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的下午,黑沉沉的天幕,飘下来零星的雪花。龚焕成怕下了大雪,就让金良二人回金家寨。龚焕成牵着五姐的手并肩走在中间,三人谁也不说一句话,就这样默默的走。金良和五姐再三劝龚焕成回去,龚焕成就是舍不得分开。过了横跨卫运河的先锋大桥,龚焕成还是默默的往前走。出了城,金良实在不忍心再让龚焕成送了,说:“妈,再送就到金家寨了,从这里到金家寨六里路,你送我们来的路也差不多远了,你现在回去,我们到家的时候,你也到不了家。”
五姐说:“妈,我们走了,爸爸上茅房怎么办?”
龚焕成说:“让木匠铺做了一副拐,以后他拄着拐,自己就能上茅房了。”
金良说:“爸爸明天该去换药了,你自己能行吗?”
龚焕成说:“你爷爷说借人武部的吉普车去,司机我们两个人肯定行。孩子,这几天你们辛苦了,你们安心的回去吧,这边的事不用再惦记了,安安心心的过年吧。回去向奶奶、你娘和五儿的父亲问好。过几天我去看你们。”
走了好远,龚焕成那落寞的身影还在原地站着,二人用力挥动着手臂,想告慰妈妈的心灵,想让她安静的回去。
金良说:“妈妈是个苦人,她的苦一直藏在心里。”
回到家,奶奶一再的夸赞:你们的妈妈气质端庄优雅,说话温婉柔和,做事礼貌知性,和当年的大小姐很像。你师傅也说她,有知识、有教养,一看就是大家庭里培养出来的。
五姐说:“爸爸、妈妈可疼我们了,爷爷、奶奶也很喜欢我们,很疼我们。”
雪越下越大,零星小雪变成了鹅毛大雪。如盛开的梨花般洁白硕大的雪花,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院子里瞬间便有了厚厚的一层。
天黑的时候,二玲姐带着五个做鞋的人下工时说,煤油昨天就没有了,一会儿她把自家的油灯带过来。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天刚蒙蒙亮,金良就起来了,冒着雪,把院子里扫出一条走道。上午雪刚停,五姐来了,告诉金良,他哥让她扶着梯子,帮金良去房顶上扫雪,怕雪化在屋顶上 漏房子。屋顶上的雪有一尺厚,虽然大哥、二哥和二玲姐及几个做鞋的嫂子一起忙活,把雪全弄出院子也到了午饭时间。
午饭后金良约上五姐一起去镇上打煤油。到镇上,从穿过牛角河的小路走,只有二里多路。如果走大路,要走四里路,差不多远了一半。他们去镇里上学都是抄近道,穿过牛角河。
五姐问:“咱们从哪里走。”
金良说:“先到牛角河看看,如果过不去,再沿着河堤往南找大路过去。”
牛角河的雪厚的很,中间的河沟能有半人深。
五姐说:“别在这里过河了,雪太厚,过不去。”
金良说:“重要的还不是这个,河坡冻得又硬又滑,下去了,上都上不来。”
两人转身要走的时候,河底下传来了微弱的喊声,:“救命啊!”
五姐说:“有人喊救命!”
金良说:“我也听到了。”说完便对着下面喊:“下面有人吗?”
下面马上应了一声:“有人,救命!”
二人向下看了一眼,没看到人,只是河中心有一个地方的雪比其他地方高。
金良说:“雪太厚,人在雪下面。我下去看看,你千万别下去,万一我上不来的时候,你快去村子里喊人。”
说完金良就准备下到河里。脚刚一踩上斜坡,便不由自主的‘刺溜’一下子滑倒了河底。金良站起身来,雪埋到了屁股上面。金良用力扒拉着积雪,一点一点的向中心靠近。当他扒开河中心的雪堆,看到人的时候,不禁惊叫了一声:“二奶奶!”
五姐在岸上听到了金良的叫声,问道:“是东头的二奶奶吗?”
“是!”
五姐感叹一声:“唉,可怜啊!”
