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停课结束后,金良和五姐回到了学校。上课已经不在教室里,搬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这天下午,两节课上完,同学们围在一起商量一道物理题的解法。突然,大地一跳,面前的教室倏的如深度鞠躬一样,向他们倾倒过来,然后又极快的站直向后仰过,一次比一次减轻的重复了三次,便归于平静。
教室门框上方的砖头土坯,呼啦啦的掉下了一大块。
“又地震了”,教物理的张老师惊叫一声。
金良迅速站起身来,大喊一声:“五姐,快走,奶奶危险。”
五姐反应极快,吩咐一声“帮我把东西收拾好”,快步跟了上去。
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家,看到房子完好,二人心情略微放松。急匆匆跑回来的田桂珍,和二人一起走进了奶奶的房间。房顶上的秫秸缝里的尘土,洒落的炕上到处都是,偏偏奶奶的头上脸上,比别处都多。奶奶想是吸入了不少尘土,想咳嗽却又咳不出来,憋的脸通红。三个人慌忙把奶奶驾到轮椅上,抬到了院子里。五姐给奶奶端过来一碗凉开水,让奶奶嗽口。扶她坐直身子,拍打后背,废了好大劲,才咳出一口满带泥土的痰。
奶奶的呼吸稍微均匀了一点,断断续续的说:“这些天在窝棚里睡不着觉,每天吃过午饭,你们上学走了以后,我都会回屋里睡一会。刚才千户营的一个人,要织大方格床单子,不会弄,把你娘请走了,好巧不巧的,这时候就又地震了。”
田桂珍说:“上次地震过去半个月了,都觉得没事了,否则他们叫我我也不去。唉,娘让你受罪了。”说着,田桂珍竟然落下泪来。
奶奶安慰道:“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怎么能怪的到你呢。”
大量细微的尘土进入奶奶的气管和肺里,使本来就气息微弱的奶奶,呼吸很是艰难。她垂着头,大口大口的喘气,看着非常难受。
奶奶说:“我在炕上躺了一年多了,这要是在别家早就不行了。我早就看淡了生死,任谁也躲不开这一步。有一样我们家和别人家不同,我们家虽然人丁兴旺,子孙聪明、贤良、端方,却屡屡出现意外死亡。我有个想法,藏在心里好多年了,请一个好的风水先生,给我们看一下坟地,有用没用的消除一下疑心病。”
金良赶忙答应:“行,放心吧奶奶,我今天就告诉二大爷和大哥,尽快去请先生。”
令金良没想到的是,金振声也有这个想法,他说:“你爹出事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想法了。你爷爷、你爹都是意外死亡。你奶奶虽然和他俩不一样,却也是两次意外,加快了她生命的走向。我想,咱们一定要找一个有真本事的先生,不能白瞎了你奶奶的用心。”
金良问:“二大爷知道哪里有这样的先生吗?”
“听说邵固镇北边的文家那村有个饱学先生,很准很厉害,但他只是业余爱好,不靠这个吃饭,所以很难请的动。不过你妈妈在邵固当过校长,你爸爸在那里当过供销社主任,你龚爷爷年轻时,在那一带打过游击,说不定也能相识,他们说不定能请老先生出山。”
二大爷的话,提醒了金良。自地震发生后,半个多月没见过妈妈了,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想必是地震使她无法脱身。全县那么多学校,房屋修缮,师生安全,这些都是千斤重担,放在她一个人的肩上,压力该有多大啊!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妈妈若是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金良和五姐就到了龚焕成的家里。家里只有龚爷爷和孔奶奶。从二位老人的口里,才知道龚焕成在医院里。
二人急急的赶到医院,病房里的龚焕成,脸色蜡黄,神情疲惫,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好像睡着了。金良和五姐没敢惊动她,直直的站在龚焕成床头的旁边,五姐看到龚焕成的样子,无声的流起了眼泪。
龚焕成像是有了感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这一下,五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起来。她抓着龚焕成的胳膊,摇晃着说:“妈妈,这才几天没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看你瘦的,脸色蜡黄,病殃殃的,你这是怎么了?”
