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良听从了黄淑玲的话,请了假想去和黄丛林见一面。
邵固是个大镇,镇上住着好几千人。邵固集是南北走向,规模很大,有三里多长。人多、货全、价格也硬。别的地方十天俩集,邵固十天四个集。
金家寨离邵固三十多里地,途经好多个村子。金良路不熟,知道老徐和老九龄经常去赶邵固集,就到集上找到了他俩,想和他俩搭伴过去。金良说明了来意后,送给他俩每人一双棉鞋。二人了解金良家的鞋子,结实耐穿,样子也好看,到供销社打问了价格,把钱付给了金良。金良无论如何不肯收钱,二人说:“不收钱就是想陷我们于不义,让我们占你家孤儿寡母的便宜,我们做不了。”金良无奈,只好收了钱。
分手的时候,老徐告诉金良:“邵固集比咱这个集错后两天,后天你早点起来,在你们村南的大路边等我,我正好路过那里。”
金良半夜就起来了,叫了五姐,按约定地点等候老徐。老徐来到的时候,天也还早,四周黑糊糊的,大路只有一条模模糊糊的影子。偶尔一声大雁的叫声,显得格外清丽。老徐告诉他俩,大雁群在麦田里过夜,会留两只放哨,听到动静,就鸣叫示警。
走了一段路,老徐又对五姐说:“三十多里路呢,走累了,告诉我,坐车子上我拉着你。”
五姐说:“老徐叔,放心吧,我没那么矫情。”
又走了好一会儿,遇到了老九龄。老徐说:“走了一多半了,天还早,可以走慢点了。”
走了二十多里路的时候,天已大亮,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认识老徐的人很多,不断地有人打招呼。金良问老九龄:“老徐叔的人缘真好。”
老九龄对老徐说:“把你怎么混出好人缘的办法详细说说,金良想学学。”
老徐说:“这人呀,刨去吃饭睡觉不说,一辈子就做两件事,说话和做事。”
金良一想,还真是。吃饭睡觉是生理本能,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说话、做事才是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去做的事情。
老徐说:“现实中能把事做好的,和能把话说好的人相比哪一个多一些呢?”
金良和五姐的思路都被老徐带动起来,不由自主的拿身边的人和事一一比对起来。对比的结果很吃惊,竟然发现会说话的人比会做事的人要少。
老徐说:“吃惊了吧。不用吃惊,我说了原因你们就不吃惊了。因为你们熟悉的人和事,都是最最底层的。你有没有发现,王师兄、铁四奶奶、黄淑玲说话就好的多。”
五姐说:“老徐叔叔、九龄爷爷说话也很好。”
老徐说:“是啊,所以,我们才比村子里的其他人生活的好。你们以后认识县里的、省里的,甚至更高级的人,会
发现越往上层越能把话说的很好。想清楚什么道理了吗?”
金良和五姐的脑子又是一番的急速运转,五姐说:“会做事、会说话的人天天向上,不会做事、不会说话和会做事但不会说话的人立正不动。”
老徐说:“五姐的话通俗易懂,小姑娘聪明、可爱。”
金良感叹一声:“会说话真是重要啊!”
老徐说:“非常重要。口才好,才能交到好的朋友。”
金良问:“怎样才算会说话了呢?”
