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王二花已经在四奶奶这里快满一个月了,祖孙俩感情越来越好,四奶奶看二花的眼神满满的宠溺,甚至还给二花改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四奶奶嫌二花的名字太过土气,把二花两个字改成了爱华,发音相近,写出来就不那么土气了。
放了寒假,四奶奶让金良和五姐带着王爱华,回一趟他继父家。她继父家的村子叫柳堂,从金家寨一直往西十多里路。王爱华离家已经一年多了,以前为了躲避换亲的事,不敢回家。现在已经讲清楚了,该回去的还是要回去,毕竟还有亲娘和妹妹。
四奶奶准备了鱼肉和其他食物,临出门之前,四奶奶说:“柳堂村有一个你们的师兄,叫柳金成,和你王师兄一起参加的解放军。好多年以前他的腿受伤退伍,来过一次,就再没来过。他一个伤残退伍军人,想必这些年日子过的不好,你们过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尽力帮上一把。”
金良一行三人,先到了王爱华的继父家。一个很普通的农家小院子。街门旧的发白,门板满是裂纹。坑坑凹凹的院子,破旧的房子。因为前些日子,金忠带着金良和五姐来过,一家人对王爱华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王爱华的母亲看到一年的没见面的女儿,健康美丽,不免悲喜交加,抱着王爱华久久不肯放手,一直泪流不止。
王爱华的继父还真是个实诚人,金良几人来后,再也没提换亲的事,王爱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沓钱,交给了继父说:“我在苗圃场干了一年多,这是工钱,我没花,有一百多,用这钱张罗着给大哥找个媳妇吧。”继父稍作推辞便也收下了。
金良向王爱华的继父,打听清楚了柳金成的情况。柳金成随刘邓大军挺进入大别山之后,待了一年多,就因为腿部受伤退伍了。当时为了躲避敌人的追击,在山沟里奔跑的时候,摔碎了膝盖,后来转入部队上的医院,腿始终不能弯曲,只好回了老家,至今走路的时候,右腿要直挺挺的向外画出一个半圆。回来之后娶了媳妇,一气生了五个孩子。靠着他的那点残疾金和媳妇挣得工分,日子过的异常艰难。幸亏王师兄转业到县人委后,帮他在县机械厂找了一个看大门的工作,能够按月领一份工资,日子才好过了一点。
王爱华的继父带着金良三人,到了柳金成的家里。院子挺大,房子很少。只有三间北房,一间小东屋。院墙矮矮的,顶上高低不平。墙根快减透了,地上都是落墙土。院墙的南部开着一个豁口,几根木棍胡乱订成了一个算是街门的东西。街门关着,走进院子,南部一字排开挖了五口圆圆的井子。靠东头的两个井子,每个里面有一个孩子。听到声音,孩子都从井子里站了起来,露着两个脑袋,显得有些诡异。王爱华的继父告诉他们,金成家的孩子都是在井子里长大的。孩子多,没人管,大人下地的时候,怕孩子丢了,就挖了五个井子。把孩子放进去,既安全又保险。现在前面三个都已经长大了,就剩下这两个了。
金良几人看的鼻子发酸,五姐和爱华都抹起了眼泪。走到一个井子边上,向下看去,地下铺着厚厚的麦秸,放着一个小凳子。王爱华的继父说,井子里比他家的屋子里还要暖和一些。几个人向他家的北房看过去,没有房门,只有一个竹子编的挡风门,全是大大小小的窟窿,窗户上也也没有糊窗纸,想必屋子里和外面也暖和不了。爱华的继父说井子里暖和,还真有道理。
五姐向井里较大的那个孩子,打听了他家大人的去向,孩子茫然不知。几个人只好在院子里等。没多大会儿,一个老妇人,背着一个大篮子走了进来。妇人头发灰白,腰背弯曲,眼神浑浊,咀瘪瘪的,似乎没有了牙齿。见院子里有人,放下背上盛满了柴火的大篮子,逐个打量了一番,才对王爱华的继父问道:“大哥,这几位都是谁啊?”
