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忠的一番操作,让一队的社员们心服气顺,积极性空前高涨。种庄稼、种菜、养猪养羊、沤制农家肥等各个活路无不争先恐后。别的生产队的社员们可不干了,都在一个村里住着,凭什么一队的社员,就能享受队里给的福利,我们却不能呢。这还用问吗,人家一队有个好队长啊。全村社员们的心思都活泛起来,把只会往自己手里扒拉好处的二疤瘌搞下去,把位置腾出来,让金忠坐上去,自己不也和一队的社员一样了吗!几个队长也乐意顺势而为,那年二疤瘌卖树的时候,他们就有着天大的意见,想着让金忠当书记,奈何金振声叔侄俩不出头,也只好不了了之了。这次金忠和二疤瘌硬刚上了,他们私底下添把火,向前推一步,这事肯定成。
大家统一了意见,但是怎样开这个头,怎么办才能达到目的,始终也想不出个好的办法。一些受过大疤瘌欺负,被二疤瘌穿过小鞋的社员,秘密的商量着去公社里告状。有人报告了金振声,金振声把他们拦了下来。二疤瘌和公社的韦书记关系好,你别看二疤瘌对社员不行,巴结领导那在全公社可是头一份儿的,在公社书记那里是第一红人。金振声把这些内幕说出来,那些想告状的社员们也泄了气。
村干部们也不想出头去公社里反应情况,在公社领导的眼里留下一个刺头的印象,你这干部还干不干了。
最后,大伙决定还是要把金振声叔侄拉进来,光明正大的进行,只有凭借金家的人脉、威望,才能成功。
几个队长结伙到了四奶奶家里。四奶奶在金家寨有着无人能比的威望,可是她从来不参与村里的公事,来之前,队长们就准备好了说辞,决心一定要说服四奶奶,管一管这个事。让他清楚如果不管,村子里就要出乱子了。
这次,让队长们没想到的是,四奶奶居然早就知道了他们的来意,而且,非常支持他们的想法。
四奶奶说:“我知道你们是为金忠的事情来的。好多天了,机房里的那些娘们,天天念道。我支持你们,这次我决定对这个事管上一管。”
四奶奶告诫队长们,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一段一定要安抚好社员们,可以向社员们承诺,一定会像一队那样享受到该有的福利。告诫队长们,要时刻注意闹事的苗头,不能闹得收不住场。四奶奶说这个事会有很妥当的安排。再一个各个生产队,都可以按金忠的做法,不管二疤瘌同不同意,先干起来。
四奶奶把这个事安排给了金良,目的是让金良在处理这个事的过程中,经受锻炼。
四奶奶说:“这个事比较复杂,有难度。为什么这样说呢,一个是要拿捏分寸,过火了会给你大哥惹麻烦,让人家认为金忠为了当书记,而不择手段。太弱了,会像锄草一样,留下毛毛根,过些日子,杂草还会长出来。现在社员们都在劲头上,看着同仇敌忾的,好处拿到手以后,一旦有点变故,二疤瘌的那些势力,就会跳出来捣乱。二疤瘌从办初级社开始,就当干部,这么多年,确实培植了一些势力。”
四奶奶告诉金良,越是难办的事情,收获越大。每经历一次艰难,就有一次成长。
这件事的关键一环,就是让二疤瘌腾位置,而且不想让他灰头土脸的出局。金良和西午找金忠、金振声一起商量。金振声说:“公社里有一个合适的位置,挺适合二疤瘌。”
毛主席发出‘一定要根治海河’的号召后,每年各个公社都会组织大量的青壮社员出河工。县里建有‘根治海河指挥部’,各公社也建立了相应的机构。公社的指挥部,有的是公社的副社长担任指挥长,大部分是从村里抽调上来的支部书记。指挥部有经费,每年要购置新设备,河工的吃住等,经手的钱、物挺多的,而且指挥长还有固定工资,是个肥差。
金振声说:“要是让二疤瘌去公社里当这个指挥长,他肯定乐意。”
位置给二疤瘌选好了,有办法可以把他弄上去,可是又觉得不是特别合适。可以通过王师兄,也可以通过龚焕成和龚爷爷,毕竟他和他的战友及子女,都是县里不可小觑的势力。还可以通过黄淑玲姐姐,因为姐夫已经是副书记了。但是,这几个办法都太生硬了,本来是公事,这样一来,倒成了私事了。