龚焕成微微一笑:“傻孩子,我能怎么呀,一点病没有,就是忙活的,累了点。”
陪床的黄淑玲说:“你妈妈说的没错,他没病,就是累到了。”
旁边还有一个陪床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姓蒋,是一位股长,她向金良二人详细讲述了龚焕成自地震以来的工作情况。
我是文教局普教股的。地震发生以后,龚局长十来分钟就到了局里,然后召开全体会议,布置了抗震抢险工作。
局里一共十二个人,两个年龄较大的人员在局里留守。其余十人,分成五个小组,每个小组两人,立即到各个学校巡查受灾情况。全县除城区外,共有八个公社。我们六个有自行车的巡查较远的三个公社,其余四人巡查城区和附近的两个公社。
我和龚局长一个小组,我们负责最远的夏五寺公社和邵固公社。夏五寺公社离县城五十四里地,没有大路直达。
我和龚局长六点半就出发了,小路坎坷曲折难行,很多时候要从村里穿过,七扭八拐的根本认不清路,龚局长倒是很熟悉,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走了一个多小时,远远看到一个小村子。村子东北角像是学校,破旧的院墙被震倒了一大截。我们前行的路刚好从学校的后面经过,到了跟前,龚局长就带着我,从倒塌的豁口处走了进去。院子里没人,就一座孤零零的教室,我们围着教室转了一圈,发现西山墙被震裂了一条手指款的缝,龚局长安排我说:“记在本子上,这个村子好像叫西倪庄,教室已经成了危房,不能再让孩子们在里面上课。”
检查完,我和龚局长继续往前走,走了有多半路的时候,看到一所在道路北面临路的学校,前后山墙都是用砖表到顶的,东西山墙抹了雪白的石灰,院子平整夯实的溜光,整座学校宽敞、整洁,很是漂亮。龚局长说:“这个村子叫王张庄村,去年春天来的时候,学校很破旧,估计去年进行了翻修。看来这个村子非常重视教育,你回去以后了解一下,这个村子的教学质量好不好,升学率高不高,有条件的时候,把教师力量优化一下。”
我们走的都是烂土路,用了三个多小时,才到了夏五寺完小。到现在我们水米未沾牙,又连续骑行了六十多里地的车子,真是饥渴难耐,精疲力尽。下车子的时候,我的两腿只打颤,龚局长下车子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们走进校园的时候,听到西南角人声嘈杂,没顾上别的,又骑上车子,赶了过去。
走近一看,一座教室的房顶塌了。教室五间,讲台上方和相邻一间的房顶整个落进了屋厢里。东头的一间没事儿。估计地震时房梁从墙上脱落,整个房顶才跟着塌了下来。
救援的人很多,有老师,也有附近的村民。一个老师模样的喊道:“刘志才、赵亮,你们怎么样?”
里面一个响亮的男生回答:“我们没事,我们在东头睡得,没受影响。”
“有塌掉的地方睡得吗?”
“李桂堂他们三个在下面睡得,周围有桌子挡着着,估计也不会有事。”
老师又喊:“李桂堂,你们怎么样?”
“王老师,我们没事,只是林关声的脚,受了点伤,不过也不严重。”
我告诉王老师,我们是文教局的,王老师很吃惊,没想到县城这么远,文教局的人这么早就来到了。我没暴露龚局长的身份,想必他们也不会想到一个和他们一样,拼命的扒拉砖瓦土快的人,会是局长。问他:“夜里教室里怎么会有学生?”