金良先问了王爱华的继父:“想必这位就是柳师嫂吧?”见王爱华继父点头,金良主动介绍道:“师嫂,我是金成师兄的师弟,受师傅安排,特意来看望师兄的。”说着,把带来的礼物递了过去。
听了金良的话,接过礼物,妇人的眼里有了一点活力。过了半天,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打开挡风门,把几个人让到了屋里。
迎门放着一个缺了一条腿的桌子,胡乱的放着一高一矮的两个破凳子,地上丢满了破衣服,鞋子,盆、碗等烂东西,让人难以落脚。
金良几个人没有落座,问道:“师嫂,想来你年纪应该和师兄相当吧,这么牙都没了啊?”
妇人听到问话,半天没说出话来,眼泪却流了出来。见大家都看向她,才擦了一把眼泪说道:“我还没有五十岁,都是苦日子熬的。前几年,生活困难时期,吃了上顿没下顿。有点吃的也紧着孩子们吃,我和你师兄没出一年,就把牙全都饿掉了。”
金良又问:“我师兄经常回来吗?”
“他很少回来,他的腿有伤,这十多里地,来一趟要走一大晌,再回去腿就会又肿又疼。”
五姐问:“井子里就两个孩子,他的哥哥姐姐呢?”
妇人说:“刘金江家的儿子,去年去东北讨生活了,前天刚回来,据他说那里的日子好过,吃喝不愁,老大到他家打听去了,打算过了年跟着他去东北。”
“老二、老三呢?”
“老二老三都是闺女,老二出嫁了,老三——”,夫人突然停下不再言语了。
王爱华的继父会意,用手指了一下那张破桌子,上面放着一口一块的干粮,各式各样的,高粱面的,地瓜面的,也有少量玉米面的,有的还掺着野菜和树叶,大多已经干裂、发霉。大家明白了,老三是出去讨饭了,妇人羞于开口。
王爱华的继父说:“三妮也是十四五了,她一个人去的吗?”
“不是,和别人搭伴儿去的,每到一个村子就分开,挨门挨户的讨要一遍,再到分开的地方汇合到一起。”
王爱华的继父长叹一声:“唉——,真是难为孩子了。”
妇人说:“现在金成有了固定的工资,日子好点了,以后就不再让孩子要饭了,怪丢人的。”
王爱华的继父向金良他们介绍道:“金成家的孩子都很聪明,老大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很好,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县里在我们村西建了一个技校,老大一片房子。他家老大考上了这个技校。过了一年多,学校还没有建完整,就停下了,说是县里又把这个学校砍了,孩子再也没有上学。这孩子的上进心很强,这么多年,不管多苦多累,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
从柳金成家出来后,包括王爱华的继父在内,一行人的心情都很沉重。所有人的日子都过得很苦,但像柳金成这样的,苦得让人接受不了。
五姐说:“金良,我们必须要想办法帮帮柳师兄。不然的话,我的心里会一直不安的。”
金良说:“我初步有了一个想法,等会去跟师傅详细说了这里的情况,再安排下一步吧。”
金良三个人直接回到了师傅家里,知道了柳金成的情况后,师傅好一阵难过。师傅说:“我早就猜到了他的日子不好过,要不然,他早就来看我了。他是个脸热的汉子,过这样的日子觉得没脸见我。唉,傻孩子,糊涂啊。师傅老了,要不然,怎么也不能让你受这样的苦啊!”
金良赶紧安慰道:“师傅,你老了这不还有我们吗。你那么多的徒弟,想必也是柳师兄不肯去麻烦别人,要不然,师兄弟们肯定会帮忙的。”
师傅说:“你说的有道理,你们有没有帮上你师兄的办法。”
金良说:“我想介绍柳师兄的大儿子,去赵叔的苗圃场,就是爱华以前待的那个地方。”
师傅问道:“爱华,你觉得那个地方行吗?”