老徐说:“简单说吧,该说才说,不懂不说;有用才说,没用不说;时机合适才说,否则不说;最重要一点,不到迫不得已,论人好坏的话坚决不说。还有很多,以后想到了再接着告诉你们。”
金良说:“老徐叔,已经很多了,这些话我一生受用不尽。”
几人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集市上。
大集中有两条东西大道将大集截断,自然将大集分成了三个不同的功能区。南头是文化娱乐区,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势、卖艺的很是热闹;中间是蔬菜水果区,这个区域最大,占了整个大集的一多半。白菜、萝卜、粉条、海带和梨子、红枣、核桃、鱼虾,摆满了街道两旁;北头是牲口市,
尽是牛、马、驴、骡,猪、羊、狗,鸡、鸭、鹅。
金良四人,从南头进入了大集。路东竖着说评书的幌子,红边黄底,写着“全本呼家将”。路西是唱河南坠子的,说书人左手敲着书鼓,右手打着简板。伴奏的人蹬着脚梆,拉着坠子胡。书鼓的架子前,立着一块小黑板,写着演唱的书目《回龙传》。还有几个人搭个小台子,化了妆,穿着戏服,是唱乱弹戏的。其他变戏法的、耍牛胯骨说数来宝的、玩猴的、卖野药的。各式各样,金良和五姐从来没见过。
正看得上瘾,听到北边有人扯着嗓子喊:“马···惊···了,快···闪···开!”北边一匹红马,拉着一辆胶轮马车,沿着集市的中心大街,疯了似的跑了过来。
惊马眼看到了十字路口,从西边窜出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心里发慌,猛一刹车,自行车倒地,人从车上摔了下来。惊马视若无睹,前蹄子正好落在了骑车人的小腿上,骑车人“ 嗷~~”的一声疼昏了过去。
金良四人刚巧躲在路旁,见状快步跑了过去。金良和五姐扶起那人,老徐赶紧从车子上倒了一碗热水说:“让他喝点水,清醒清醒。”
金良托着那人的头,五姐给他灌了一点热水,那人睁开了眼睛,依旧疼的呲牙咧嘴。
金良说:“老徐叔、九龄爷爷,你们先忙去吧,我和五
姐没大事,在这里照看一下这位叔叔。”
见老徐二人要离去,那人说:“二位如果往北走,就麻烦到供销社里找一下刘会计,就说老黄被惊马撞伤了,让她带两个人过来。”
老徐问:“集的顶头,沿大路往西路北的那个大院子?”
那人说:“是。”
老九龄说:“到那里有三里多地,集上的人多,走不快,这一去一来不得到晌午哇。老徐咱们今天别卖东西了,先把这位兄弟送到医院里再说吧。”
还没等老徐说话,那人说:“不行,不行,你们跑好几十里路来这里,是做买卖的,无论如何不能麻烦你们。”
金良说:“叔、爷爷,你们去吧,我二人没多大事,送这位叔叔去医院。你们给刘会计说一声,不用带人,自己过来就行。”
老徐说:“这样也好,有什么事再到集上来找我们。”
二人走后,金良问那人:“叔,咱们往哪边走?”
那人虽然疼的头上直冒冷汗,还是很客气得说:“太麻烦你们了。沿着这条大路一直往南,有个叫李么的村子,距此地五里地,有个专门接骨正骨得诊所,远近几百里都有名,就去那里吧。”
金良依言,把那人背上,让五姐推着自行车,疾步向南
走去。
路上,那人疼的头上冒冷汗,双手直打哆嗦,就也没心思同金良二人说话聊天。走了一会,金良头上也冒出了热汗,那人说:“把我放车子上推着走吧。”
金良说:“坐车子上,一颠一颠得疼得很。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会吧。”
五姐说:“金良,我背一会吧?”
金良说:“不用,你个子矮,叔叔得腿离不开地。”
那人感叹得道:“真是两个好孩子,看到你们让我想到了我的儿子、女儿。”金良说:“叔,你的儿子、女儿没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唉——”那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到了诊所,门口挂着一个不大的牌子,写着“李氏骨科”。进到院子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趴在床上的妇女做按摩。医生用手轻轻的扣模着女人的脊椎骨,趁着女人不注意,右手狠狠的拍在女人的后背上,说道:“好了,起来吧。”
女人下了床,弯弯腰,转转腰,惊喜的说:“哎,真不疼了啊。”
女人掏钱的时候,医生说:“走吧,不收钱。”
前边还有两个病号,一个腿疼的,医生看了以后说不是
骨头的毛病,让去医院里。另一个是手指头骨折了,很快接上骨头,涂上自制的药膏,做了固定,才有时间接待他们。
医生热情的招呼:“黄主任,哪里受伤了?”
