方绝不能用铁锨,用手扒拉,随挖随喊,听到底下的人答应,马上向我报告。”
社员们秩序井然,小心翼翼。扒出完好的土坯,传出来,码好,以备再用。确认无人的地方,快速把废土和其他东西清理出来。人们一边挖一边呼喊,废墟迅速向中间推进,快到中心位置的时候,有人听到了下面有人应答。“书记,这里有人。”
金忠趴在檩条翘起的缝隙口上,大声喊道:“五婶子,我是金忠,你们在吗,几个人?”
下面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上来,“我和两个孩子在一起,你五叔还在炕上,我们在炕沿的根底下,没有受伤。”
“五叔受伤了吗?”
“没砸到头,有根檩条支住了,下半身不知道,反正他的身子早就不能动了。”
“知道了,五婶子,我们现在顺着这根檩条挖,有危险的时候你告诉我们。”
金忠带头在檩条的上方小心翼翼的清理土块、秫秸,几个人挖,后面的人向外传递。不大功夫,看到了五婶子护着两个孩子,趴在炕沿下的地上。金忠他们把周围的东西清除差不多了,把五婶子及两个孩子拉了出来。
金忠让五婶子指点张五叔被埋的地方,金忠等十来个人又小心翼翼的把张五挖了出来。
张五是下冰河捞鱼,被流凌连撞带冻变成了截瘫,瘫在炕上好几年了,他家这几年的日子过的异常艰难,所以早该返修的房子很容易就震塌了。金忠见一家人都没受伤,心里也大受安慰。
救人的人们,忙活了多半天,已经到了半下午,还都水米没粘牙,各个精疲力竭。众人散去以后,金忠对金良说:“你去转告一下你师傅,麻烦他辛苦一下,在铁铺做点饭,让这些倒塌房子的人去那里吃点饭,后续的事情,我吃完饭再做安排。”
金忠累得走路打晃,踉踉跄跄地似乎要摔倒。金良对刘小辫儿说:“看到我大哥了吗,那麽强壮的汉子,为了社员们累成了这样,你有什么感想。”
刘小辫儿不做声,只是跟在金良的旁边,默默的走着。
金良见刘小辫儿不说话,问道:“你觉得我大哥做的事情有意义吗?”
“太有意义了,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人性命,比什么都有意义。”
“你觉得社员们对我大哥怎么样?”
“特别尊敬他,尤其是那些被救出来的人,都想给他跪下。”停了一下,刘小辫儿说:“他很值得尊敬,我也很敬重他。”
金良说:“我爹是为救人而牺牲的,大哥和我爹是一样的人,我也一定要像他们一样。”
刘小辫儿说:“在我眼里你们都一样,五姐也是。”
金良说:“小亮,我希望你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刘小辫儿又沉默了,金良鼓励说:“慢慢来,只要心里有,得到的就是收获。”
金良和五姐都能感觉得到,这次的救援对刘小辫儿的冲击很大。他那阴暗封闭的心房,被这次救援撞开了一丝缝隙,温暖的阳光与和煦的春风已经进入了久未打开的心房。刘小辫儿的脚步,异常沉重。金良和五姐对视一眼,露出了会心地微笑。
金良和五姐跟在刘小辫儿身后,向铁铺走去,路过金良胡同口的时候,刘小辫儿说:“金良、五姐你们回家吧,从今以后我不会离开你们,不会离开四奶奶,爱华,张大吼师傅了,我永远不会再跑了。”
金良和五姐抓住刘小辫儿的手说:“小亮我们是你最好的朋友,我相信你。”
刘小辫儿依旧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金良和五姐使劲握了一下手,说了一句:“成功了”,高高兴兴的回到了家里。
今天学校肯定上不成课了,金良和五姐索性草草的吃了点饭,就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只有二大爷和金忠,金忠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半截大葱,半块窝窝头,一块咸菜,一碗白开水。二人进门的时候,金忠刚巧拿起那块窝窝头和大葱吃着,给二人解释道:“回家没顾上吃放,拿了两个窝窝头想来这里吃,还没吃完,送伤员的就陆续回来了。有几家全家人受伤,村里必须安排人去医院护理伤员。刚消停,还没吃上两口,你俩就来到了。”
五姐说:“大哥,你继续吃,我们又不跟你抢。我们就是来看看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去做。”
