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良和五姐在刘老师家待到腊月二十八,这些天,收效显著。大毛二毛学武心切,金良和五姐就利用了这种心理,先给他们讲课本,改作业,直到完成了预定的学习任务,再教他们扎马步、站桩。经过这些天的坚持,大毛二毛逐渐适应了这种先文后武的学习顺序,对文化课不像开始那样心不甘情不愿的了。更为可喜的是,大毛二毛收住了心,初步把心思用在了学文习武上面。
这些天,金良和五姐分工明确。金良做他俩的文武老师,五姐作监工。大毛二毛稍有违反,马上惩罚,极为严格。惩罚了两次,二人规矩的很。五姐闲下来没事,就让刘老师陪她买了两斤毛线,争分夺秒的给龚焕成织毛衣。刘老师看五姐着急的样子,很想帮他把袖子织出来,五姐不让,坚持要一针一针的亲手织,才不辜负妈妈对她的万般疼爱,表达出他对妈妈的一颗真心。
腊月二十八天快黑的时候,金良和五姐向刘老师告别,刘老师拿出二百块钱,二人坚决不收,刘老师说:“我把你们的情况和俩孩子的变化,写信告诉了你师兄,你师兄非常感动,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的谢谢你们。他让我托你们转告师傅,一定要保重身体,年后探家的时候再去看望师傅。”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是今年老军营的最后一个集日。昨天金良和五姐就约好了,今天要去集市上买些鞭炮、红纸和香烛。
二人说这话走到了集口。这里是牲口市,有两头见风倒的老牛,说是太老不能干活了,经公社批准,可以自行处理掉。卖小羊羔和猪秧子的不少,也是卖的多买的少。北墙跟下,一群人围了个半圈,里三层外三层的,水泄不通。二人走到跟前,看不到里面,却能听到里面的人在大声争吵:“我买的是母羊,你竟然卖给我一只二椅子,还是按母羊要的钱。”
另一人说道:“俗话说‘山羊的逼摆着’,你自己怎么不看看呢?”
这人又说道:“你故意让羊屁股顶着墙根,我能看着吗。真他妈的下作。”
“你说谁下作呢?”
想必另一人要打架,这人说:“说你呢。怎么着,缺理了,还想打架啊!”
两人越说火气越大,眼看就要打起来,牲口经济赵四爷从外面挤了进去。连连劝阻:“二位,卖方呢多少退点儿钱,买方呢把羊牵走,要是同意,我给你们在中间说和说和。”
买羊人坚决不同意:“我和媳妇商量好了,用刚卖掉老母养的钱再买一个小母羊,明年就能产下小羊羔。我弄个二椅子回去,不能下羊羔不说,我们两口子连日子都过不安生了。”
买羊的是个老实人,倔脾气上来了,一把抓住了卖羊人的棉袄袖子说:“不退钱你别想走。”
卖羊的也火了,举起拳头就要打向买羊人,赵四爷大喝一声:“刘根,你这一拳下去,以后就别想来老军营了。你这偷偷倒卖羊羔的买卖还做不做了?老蔫可就是这东老军营的人。”
这句话提醒了叫刘根的卖羊人,也让围观的人们了解了事情的由来,原来是刘根低价买了个二椅子,按母羊的价格卖给了老蔫,大伙纷纷不平起来。
这时突然跑来个虎虎势势的女人,一路叫骂着冲了过来:“操你娘的,那里的野种,竟然到老军营来坑人。”
边骂边扒拉开人群,冲了进去,二话不说,上去朝刘根的脸上抓去。
刘根慌忙往旁边一躲,一叠声的说:“别动手,有话慢慢说,有事儿好商量。”刘根是个买卖人,阅人无数。面前的女人,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知道这是个惹不起的主,当时就怂了。
女人骂道:“商量你娘个头,把老娘的钱乖乖的还回来,但说一个不字,让你和这羊一样也变成个二椅子。”说着朝刘根的裆下狠狠的踢了过去。