就在金良犹疑不定的时候,好巧不巧的发生了一件可以借势而上的事情。
木匠张九叔家的老二张云山,排行老七,社员们都称他张七。张七在牛角河堤上,开出了一段荒地,因为不到种果树的季节,就在开荒地上做好了记号,再也没管它。现在,收完秋了,听说西午联系好了树苗,便和西午打好了招呼,想和一队一起种上果树。
西午联系的树苗,是杜老师找他农大的同学赊来的,期间的管理,会有农大的老师过来指导。这么好的事,社员们自然非常踊跃。张七一大早扛着铁锨,兴冲冲的跑到河堤上去挖树坑。结果到地方一看,他的开荒地里全都挖好了树坑,有一部分还栽上了树苗。张七也是个混不吝的性子,站在河堤上一通乱骂,结果越骂越生气,索性把树苗全都拔了出来,想想还不解气,抱起树苗,一下子全扔到了河沟子里。
河堤这里就是个荒凉偏僻的地方,况且离村子近的地方,大多被一队抢先占了。张七的开荒地,是河堤的最北头的一段,离村子差不多有四里地。自己来来回回的跑了好多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地开出来,究竟是谁占得,他今天非得弄清楚不可。张七急急忙忙的回家,草草地吃了点饭,又飞快地跑了回来。
从早晨到上午,再到中午,午饭的时间过了,也没等来个人影。张七焦急万分,饥饿难耐。正想着回家吃饭,见从南边过来个小矬个子,扛着铁锨,背着一捆桃子树苗。远远的看到了张七,停下了脚步。放下了铁锨和树苗,快步上前招呼道:“七哥,你怎么在这儿呢?”
张七一听,气冲脑门,大声喝问:“麻三,装糊涂是吧。我问你,你干什么来了?”
麻三,叫张云祥,和张七同族同支,都是二疤瘌的子侄一辈。麻三精明瘦小,阴险机巧。本来和二疤瘌已经出了五服,可是很会巴结,一有空就呆在二疤瘌家里,端茶倒水,洒扫庭除,洗衣做饭,比二疤瘌的儿子还孝顺。在村子里特别招人烦,现在社员们干脆连麻三都不叫了,都叫他‘疤瘌小’。二疤瘌两口子对他甚是宠爱,凡有好事,第一个就会想到他。这几年,干脆也不让他下地了,在村子里当上了通信员。跑腿送信,端茶倒水,年年记满工,任何一个壮劳力都不如他挣得多。
麻三儿见张七问他,便不紧不慢的答道:“七哥,你这不明知故问吗,我当然是来种树啊。我昨天已经种了一大半了,今天若不是村里有事,我早就种完了。”
张七听了麻三的话,强压着的怒火马上就要爆发,两眼红红的揪着赖三的脖领子,把他拉到了开荒地上说:“这地是我开出来的,你凭什么占了?”
麻三说:“唉,七哥,这明明是荒地啊,你怎么能说是你的呢,地上的杂草都是我除掉的。”
张七长得高达威猛,比麻三高了差不多一个头。可是麻三仗着二疤瘌撑腰,愣是不怕他。
张七不善言辩,麻三明明占了自己的开荒地,却还强词夺理,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放开麻三的脖领子,一个大耳刮子扇了下去,麻三被扇的摇摇晃晃,差点摔倒。张七还不解气,对着麻三一脚把他踹下了河沟子里,然后拿起铁锨,一锨一锨的往麻三身上埋土,一边埋一边大骂:“我操你娘的疤瘌小,我今天非活埋了你不可。”
麻三被张七的疯狂吓坏了,不顾自己的铁锨和树苗,也不敢上岸,顺着河沟一溜烟的向南跑去。
麻三本想着直接去大队部找二疤瘌哭诉,转念一想,这样显得太怂包了,难免被人笑话。索性回家洗涮一番,吃过晚饭,把他媳妇刚买的一兜子雪花梨拿上,直接去了二疤瘌家里。
二疤瘌两口子,正在家里喝水聊天。麻三一进门给二人各洗了一个雪花梨:“二叔、二婶子,刚买的,又脆又甜,尝尝。”
二疤瘌媳妇说:“别光给我们洗啊,你也吃一个。”
麻三说:“二婶子,我不吃,牙疼。”
二疤瘌媳妇随口问道:“怎么,上火了?”