金二奶奶的儿子,早些年得肺病死了,剩下了媳妇和俩个孩子。媳妇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带着小的嫁到了外地。
剩下了二奶奶带着孙子过,祖孙俩无比艰难,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甚至一天只喝一顿稀糊糊。实在没办法了,二奶奶就带着孙子,外出乞讨。
金良把二奶奶从雪窝里拽了出来,二奶奶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脚僵硬,浑身哆嗦不停。
金良解开棉衣,把二奶奶的手揣进怀里,想抱着二奶奶爬上河堤,可是一用力马上‘刺溜’一下又滑了下来。试了几次都不行。
金良对五姐说:“上不去,快回去找大哥,把你哥也叫上,赶马车,车上多铺点麦秸,弄一床被子。二奶奶快冻僵了,需要送医院。”
五姐问:“你怎么办?”
金良说:“我背着二奶奶,找雪浅的地方,往南边大路桥的那里走,让大哥把那车赶到大路桥上等我。”
五姐急匆匆的跑了,临走还不忘嘱咐金良:“小心点,别着急。”
金良背着二奶奶,艰难的往南挪动,一会就大汗淋漓了。可能二奶奶感受了金良身上的热气,,渐渐的停止了哆嗦。把他掉进河沟子里的经过告诉了金良。
这几天,一直没有出去讨饭,可能是讨来的东西不干净,孙子吃了一直拉肚子、发烧。昨天请大先生看了看,大先生开了单子让去镇上的医院买药。看孩子难受,今天下着雪二奶奶就出来了。本来想从牛角河这里过去,看到河里的雪太多,扭头向往南走的时候,脚下被绊了一下,骨碌碌就掉河里了。按说死在河里也挺好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可是还有个孙子,我死了,孙子的命也就没了。
金良只好顺着话茬,安慰了二奶奶一番。
金良背着二奶奶,行走的非常艰难。雪太深,腿根本拔不出来。拔出一截,用力顶着雪向前迈步,每一步都会付出很大的力气。饶是金良身高力气大,不大一会也筋疲力尽了。
金良实在走不动了,看看前边,离大路桥还有好远。二奶奶见了,对金良说:“把我放下来,歇一会儿吧,一个人在这半人深的雪地里走,就费死老劲了,更别说你还背着我。金良你救了我们奶孙俩的命,二奶奶一无人,二无钱,只能口头谢谢你了。”
金良说:“二奶奶,太客气了,我这不是凑巧碰上了吗,换做别人也不会不管的。”
金良把二奶奶放下来,瘫坐在雪地上,好像骨头快要散架了。没多大一会儿,被汗水浸湿了的衣服被动的冰凉。金良看看大路桥,自己也拿不准还能不能把二奶奶背到桥下。金良想,五姐是不是找不到大哥或者她哥哥。按说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要是再不回来,别说救出二奶奶了,说不定自己也会被冻僵。
金良觉得此时的他,背负这两条悲惨生命的嘱托,必须把二奶奶救出去,让二奶奶买药把他孙子的病治好。金良重新把二奶奶背起来说:“二奶奶,放心吧,即使我大哥他们来不了,我也一定把你背出去。
庆幸的是,这次没走出多远,五姐就从后边赶了上来。五姐气喘嘘嘘的说:”怕你等的着急,我找到大哥他俩,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等人的心情都是焦急的,所以显得时间长。大哥赶着马车去大路桥上等着了,我哥拿来了绳子,你拽着绳子能上来吗?”