刘根吓得呲溜一下,躲到了赵四爷的身后,说道:“四爷好男不给女斗,拦住她,我退钱。”说着把钱掏了出来。女人一把夺过,塞到老蔫手里,骂道:“看你那怂包样,睁开你那熊眼,到处转转,再去买个母羊。”说着拉起老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拥挤的人群,闪开了一条缝。五姐眼尖,人群中一个瘦小的人影,引起了她的注意。‘刘小辫儿’,五姐暗叫一声:“不好。”只见刘小辫儿在老蔫儿身旁挤了一下,便急匆匆的想要离开,五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离开了人群。
金良会意,对女人和老蔫儿说:“二位慢走一步,刚才你们走的慌张,钱好像掉地上,被那个小伙子捡到了,我姐姐正在找他往回要呢。”
金良走到刘小辫儿跟前,说道:“拿出来吧,我怕他们围起来揍死你,替你撒了个荒,说钱是你捡到的,否则,我就不管了,让大伙揍死你。”
金良把钱交给了老蔫儿夫妇,老蔫夫妇还一脸懵的站在那里,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金良怕被人们看穿,朝着刘小辫儿低吼一声:“乖乖的跟我们走。”便离开了人群。
走到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憋了一肚子火气的五姐,对着刘小辫儿的腿弯,狠狠的踢了上去。刘小辫儿扑通一声趴到了地上,五姐对着大腿又是一脚,刘小辫儿疼的嗷嗷只叫。 五姐喝道:“起来”,作势又要踢下去。刘小辫儿只好忍疼站了起来。刚站直了身子,五姐对着刘小辫儿的腹部就是一拳。疼的刘小辫儿久久直不起腰来。金良劝解道:“五姐,别打坏了他,咱先商量商量怎么安置他吧,带着他不方便,买东西的时候别再被他溜了。”
商量半天,二人也没想出个好的办法。明天就是年三十了,红纸鞭炮香烛今天必须买下,否则过年东西就买不到了。金良说:“先去九龄爷爷和老徐叔那里看看吧,好长时间没见他们了。”于是,金良让刘小辫儿走在前面,二人在身后跟着,很快就到了老九龄和徐师傅的摊子前。
一年到头的最后一个集,老徐的生意比平时加倍的火爆,摊子被围得严严实实,老徐又说又唱的,连个喝水的空都没有,嘴角上挂上了白沫。见金良二人过来,招呼了一句:“良子、五姐来了,我忙的腾不出空来,你俩先给九龄爷爷待一会。”说完又忙活去了。
老九龄见金良二人带着一个人,这个人蔫头耷脑,眼睛却滴溜溜乱转,不像个安分守己的人,就问金良是怎么回事。金良把刘小辫儿的情况和今天的事情,给老九龄说一遍。金良说;“我们今天是来买过年用品的,好长时间没见你们了,也过来看看你们。没想到一进集口就看到了他在偷钱包,我俩抓了他,成了我们的负担。带着他怕一不留心,被他跑了,把他寄放起来,也想不到合适的地方。”
老九龄说:“找地方寄放,肯定不行。你不说他是小偷吧,你欺骗了人家。你告诉了人家他是小偷吧,人家怕担责任,肯定不同意寄放。这样吧,你俩现在就把他送回他家里去,过一会,我把你们要买的东西买齐全,散了集,老徐我俩去你家里,正好去看看你奶奶。”
金良把准备买东西的钱交给老九龄,老九龄不收说:“钱就算了,准备两个菜,我俩去的时候,管我们吃饭喝酒就行了。”
金良二人与老九龄又说了一会话,就带着刘小辫儿往回走。快出集口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喊:“小亮,小亮!”接着从后面跑过来一个人,金良认识,刘小辫儿的二姐夫李顺。
金良招呼道:“李哥,你是不是来找小辫儿的?”
“是的,三天了,天天早出晚归的,城里乡里都找遍了。从上次你们把他找回来,我就没怎么安生的上过班。他和我岳父母在一起住,两个老人年纪大了,根本管不了他,这次是你们送他回去后的第二次逃跑了。要不是该过年了,家里人也懒得再找他了。跑了找,找了跑,这也不是个办法啊,一家子人都愁的吃不好睡不稳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金良说:“李哥,也不要太悲观了,办法总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小辫儿有没有同伙啊?”