王老师说:“一共有十多个学生,是两个毕业班个尖子生,他们都想考城里的初中,晚上自发的集中在学校里,遇到难题方便互帮互助,讨论解决。他们怕把同学们课桌上的东西弄乱了,一直谁在地下。”说着,王老师双手合十:“喃喃自语,谢天谢地,幸亏这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由于四面墙壁完好,反而增加了救援的难度。讲台对着的门,被震得变形,卡的死死的,好巧不巧的还被塌下来的檩条,牢牢地顶在了里面。后山墙上有三个小窗户,全都离地面有一人半高,根本用不上,只能从前面的两个窗户口向外传递东西。
十一点多的时候,联合校长下村巡查灾情回来了,凑近一看,发现了龚焕成,满身泥土,满脸泥污,惊叫一声:“哎呀,龚局长,你怎么在这里啊?”
正在忙碌的人们,听到校长的惊呼,全都停了下来,纷纷向龚焕成投来敬佩的眼光。
校长向大家正式的介绍到:“这位是我们县文教局的龚局长,这位是我们县局的蒋股长。”
王老师说:“二位领导来到一刻没停,就进来和我们一起干活了,真没想到啊。”说着,对下面的同学们说:“你们听到了吗,县里的局长亲手来就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安心等待,很快就会把你们就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如何,都不让龚焕成二人再干下去了。龚焕成说:“行,我不干了,也确实干不动了。你让人把前面的墙向外推到吧,这样可以加快救援的进度。”
校长说:“我马上安排。”
蒋股长说:“先弄点饭吧,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呢。”
疲惫不堪的龚焕成,先喝水后吃饭,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之后,听取了校长的汇报,下面有几所学校有教室倒塌的情况,也有教室裂缝、倾斜等不易继续使用的情况。龚焕成让蒋股长联系局里的留守人员,让他们立即电话通知各联校,为了防止后续的余震或再次地震,暂时停课一周,什么时间复课,听侯通知。
安排好后续的工作后,龚焕成说:“走吧,再去现场看看。”校长见他极度疲劳的样子,劝道:“我去吧,有什么情况向你汇报。”
龚焕成不同意,双手抓着饭桌的边沿,借着胳膊的支撑,站起身来,又走到了现场。
王老师过来汇报了情况:“已经救出了两名学生,他俩说,十几个人都安全。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全部就出来。”
龚焕成对校长说:“这里处理的差不了,我就不多呆了,晚上我住在邵固完小,你把这里的情况在电话告我。我走了,顺路再看一下那几个有问题的教室。”
校长着急的说:“龚局长,到邵固还有将近三十里地呢,你只吃了一顿饭,一刻没闲着,天都这个时候了,再赶到邵固,别说是你,就是个铁人也扛不住啊。”
校长说:“你如果还要顺路看那几个学校,我陪你去吧,到与邵固交界的地方我就回来。”
龚焕成没再拒绝。
蒋股长说:“我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已经累的两腿不听使唤了,一步都不想动。再看龚局长,强装着精神饱满的样子,我非常感动。从地震发生开始,他一直就这么高强度的工作着,一个村一个村的走,一个学校一个学校的查看,结果前几天,再去乡下的路上,晕倒了,从车子上摔了下来。我跑到邻近的村子里,找到老师,把他直接送到了医院。昨天下午再次地震,龚局长坚持要出院,才副局长来的及时,才劝住了她。”
五姐一直心疼的泪流不止,金良说:“蒋阿姨,谢谢你救了我妈,这些天你一直在医院里照顾我妈,你辛苦了。”金良转向龚焕成:“妈,要不让蒋阿姨回去休息吧,我和五姐照顾你。”
龚焕成说:“行,小蒋,你回去吧。”又对黄淑玲说:“淑玲也回去吧,留俩孩子在就行了。”
二人走后,五姐见没有了外人,索性趴在龚焕成的肩头,放声的哭了起来。
龚焕成摸着五姐的头:“别哭了,从打进屋还没说一句话呢,光顾着哭了。”
五姐听话的坐直身子,擦了把眼泪,问道:“妈,医生说你什么病了吗?”