金良让二奶奶搂紧他的脖子,抓着绳子用力往上爬。一只脚踩上诃坡,另一只脚刚一抬起来,上去的那只脚就‘刺溜’一下滑了下来。连续试了好几次,不仅没能上去一点,还差点把五姐兄妹俩拽下来。看看这样不行,金良把绳子拴在了二奶奶的腰间,让二奶奶仰卧在诃坡上。对五姐说:“先把二奶奶硬拉上去,剩下我自己就好办了。”
金良拽绳子往上爬的时候,手上用力,脚下轻踩,慢慢的爬了上来。快到坡顶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个硬东西,一滑,身子倒了下去。好在五姐兄妹反应快,赶忙往后拽,把金良生拉硬拽的拖了上来。
金良坐上马车,马车上铺着厚厚的麦秸。脱下湿透的鞋子,把脚伸进被子下面,不大会儿,被冻透的身子锾和了一点。
枣红马不紧不慢的走着,有时马的蹄子会打滑,却也不影响他的行走。马车宽宽的车轮轧在厚厚的雪地上,没有了以前的颠簸,倒有了轻轻的摇晃,像躺着婴儿的摇篮。
身体极度疲惫的金良,倚靠在车帮上,迷迷糊糊的看到了龚焕成。妈妈从雪地里走来,怀揣着用纸包好的两块烤熟的山芋,递给他和五姐的时候,还微微的冒着热气。
金良刚开口叫‘妈妈’,突然惊醒了。看看四周,自己还坐在马车上,马车已经进了镇子,马上就到医院里。
金良对五姐说:“这么大的雪,咱妈的院子里能清理出去吗?这要是清理不好,两个老人,爸爸的腿伤着,一家人出个门、上个茅房都困难。妈妈也是四十大几的人了,想弄弄不出去,不弄又影响生活,不得把咱妈愁坏了啊。”
五姐说:“咱们把煤油买回去,今天就去城里,帮妈妈除雪。”
金良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二奶奶的事还没有办妥当。”
大哥说:“我听到你们的话了,放心去吧。二奶奶的事,交给我们了。况且,我虽然不是二奶奶那个生产队的队长,我回去也会找张连生说说,给他们想想办法,不能让他们一年年的讨饭。”
金良和五姐走在去往城里的大路上,路很难走。被人畜踩过、车子轧过的地方,滑的像冰,却不如冰面平整,不少的坑洼、沟坎,踩上去打滑,不敢迈大步,一小步一小步的走。
走了一会儿,听到了‘吱吱妞、吱吱妞’的响声,不少这样的响声混杂在一起,有高有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两人一听,就知道是一个小小的独轮车队,推着重物前行。但是,他们不知道车子为什么会发出悦耳的叫声。金良和五姐怕走路快了会摔倒,把手牵在一起,紧走一阵赶上了车队。
车队有七辆车子,一字拉开。推车人全都穿着单衣,脖子上搭着手巾,饶是这样,也都大汗淋漓。打头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青年人,是车队的‘头辙’。‘头辙’的车子在没有车辙的‘生路’上推进,特别费劲,后边的车子都跟着‘头辙’走,自然就轻松了一些。
五姐走到‘头辙’的大汉旁边,看着他吃力的样子,有心想帮他一把,他向金良使个眼神,金良心领神会,对大汉说:“大哥,给我在前头栓根绳子,我帮你拉车。”
大汉看金良一脸认真的样子,停下了车子,从车辕前头中间的‘角娄’里拿出来绳子。
金良拉着车,大汉轻松了很多,问旁边的五姐:“小妹妹你这是要去哪里啊,你心眼好,看着我吃力就想帮帮我?”
五姐说:“是,看大哥挺费劲的,没好意思直接说。”
大汉说:“小妹妹,你这么好看,又心地善良,你帮了我,我怎么报答你呢?”
五姐说:“大哥,不用报答,你就告诉我你的车子怎么会叫唤呢,还叫的那么好听,一里地之外就能听的见。”
大汉说:“就这个啊,这不算报答。因为我们的车轮是木头的,车轴跟车耳磨的发热了,就会叫唤。
五姐说:“我们队上的车子也是这样的,怎么不叫呢?”
大汉说:“那我不知道,我只能给你详细说说我的车子为什么叫。我这车子的轴是枣木芯的,车耳是槐木的,都特别硬。车轴要下功夫打磨,不仅要打磨的像镜面一样光滑,还必须得圆。车耳要用刮刀反复的刮,要刮得圆、滑、平。
想让车子叫,还需要装上很重的东西,我车上的焦炭整整四百斤。要走远路,让车轴和车耳都磨得发热。这个时候给车轴上抹点香油,走起来就‘吱儿、吱儿’叫了。”
五姐问:“为什么让他叫啊?”