黄主任在跟医生述说受伤经过的时候,金良在想,医生叫他黄主任,难道这个人就是淑玲姐的叔叔黄丛林吗,这也太巧了吧。他看看这个人的穿衣打扮;留着分头,穿着黑色的中山装,左边的上衣口袋插着钢笔,面色红润白皙。再看他的神态气质,沉稳内敛,不急不躁,有一副处变不惊的沉稳。说不定还真的是。
医生给黄主任接好了骨头,涂了一层黑黑的药膏,用纱布紧紧的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好以后,也没做其他固定。医生说:“先到病房里躺一会吧。在床上平躺着别动,一个礼拜之后就可以拄着拐下地了。”
医生说的病房,就是院子里的东厢房,里面放着四张床。南边的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也是腿受伤了。
医生说:“黄主任就在北边这张床上吧,中间的两张床让你儿子、女儿用。”说完,就看别的病号去了。
医生出门的时候,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这个人四十多岁,是个女人。进门就说:“黄主任,接到信我就往这里赶,紧赶慢赶的也没赶上你们。”
黄主任说:“多亏了这两个孩子了,到现在还没顾得上
问他俩的名字呢。孩子,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金良把他和五姐的名字说了,也把人们对五姐的习惯称呼说了出来。
黄主任又问:“你们是哪里人啊,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啊?”
金良说:“我们是城西六里金家寨的,来这里找人。”
黄主任说:“是不是来找一个叫黄丛林的人?”说完,顾不得腿上的疼痛,竟然笑了起来。
金良二人对望一眼,有点迷茫,却也答了一声:“是。”
黄主任说:“我就是黄丛林,真是巧哇。至于我怎么猜到的是你们,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都知道。不过现在先不说这些,早过了饭时了,吃完饭再说。”
黄丛林指了指刚来的那个人,对金良二人说:“这是刘会计,让刘会计给我们弄点吃的。”
金良和五姐赶忙站起身来说:“刘会计好。”
刘会计说:“快坐吧,一早跑了那么远的路,又背着黄主任来医院,太辛苦你们俩了,谢谢啦。”
刘会计把他一直背着的挎包摘下来说:“我在集上买了几个烧饼夹肉,还热乎呢,快吃吧。”
刘会计解开挎包,拿出来用纸包的严严实实的烧饼夹肉,浓浓的肉香立刻飘满了整个房间,金良和五姐从来没见过烧
饼夹肉,更别说吃过了,顿时肚子咕咕的叫了起来。黄丛林让刘会计先拿给了金良和五姐,自己也拿起一个说:“吃吧,跑了老半天了,早就饿了吧。”
刘会计问:“主任,下午是回去还是住这里?”
黄丛林说:“住哪里都行,只是晚上要有人陪护。”
刘会计说:“管理上就咱四个人,保管老满快六十了,统计小路才二十来岁,而且我俩又都是个女的,只有从店里抽人了。这个需要你说话。”
黄丛林踌躇了半天才说:“副食店的王凤山吧,那边不太忙。”
刘会计又问:“回去住还是住这里?”
黄丛林说:“住这里吧,我宿舍里就一张床,陪护的人没地方睡觉。”
看二人说的差不多了,金良才说:“叔,不用在找陪护的人了,我和五姐伺候你就行。”
黄丛林说:“不行啊孩子,已经很拖累你了,怎么能再让你伺候我呢。”
金良说:“叔,太见外了。我本来就是来找您的,现在还没顾上说话呢,下午和晚上陪着你,正好有时间好好说说话。”
黄丛林见金良话语恳切,还有黄淑玲提前说了,想撮合
他认金良和五姐为干儿子、干女儿的事,觉得这正是好好了解这两个孩子的机会,便答应了下来。
黄丛林问金良:“晚上不回家,家里能放心吗?”
金良说:“让刘会计回去的时候,给徐叔和九龄爷爷说一声,让他们给家里带个话。”
刘会计再次请示黄丛林说:“还用派陪护的吗?”
黄丛林说:“不用了。”
刘会计走后,黄丛林说:“你俩是不是早就猜到我是谁了?”