“有,好几个呢。这些天,那些人老去找他,这两次逃出家门,就是被他们勾引的。”
金良说:“李哥,想把小辫儿的毛病改过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把他关在家里也不行,得找个他的同伙找不到,甚至找到也不敢去的的地方。必须要有个让他惧怕的人,盯着他,管住他。还不能让他闲着,给他找份活干,让他把力气都用完,没精力再去胡思乱想。”
“兄弟,你说的这些都对,可是我们做不到啊。”
五姐说:“金良,让李哥带着小辫儿和我们一起去见师父吧,我有个想法,得听听师傅的意见,让师傅拿拿主意。”
在师傅家里,五姐说了自己的想法。把刘小辫儿安排到铁铺的洪炉上,能拉风箱就拉风箱,能抡大锤就抡大锤,反正不能让他闲着。三盘洪炉中其中一盘,掌锤师傅外号叫张大吼,比常人高一头,宽一拃,一脸的络腮胡子,像一座铁塔。张大吼平时轻易不说话,说话就像打雷一样,一开口,保准吓人一跳,外号张大吼就是这么来的。铁铺的院子也有特点。他家是从山西迁过来的,宅院建的和山西一样,院墙有两人高,窄窄的街门又高又厚。大门一锁,神人难出。
师傅说:“办法不错,不过要给金忠商量好,铁铺是集体的副业,我说了也不算。”
几个人正说着话,金良的妹妹金玲过来说,九龄爷爷和老徐叔来了,买了红纸鞭炮香烛,还带了酒和鸡鸭鱼肉。奶奶让把师傅请过去,把爱华姐姐也带上。
李哥见状,告辞要走,师傅说:“李师傅别走了,一块吃吧,让金良把金忠叫上,吃饭的时候就能把事情定下来。再者吧,李师傅在机床厂干了这么多年,以后说不定还能给村子里的副业帮的上忙,正好凑今天和金忠接个头。”
一顿饭吃的热闹惬意,酒也喝了不少。饭后,李哥带着刘小瓣儿走了。吃饭之前就说好了,饭后金良写好春联让老九龄和老徐带回去。
金良写道:春启千行鸿运旺
财盈万里福缘长
招财进宝
又写了几副春联和福字,金良说:“这些是给九龄爷爷的。”说完接着写:门迎晓日财源广
户纳春风吉庆多
四季兴旺
金良说:“这是给老徐叔叔的。”说完和刚才一样,又写了几副春联和一些福字。
金良的字是馆阁体的底子,由科举末科的秀才金连甲亲授。金连甲是金良老爷爷辈的,十多岁就考取了秀才。一手馆阁体的字写的非常棒。字型方整,布白对称,笔画光滑圆润,乌黑发亮。废止科举之后,金连甲在城里开馆教书。金连甲晚年,不敢再教授四书五经之类的古董,就回村专心教授金家子弟写字。大多孩子没耐心,只有金良坚持下来,直到老秀才病重离世。老秀才对金良喜爱有加,弥留之际,留给金良一本柳公权的《玄秘塔》字帖,叮嘱金良说,他教授给金良的字,是科举时代考试的工具,没有特点,想写好字要下功夫临摹颜、柳字帖。所以现在金良写出的字,兼具了柳体字的特点,撇清捺重、端庄严谨、清瘦硬朗、外紧内疏。一伙人哪里懂得书法,只觉得大气好看,纷纷不住口的夸赞。
金良说:“现在我要写咱家的春联了,我给咱四家的街门上,都自撰了一副,写出来看看,如果不妥,再重写。”
第一副:除邪恶 扬正气 金声玉振
爱国家 讲公平 忠诚善良
忠勇正义
金良说解释道:“大哥家是咱们四家的老大,所代表的是整个金家。况且,他还是村里的支部书记,所以对联尽量包含了上一代和我们这一带的名字。表明了行事原则和义务,提醒我们,负重前进,永不偏航。”
第二副:家庭 家风 家教 以德为本
为人 处事 立言 以孝为先
言传身教
金良解释道:“这是二大爷家的。二大爷是上一辈在世的长者,肩负着金家家风传承的重任,传承不仅仅是说服教育,更需要以身作则,身体力行。
第三副:兄弟同心家兴旺
妯娌和睦风气新
和谐之家
金良解释道:“这副是我家的。我父亲虽然不在了,二大爷、四叔、大哥、二哥、大娘、婶子还有嫂子们,不嫌弃,不疏远,倾心尽力帮助我家。我们金家的团结和睦,令人羡慕,哪一个不称赞我们是和谐之家。
金良接着写第四副:承八方 传万户 温暖千家
继先贤 开伟业 传道授业
尽职尽责
金良说:“四叔一个小小的邮电所,是咱们整个公社与外界联系的枢纽。奔波在外的游子,千里迢迢的亲朋,往来传递信息,都离不开四叔的邮电所。四婶是老师,肩负着传道授业解惑的重任,只有尽心尽责,才能不服重托。