“不是,被张七打了。”
二疤瘌两口子一起看向了麻三的脸上。只见麻三的半边脸肿的老高,半拉嘴唇外翻,一只眼睛红红的。
二疤瘌媳妇惊叫一声:“哎呀,这也打的太狠了,张七那么大个子,一巴掌下去谁受的了啊。”
二疤瘌对麻三儿说:“你给我说实话,张七为什么平白无故的打你。”
赖麻说:“我在河堤的北头,开出了一块荒地,昨天种的树苗被张七拔了。今天又去种的时候,他非说那地是他的,我刚想分辨两句就被他打了。”
二疤瘌媳妇说:“张七就是个愣种,平时没少打架。再怎么说,三儿也是同族的兄弟,哪能下这么重的手啊。
二疤瘌说:“三儿,你去把张七叫过来,我问问他。”
二疤瘌媳妇说:“我去吧,别让他去了,免得在路上呛呛起来,再挨一顿揍。”
果然不出所料,在回来的路上,张七就和二疤瘌媳妇呛呛上了。
“老七,人家小三儿又矬又瘦的,开出一块荒地来容易吗,你怎么忍心抢占过去呢!”
“唉,二婶子,你这话说的可偏心了啊,那块地明明是我开出来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麻三的了,你叫我过去明摆着是要拉偏架啊,要是这样,我还就不去了。麻三他敢去那块地里,我见一次打他一次,直到打得他认了为止。”
张七说完,扭头就往回走。
二疤瘌媳妇见状叫道:“老七,你有话去给你二叔说。一句话不顺耳,就瞪眼,这是什么狗脾气啊。”
张七只好又走回来,这次,两人谁也不说话,闷着头走了一路。
到了二疤瘌的家里,二疤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问张七:“老七,你说那块地是你的,你什么时候开出来的?”
张七说:“我收秋之前开出来的,开好之后我没挖树坑,可是,我在地边和地头都堆了土堆,做了记号。”
二疤瘌又问麻三儿:“三儿,那块地你是什么时候开的?”
櫴三儿说:“有五六天了。我想着开块地种果树,就沿着河堤往北找,结果所有的荒地都被开没了,而且都挖好了树坑。只有最北头这里,有一百多米,长满了草,也没有挖坑,我就把草除了,丢到了河坡里。”
张七说:“我在河坡里看到了两小堆干草,有小又嫩,都是刚长出来没多少天的小草。”
二疤瘌问张七:“你开荒的草呢?”
张七说:“我边开便把草弄回家了。荒地上的草有一人多高,很多都是灰灰菜、野苋菜和狗刺挠棵子,还有小榆树、小桑树秧子和红荆条子。弄一晌就推回来一大车子,有时一天弄四五车。大课的都晒干当柴火烧了,叶子和草喂羊了,烂七八糟的都堆一起沤肥了。”
二疤瘌这时已经心里有数了,这确实应该是张七开的荒,嘴上却说:“老七,你俩都说的有些道理,我看不如这样吧,你俩一人一半,反正地方够大,一百多步呢。”
张七一听就火了,脖子一梗,大声叫道:“门都没有,我费劲巴拉的弄好的地,凭什么分他一半。”
麻三儿说:“二叔,你怪为难的,看你面子上,我退一步,就要一少半。”
张七对着麻三叫道:“你狗操的还吃亏了是吧。怪不得村里人都叫你‘疤瘌小’,真是一点没错。你狗仗人势的欺负别人行,你胆敢占我一丁点地方试试,我让你全家不得安宁。”
二疤瘌被张七的话气恼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三儿,那块地有你一少半,明天你就去栽树,他再揍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张七狠狠的说:“行,明天我就去地里等着,你要是不敢去,就不是个人揍出来的。”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麻三果然拿着铁锨,背着树苗来到了地里,二疤瘌和治保主任在后面跟着。一行人远远的就看到张七像煞神一样的站在那里,见麻三过来,二话不说,上去两个耳刮子就扇了过去,然后拿起地上的铁锨,搂头朝着赖三拍了下去。治保主任一见,怕出人命,紧跑两步抱住了张七,麻三吓坏了,骨碌碌地朝河沟里滚了下去。
二疤瘌又惊又怕,嚷嚷着安排治保主任:“快去公社里报案,就说村子里有人行凶杀人,抓紧派人过来抓人。”
张七这时候,也撕破脸了说:“二疤瘌,要抓我是吧,老子豁出去了,你不让我好过,你的书记也别想当的稳当,不把你弄下台,我张七就不是个爷们。”