“说了,低血糖,有点贫血,心脏也有点不碍事的小毛病。总之,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这几天,又吃药,有打针的,已经好了。昨天医生说,明天检查一下,如果没事,就能出院了。”
金良说:“我们知道谁都劝不动你,任何人也改不了你的初心。但是,你也要想想你的儿女,龚爷爷、孔奶奶,想一想奶奶、西午、大哥、我师傅等等所有那些牵挂你的人。为了这些人,一定要保证自己的身体健康。”
龚焕成说:“我知道了,儿子,妈妈记住了你说的话。”
五姐说:“都怪我们,这些天焦头烂额的,没来看你。”
龚焕成说:“怪你什么呀,我如果不在医院,你们来了也见不到我。家里都好吗,奶奶怎么样?”
金良说:“奶奶天天念叨你,躺倒一年多了,身体越来越弱。昨天下午地震时,她自己仰卧在炕,房顶上落下来的尘土,被他吸进去不少。他本来就身体虚,气息弱,这一来,不断地咳嗽,喘的厉害。”
听了金良的话,龚焕成坐了起来,说:“明天出院先去看看她。”
奶奶见到龚焕成的时候,很是心疼:“这些天,想必累坏了,脸色不好,瘦了不少。工作重要,身体也一样重要。”
奶奶说一句话,就要低下头喘息一会儿。
龚焕成说:“娘,去医院调养一下吧,这样多难受啊。”
奶奶很决绝的说:“不去了,我的身体调养不好了。昨天你二哥他们就让我去医院,是我坚决不去的。”
奶奶喘息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说:“我想请全县闻名的文老先生来看看风水,咱家意外死亡的情况过多,让文老先生给调整一下。我也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万一有用,也算是为后代子孙做了一件好事。”
龚焕成说:“娘,我理解。我和文老先生很熟悉。今明两天,我回局里处理一些急务,后天让金忠赶马车陪我去接文老先生。”
文老先生来到金家的老坟地,站在爷爷的坟墓旁边,东西南北的细细端详了好半天,啧啧称赞:“这是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
此后,老先生解释了这样判定的原因。刚才金忠说,整个村子的地势,渐北渐高,我观此处很是平坦,说明自北向南渐趋低洼的趋势,至此处的周围停止。此处平平向南,二百多步,是引水渠,直通牛角河,雨天排水,旱天引水。水渠的南面是村里有名的‘大洼子’,常年积水。何为藏风之地,皆因风遇水而止。且东有村子,村子的宅基地高有近丈,加上房屋尽显高耸。西边是高高隆起的牛角河的河堤,此处正是藏风聚气之所,灵穴所在之地。风水里讲得水为上,藏风次之。此处藏风聚水,二者得兼,实在难得,实在难得!
老先生今天兴致很高,讲了一番难得的风水见地。山峦叠嶂、丘陵起伏之地,当看山势走向,水流趋势。我们的广袤平原,岂能拘泥于此。正所谓‘高水一寸,便可言山;低土一寸,便可言水’。金家寨自北而南,绵延数里,至此而止。前方洼地,低于墓园,水流环抱,四季不衰,金家定需守好此墓地。
老先生到家又给奶奶讲说了一番。奶奶说:“既如此,为何屡有亲人意外亡故呢?”
老先生说:“墓地北头一条东西向田间路,田间路上的一条半截小道,直插墓地中央,小道相伴着浇水用的垄沟,对墓地的气场多有扰乱,将其废掉,可保平安。”
老先生告别之时,听金良叫龚焕成妈妈,对龚焕成说:“此子是你儿子?”
龚焕成说:“是啊,先生有何指教。”
老先生说:“我曾教私塾二十年,阅孩童无数,从未见此良才。孩子神态沉稳,言语的当。双眼清澈明亮,眼神坚毅。面皮白黄,当执大印。耳高过眉,其志向高远。耳白过面,其内心纯正。双耳垂珠,其福报绵厚。耳朵轮廓分明,是有主见且能明是非的高才。龚校长心地良善,心怀广阔,多得老师们拥戴,若倾心教养此子,日后定得福报。”
老先生上车的时候,又对金良说:“孩子,你写的春联已稍具风范,老朽对书法略有心得,日后若有兴趣,欢迎你来寒舍相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