王爱华说:“我觉得行。那个场子好几百亩大,好多地方还没有利用起来。那里的活路也多,除了培育树苗,还种植各种树林子。如果人手足够多的话,可以养殖更多的猪、羊、鸡鸭鹅,还能养鱼。听赵叔说,明年打算开始养蚕。那么多的活,那么大的地方,多个三五个人根本不算什么。再说了,赵叔那人特别好,待人真诚,一点不玩假的虚的。还有一条,场子里的人,都没有文化。赵叔已经五十多岁了,总想找个有文化的人,培养培养,将来接他的班。他已经向县农林局要求了好多次,可是没人愿意去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柳师兄的大儿子有文化,有上进心,正是赵叔要找的接班人。让他过去,赵叔肯定乐意。”
师傅又问:“能挣到多少工资?”
“工人们多的能挣到二十几块,少的也有十七八块。”
师傅说:“那就让他去那里,有了这十几、二十几块钱的工资,你柳师兄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去见赵场长,一定要带点像样的礼物。一是快过年了,不能空手去见长辈。二是那一年多,人家待爱华如亲人,关怀备至,感谢之意必须表达。
第二天,金良特意到城里见到了龚焕成,把这些事给她说了一遍,龚焕成对金良和五姐大加表扬和鼓励,亲自带着二人购买了烟酒鱼肉,非常丰盛。
金良说:“妈,我想去看看柳师兄,把安排他家老大去苗圃场的事,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龚焕成说:“去吧,尽管是好事,毕竟是他家的事,没有不让他知道的道理。”
金良按照龚焕成的指定,找到了机械厂。金良和柳金成并不认识,门卫室里有两个人,一个人头顶光秃秃的,脸色黝黑,腰背稍驼,一条腿直直的,一看就知道是柳金成。另一人比柳金成大些,头发全白,面色红润,穿戴整齐、干净,不像是乡下人。二人分坐在两个椅子上,正在聊天。
金良进屋主动介绍道:“柳师兄,我俩是铁四奶奶的关门弟子,是你的师弟,奉师傅的安排,特意来看望你。”
柳金成慌忙站起身来迎接,想到师傅诺大年纪还惦记着他,顿时眼睛有些湿润。
见来了客人,那人起身告辞:“柳师傅,来了客人,我走了。”
柳金成介绍道:“没外人,是我的师弟、师妹。”又向金良五姐二人介绍:“这是刘工,退休好几年了,对我特别好,经常给我拿些好吃的,怕我孤单,有空就来陪我聊天。”
金良二人礼貌的对刘工道谢。
刘工离开后,金良问:“师兄,在这里还习惯吗?”
“早就习惯了,门卫也没有多少事,就是厂外来人登记,厂里出货收取出门证。门卫是两个人轮班,不该我值班的时候,场子里有宿舍。”说完,柳金成停了下来,看着金良二人,眼里又泛起了泪花。金良刚想劝解,柳金成说:“师傅快有七十岁了,我没去看她老人家,她竟然让你们来看我。想当年,我学武的时候,比你们现在还小,在师傅跟前待了六七年,师傅对我们亲如母子。”说着说着,五十来岁的柳金成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等柳金成止住了哭声,金良把前几天去他家里看望,和准备安排他儿子,去苗圃场上班的事说了一遍,柳金成自是又一番的感慨和感激。
柳金成说:“小师弟,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谢谢你和师傅了。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你们给我安排的这么好,让我说什么好呢。”
金良说:“这个事你家里还不知道呢,你看你能不能回家一趟,给老大说一下,看他愿不愿意去。”
五姐说:“师嫂说,老大想跟着别人一起去下东北呢,这个去处怎么着也好过去东北吧。”
柳金成连忙说道:“师妹说的对,明天我就回家。”
金良说:“师兄的腿能行吗?要不我替你回去说。”柳金成说:“我走慢点,回去歇歇就好。”
过了三天,柳金成带着儿子来到了师傅的家里。一条腿跪在师傅跟前,另一条腿直直的叉了出去,两眼含泪,久久地不肯起来。身后一个瘦弱的小伙子,也久久的跪着。师傅让金良把柳金成硬硬的拉了起来。
师傅安慰和责备的话没说一句,直接问柳金成:“都说好了?”