写完之后,五姐说:“春联的内容不错,只是平仄音律还差的火候。”
金忠说:“内容好就行,现在是新社会,我们不用去刻意讲究古诗词格律。”
金良又照着本子上现成的春联写了一些,方才作罢。写完之后,还剩了不少的红纸。看看天色还早,金良打算去十字街口,义务给社员们写春联。
五姐说:“不用去十字路口,太冷,伸不出手来。每年这个时候,街坊们都会聚在我家,我爹年年要写春联到天黑。你去我家里写吧,只不过,这一下,社员们知道了,明年也会聚到到你家里来。”
二人拿着红纸,相携着出了家门。街上没有一点过年的迹象。他们走的是村子里最宽的大街,大街脏乱无比。有的地方甚至被挖出了粪坑,人们把草末子,树叶子,尘土倒进坑里,然后,浇上屎尿汤子,时间长了,就沤成了肥料,交给生产队,可以换来工分。有的地方干脆把这些东西堆在街边的平地上,在顶上挖出一个坑,往上面浇水和屎尿汤子,也能沤出肥料,这个东西就是人们口中的‘灰窝窝’。除了这些,街边还随处堆放着棒子秸,棉花柴,把一个挺宽敞的大街,弄得曲曲弯弯的。
街上几处宽敞的地方,北墙跟下坐满了老头老太太。头上都裹着毛巾,灰扑扑的,满是油污和灰尘。偶尔一两个因为过年,换了新毛巾,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们全都低眉耷眼的,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有擦不完的眼屎和忍不住流下的眼泪。新年没有带给他们一丝的温暖和喜庆,有的只是悲哀和更加衰老、无望。他们也曾是生龙活虎的一代,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老了,干不动了,儿女嫌弃,丧失了养活自己的能力,只能带着满腹的委屈和落寞,借着太阳恩赐的一丝温暖,默默的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金良在五姐家里给社员们写完了春联,天已经黑了,他的心情很差,一句话都不想说。五姐了解金良,他还在为那些老人们的处境难过。五姐说:“我去做饭,吃完饭我们一起去大哥家吧,你心里不舒服没用。村子被二疤瘌给搞坏了,现在大哥当了支部书记,一定会把这个事放在心上的。”
在金忠家里,金良还是闷闷不乐,金忠问道:“良子,怎么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五姐说:“下午,我和金良在街上,看到了那些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他觉得老人们可怜,一直闷闷不乐的。”
金良说:“过年了,本来是喜庆的日子,你看那些被家人遗弃的老人们,满眼都是愁苦和悲哀,没有了一点生气。”
金忠说:“解决老人们的养老问题,是一个很复杂的事情。既有经济上的问题,也有思想上的问题。有些人不是没条件,就是不孝顺。对这类人,村里要抓几个典型,还要对全体社员进行经常性的教育。树立几个正面典型,抓几个反面典型。单就这个问题,党支部已经制定了一个四年规划。第一步先从制度上做一些规定,把各家善待老人的责任卡死,配套相应的奖罚办法,逐步把社员们的思想,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来,初步做到老有所依。第二步,要求全村的党员干部和入党积极分子,每人写一份善待老人的保证书,保证书要把做法写具体。党支部审阅通过后,在大队部的墙上公示出来,让社员们监督。第三步,等村里的经济条件好转以后,办一个老人食堂,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家里拿出一部分,村子里补助一部分,让老人们吃饱吃好饭。第四步,建一个养老院,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可以申请入住,吃住免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