金良说:“有一点,但不确定。你让老徐叔给刘会计带话的时候,从话里知道了你姓黄,心里就有了一丝怀疑。叔,你是不是也看出我们是谁了?”
黄丛林说:“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和我儿子太像了。淑玲给我介绍你们的时候说过,有个叫金良的孩子,和他哥哥不仅长得很像,而且说话做事也很像。你背着我的时候,我有一种特别亲近的感觉,就想会不会就是你们。转念一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呢。刚才你说是金家寨的,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们了。孩子,刚见面我就给你们送了一份特殊的见面礼啊。”说完,黄丛林尴尬的笑了。
说话的期间,五姐给黄丛林端了热水,还从医生那里要来沾了了热水的手巾,把黄丛林手上、脸上的土灰擦得干干
净净。黄丛林很是受用。感叹道:“我女儿,也和小桂芳一样白白嫩嫩的,唉——”
半下午的时候,金良背着黄丛林去了一趟厕所。恰在这时,一个老头赶着一辆驴车,刘会计坐在车上,送来了被褥、暖水瓶、洗漱用具、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什么的。他们刚走,老徐叔和九龄爷爷也过来了。老徐叔从车上拿出一摞用纸包好的烧饼和两封挂面,九龄爷爷从篮子里拿出二十个鸡蛋,老徐说:“按规矩,下午不能看望病人,可是没办法,我们走了说不定哪天才能过来,只好冒昧了。”
黄丛林说:“我们吃公家饭的人不讲这个。咱们素昧平生,你们帮了我,又花钱买东西来看我,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了,这让我说什么好哇。”
老徐说:“我俩过来一是看看老哥,二来是看看两个孩子还有什么事没有。”
金良说:“事情倒是没有,给家里把这边的情况说清楚,之后让金英去大姑家,托大姑到豆腐坊给我请个假,我天天去豆腐坊挑水,让掌柜的找人临时替我一下。”金良看向黄丛林说:“叔,是不是需要让老徐叔给你家里带个信。”
黄丛林说:“那岂不是又给老徐添麻烦了。”
金良说:“徐叔离城里只有四里路,很近的。”
黄丛林说:“我就不客气了”。说着摘下钢笔,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下了家里的地址,撕下来交给了老徐。
老徐和老九龄走后,金良背着黄丛林,五姐把刘会计送来的被褥铺上,又给黄丛林脱去鞋袜、外套,给黄丛林盖好被子,让他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
把黄丛林安置好以后,金良见南边床上的老太太还没吃东西,就把老徐送来的烧饼给了她一个,说:“奶奶你吃点东西吧。”老太太不好意思,金良劝道:“住在一个病房里,也是缘分。再说了,我们这里还有不少呢,你不吃就显得见外了。”
听了金良的话,老太太,竟然感动的掉了眼泪。他说:“上午去地里想踅摸点做饭的柴火,路边上有点冰碴子,不小心滑倒了。人老了,骨头沉,一下子就摔折了腿。”说到这里老太太哭的更厉害了。:“老头子死的早,我寡妇时业的把四个儿子拉扯大,给他们都娶了媳妇,现在没人管我了。我做饭没柴火,他们不管不问。腿摔折了,小儿子还说我走路不长眼,摔了活该。”五姐听了老太太的话,很是气愤,说:“太没良心了,奶奶,你吃饭喝水,上厕所,我们管你,你别伤心了。”
老太太哭了一会渐渐的心情平复下来。当他看到无儿无女的黄丛林,被这两个孩子无微不至的伺候着,简直羡慕到了极点。老太太劝黄丛林,咱这地方时兴认干亲,把这一双儿女认下吧,你的条件好,真心培养两个孩子,将来你一定会有好报的。
黄丛林今天和两个孩子相处下来,心情无比愉悦,确实动了认俩孩子做干儿子、女儿的心,只是还没有得到妻子的认可,暂时不能贸然开口。
黄丛林盘算着,明天妻子来接的时候,让两个孩子一起去城里,与妻子和岳父岳母呆上一天,就凭孩子的优越表现,自然会得到全家人的认可,到那时就水到渠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