“说好了,孩子很乐意。决心过去一定好好干,绝不能给师傅、师弟丢脸。”
“那就好。不过还是要金良、爱华他们再跑一趟,给人家场子里说好,让人家定个时间,看什么时候过去。”
师傅又问:“和你一起参军的金庭现在怎么样了,他也有好几年没来过了。”
柳金成说:“他还在边防军当团长,这几年边疆不安宁,他肯定回不来。前些日子听他岳父说,准备提拔他去师里当参谋长,奈何他的双胞胎的儿子太皮,她妈妈和他姥爷姥娘都管不了,他想退伍,部队首长不同意。他岳父以前就是机床厂的老厂长,我去机床厂当门卫,他岳父也帮忙了。”
“回去告诉他岳父,就说师傅不同意他回来,孩子的事,家里这边会帮忙处理好的。你家的事明后天的就让他们去办”
这次是金忠亲自赶着马车去的,因为路途太远,特意套上了大青骡子,骡子有长劲,能走远路。金忠过来,也是因为村子里有各种树木,少不了苗圃场的帮助与支持。再者,求人家给安排人,总要有个大人吧。金忠是支部书记,又是大哥,于公于私,都是最合适的一个。
马车上坐着金良、五姐,爱华,又接上了柳金成的儿子。
赶到苗圃场,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几个人一进来,工人们就看到了王二花,一个月没见,二花大变样了。脸蛋儿白里透红,两个辫子又黑又亮,非常漂亮。大伙纷纷围上来问好,热情的很。
金忠主动上前问好,赵场长紧紧的与金忠握手,金良介绍道:“这是我大哥金忠,我们村的支部书记。”
赵场长一叠声的说:“金书记好,欢迎,欢迎。”马上吩咐食堂做点下酒菜,欢迎远道来的客人,特别还要为二花庆祝。二花拿上了带来的烟酒说:“叔,你照顾了我一年多,拿两瓶酒过来孝敬你。”赵场长哈哈大笑说:“今天就喝二花的好酒了。”
喝酒的时候,金忠打开了话匣子。先是说了村子里栽种果树的情况。赵场长只清楚在盐碱地里栽种了桑树,榆树,枸杞,并不知道还有其他果树。
赵场长问金忠:“都是种的什么树,多大规模?”
“品种很多,有杏树,桃树,梨树,枣树,葡萄。这些加在一起有五六千棵。”
“这么多,照我看,品种太杂了,管理起来麻烦。那一年种上的?”
“今年秋后刚种上,小树苗也才指头粗。”
“树苗都是嫁接好的吗?”
金忠有点懵,这个他还真不知道,要问西午。
赵场长说:“保证果树有好收成的第一步,就是嫁接好的品种。然后就是剪枝和防治病虫害。杜老师是专家,一定要请他亲自经常去实地观察,以便及时发现异常。需要剪枝的时候,我这里有技术工,可以帮忙,村子里找几个年轻的,跟着学两年就成熟了。”
接着就说到了柳俊江的事。金忠说:“叔,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一个请你帮忙的事。我弟弟的师兄是伤残退伍军人,膝下五个孩子,日子过的特别艰难。二花在你的手底下待了一年多,经常称赞你的为人,我们想把他的大儿子,托付给你。老大叫柳俊江,今年二十二岁,高小毕业以后,考上了技校。不幸技校被砍了,只好回村务农了。还请赵叔作作难,想办法留下。”
赵场长答应的很爽快:“我这里非常需要文化人,我当着场长还兼着会计。这么大的场子,连个记账的都没有。向农林局打了很多次报告,局里有点文化的人都不来,局领导答应让我们自己找。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刚来的这些日子,弄不成固定工,要等机会。”
金良说:“赵叔你只要能留下俊江,我们就万分感谢了,固定工的事,你以后看着办就行。”
赵场长说:“时间长了也不是不能办,我这个场子现在二十三个人,只有七个固定工。局里有计划要给几个固定工的指标。俊江有文化,又是伤残退伍军人的儿子,机会一到,转成固定工,顺理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