二大爷说:“刚才你大哥给我说了一下近期的工作安排,你俩向来脑子好使,让你大哥说一下,你俩也考虑考虑,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大哥近期的工作安排有三项。首先是突击打土坯。麦前这一段正是春旱时期,正是脱坯打墙得好季节。抢抓时间,能放下的活全放下,男女青壮劳力,全部去打土坯。争取在雨季到来之前,把倒房户的房子全建起来。每户两间住房,一间灶房,总共三十二间房。檩条秫秸是现成的,只要土坯干透,马上开工。
第二是推行村子里的财务公开。让社员们了解收支情况,参与财务管理,建立制度,取名叫‘民主理财’。所以建立这个制度,是因为村里的收入提高了,经济状况变好,尤其是副业收入可观,随着收入提高,捂着盖着,难免产生误会。一是影响群众的生产积极性,二是产生各种矛盾。特别是下来要优先辅助一部分困难户,不公开,不充分听取群众意见,必定会引起一些社员的不满。
第三项安排是建立蔬菜种植园。成立第七生产队,也叫蔬菜种植专业队,由西午当队长。麦后划出一百亩水浇地,专门种植蔬菜。将来销路好,需求增加,酌情增加用地。河堤的果林,也一律由第七生产队管理。这个队的社员,根据需要,由西午提供名单,从各生产队抽调。抽过来的人员,在七队记工,参加原在生产队的分配。
最后一个是建立林场。建立林场专业管理队,聘请杜老师当顾问,派几个队员到赵场长的苗圃场实地学习。试种高粱和棉花,下决心把近两千亩盐碱地利用起来,产生效益。想说服二哥金善回村当场长,他肯钻研,有耐力,适合做用脑子的事情。
金忠说:“你俩看看怎么样,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金良说:“大哥你说的这些太好了,做好了这些,金家寨会有一个跨越是的发展。这些我都特别赞成,不过,有一件事,大哥好像忽略了。”
“什么事?”
金良说:“我们在课堂上学过有关地震的简单知识。主震发生后,往往还会发生余震,偶然还会发生第二次地震。为了预防余震或者再次的地震,不能让社员们再住在家里,让全体社员动手搭窝棚,搬到外面来住。”
第二天一大早,金良和五姐就到了学校。徐老师告诉他俩,接上级通知,暂时停课一周,不用来学校了。二人去教室一看,课桌排在了一起,里面放着军用的被褥,还有红旗。乐器等东西。陪他们一起过来的徐老师说,是解放军的灾区慰问团,昨天夜里来到以后,连夜下乡去了。从解放军那里了解到,这次地震的震中离我们这里七八十离地呢,震中的房子,百分之九十五的都倒塌了。解放军特意提醒我们,千万不要大意,有第二次地震的可能。
徐老师再三叮嘱:“回到村里,要向村干部汇报,让社员们晚上一定不能住在家里。”
金良和五姐急匆匆的回到家里,把徐老师的叮嘱和解放军的提醒都告诉了大哥。金忠马上召集全体干部,让他们通知召开全体社员大会。金忠强调,各家各户必须搭窝棚,搭好窝棚之后,和以前一样该干活的干活,该吃饭的吃饭,但是老人、孩子无论白天晚上,一律不能呆在家里。
村里指定了三个搭窝棚场地,要求集中在一起,防止出现失火,失窃等意外情况的发生。
金忠还要求社员们,搭窝棚一律用棒子秸,不能用秫秸。过些日子,要用秫秸建房,各家的秫秸可以交到村里换工分。
散会后,金良和五姐也忙着搭窝棚。五姐家由父亲和哥哥,向来干活不用她,她也刚好能和金良一起干活。
两人和田桂珍运过来很多棒子秸,可是金良和五姐动手搭建的时候,发现棒子秸太短了,比划着搭建好的样子,高度和宽度都不够。进出的时候,只能爬进爬出,窄的躺两个人都费劲。
我姐问道:“金良,因为短才搭不出宽的窝棚。我们想想办法,能不能把棒子秸接长一点。”
金良说:“接棒子秸肯定不行,棒子秸软不塌的,根本接不住。我有个办法,在地上挖个二尺深的槽,在槽的两边再搭棒子秸,让棒子秸的斜度大一点,窝棚自然又高又宽了。”
五姐说:“好办法,过年后,没下过雨,别说挖二尺,挖五尺,土也是干的。”
五姐、金良和田桂珍三人很快挖出了一个能躺下三个人的吐槽,把棒子秸大斜度的搭在一起,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顶端交叉的地方,两面用棍子夹好,窝棚就搭好了。
别人看到金良家的窝棚,又宽又高,弯着腰痛快进出,纷纷称赞。干脆把自家的拆了,有样学样的重新搭建成了‘金良式’窝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