前几年,二疤瘌卖树的时候,张九叔想以同等的价格,买下一些长相好的榆树、柳树,给打造车盘和小船备用,再三找二疤瘌,二疤瘌就是不肯卖给他。卖完树以后,村子里的一伙人整了一份告二疤瘌的材料,找张七签名参与,张九叔碍着同宗同族的面子,阻止了张七。后来想告状的这伙人,听了金振声的劝告,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现在,二疤瘌偏向麻三,压制张七,张七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决心把二疤瘌弄下台,出出心中的恶气。
当天下午,张七带着十几个社员到了大队部,恰好二疤瘌不在。张七对金振声说:“上次他们想检举二疤瘌的时候,邀请我参加,我碍着是本家的面子,没有答应。后来大伙敬重金家人,听了你金二叔的劝告,没再闹下去。这次不行了,我们不能再听你的劝了。疤瘌小欺负了我,我揍了他,二疤瘌说我行凶伤人,要到公社里叫人抓我,金二叔,搁你身上你受的了吗?金二叔,我们今天过来就问你一句话,当年卖树的钱,还有没有在村里存着。”
金振声没办法,只好轻轻的摇了摇头。
张七见状,招呼一声,:“金二叔我们明白了。走了伙计们,明天一早,咱们往公社里告他个王八蛋去。”
这回二疤瘌真的害怕了,这伙人真闹起来,那可不是仅仅当不成书记的事了,说不定会倒大霉,于是急急忙忙的到公社里找韦书记讨主意去了。
金良见火候已够,怕这么多人去公社,上面马上就会派人下来调查,那样,村里人就会出现家族对立,以后就不得安生了。晚上找到张七家里,对张七说:“七哥,这些检举二疤瘌的人里面,就你是张家人,把二疤瘌弄得太惨了,你在张家就不受待见了。”
“我也不想把他怎么样,再怎么说,也都姓着张呢。只要把他弄下台,当不成书记我就算完。”
金良说:“要是这样,我想了一个比较妥当的办法。咱们三管齐下,逼二疤瘌到公社里请求辞去书记的职务。”
张七说:“这当然好了,告状可不是个容易的事。找不到门口,不认识人,说不定忙活半天,啥事没办成。”
金良下功夫同张七等人商定了一个完整的行动计划。一是把声势造大,把能拉上的人都拉上,不管是妇女、老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签上名。二是写一份有份量的材料,把看到的,听到的,有凭有据的和道听途说的都写上。写好以后,让我二叔透露给二疤瘌,就说材料已经准备好,这几天要组织几十个人去公社里告状。三是组织人一起去找我师傅,就说公社里只要不把二疤瘌的书记给撤了,就请我师傅托王师兄帮忙,让县里派人来调查。
疤瘌听说,几十个人要拿着材料去公社里告他,着实吓坏了,只好找金振声商量对策:“金二哥,上次要不是你拦着,这些人就闹起来了。这次还请你再劝劝他们,有事好商量,要真是几十个人去公社里闹,这事就大发了啊。”
金振声说:“我能不劝吗,这次他们不听啊。据说,今天他们还去找了铁四奶奶呢,要去县里告状。”
二疤瘌一听更害怕了,急急忙忙的跑到铁四奶奶那里请求帮助。四奶奶告诉他,这些人已经铁了心了,怎么也劝不住。他们倒也没想着把你往死里整,只是不想让你再当这个书记。为今之计,只有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才能平息。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求韦书记,让他给你在公社里安排个差事,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一切都水到渠成。二疤瘌听了四奶奶的劝告,心不甘情不愿的去公社里找了韦书记,把村里的事如实的说了一边。看了二疤瘌可怜巴巴和担惊受怕样子,又担心金家寨真的出事,再加上二疤瘌本就是韦书记的红人,便同意了他的请求,让他卸任了支部书记的同时,调任了公社根治海河指挥部的领导。金忠自然而然的当上了支部书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