大汉说:“提神啊!一路上连个说话得都没有,挺烦的,车子一叫唤,人就有了精神。”
说着聊着,走到了大桥的陡坡下面,五姐也栓了一根绳子,帮大汉把车拉到了大桥上,下坡的时候又帮他们用绳子
在后面坠着。帮几个车子都过了大桥,二人才告别离去,到龚焕成家的时候,已经黑天好长时间了。
五姐用力的拍打着街门,高声喊道:“妈妈,开门,我是五儿。”
打开门,见二人站在门外,龚焕城一脸惊讶,急切地问道:“黑灯瞎火的、路上雪大难行,你们过来有什么急事吗?”
金良说:“没事没事,担心积雪太厚,家里就您一个人能干活,这么多的雪您怎么能弄得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爸爸的腿有伤,行动不便,出个门、上个茅房什么的太不方便了,我俩是赶着来给您清理积雪的。”
龚换成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不由得埋怨道:“那也不能黑灯瞎火的赶吧,听到五儿的叫门声,把我下了一跳,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了呢。”
五姐说:”我们出来的并不晚,路上帮人拉车呢。特别是过大桥的时候,上坡下坡的耽误了一会儿。”
说着话,把二人领到了屋里。屋里生着大火炉,炉火正旺,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的冒着白气。龚爷爷和林奶奶围在炉旁聊天,黄丛林还在里屋躺着。
龚焕成说:“妈,两个孩子还饿着肚子呢,你下点面条,荷包四个鸡蛋,炒个土豆丝,切点熟牛肉,让他俩吃的饱饱的。”说完,又把金良、五姐帮人拉车的事讲了一遍。
林奶奶赞叹:“现在全国都在学雷锋,我孙子、孙女就是活雷锋,走到那里都帮助人、做好事。”
金良说:“奶奶,过奖了,五姐咱看看爸爸就去除雪吧。”
虽然没有月光,但是天空很晴朗,积雪映着星光,也能大体上看清地上的东西。正屋台阶上的积雪已经清扫了,东西厢房台阶上的雪一动没动。院子里通向大门外和茅房的方向,各清理出了一尺宽的小路,其他地方的积雪都没清除。
“妈,咱家有车子吗,雪运到那里去?”金良问。
正给她俩拿工具的龚焕成回答说:“没车子,雪倒在河里。”
金良和五姐商量,没车子就先把雪堆在一起,明天再想办法把雪运出去。
家里没有趁手的工具,一把铁锨长满了锈,用起来一点儿都不通透。他找了一小块砖头,沾着水打磨了半天,交给了五姐。扫帚能用但是积雪太厚了,扫不动,就让龚焕成清
扫他俩清理过的地方。金良满院满屋的踅摸,看到了一个柳条簸箕。他拿着簸箕走到小路边,用力往前一推,装了满满的一簸箕。金良暗说,这个东西还能用,就是太费劲了。
金良先把石榴树周围的雪,都弄到树根下,堆了高高的两大堆,以后雪水就直接化到了树根下。
堆好这两堆雪,三个人都已经忙活的浑身是汗了。吃过饭,林奶奶再三阻止,金良和五姐还是坚持把雪弄成了一堆一堆的,睡觉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天刚亮,金良和五姐就起床了,他俩怕惊醒家里人,蹑手蹑脚的清理着墙根和角落里的残雪,去清除门外积雪的时候。龚焕成听到响动,也走出了门外。”
正干的起劲,一个小伙子站在了金良的面前:“小兄弟、小妹妹,这是你们家啊?”
二人抬头一看正是昨天的‘头辙’大汉,三人都格外高兴。金良赶忙介绍:“妈,这就是昨天那个轧‘头辙’的哥哥。”然后告诉大汉:“这是我妈妈。”
龚焕成暗赞:真是一条少见的精壮汉子。连忙招呼:“去家里坐吧,碰的这么巧,我住这里好多年了,怎么没见过你啊?”
大汉说:“我家是城东蔡家胡同的,我姑姑家住这边。我刚出门回来,给姑姑带了点年货,年里事多,一早就送过来了。”
五姐说:“不用帮忙,如果有车子,借我们用用就行。”
大汉说:“有车子。我和姑父都是搬运社的工人,家里就是不缺车子。”
没多大功夫,大汉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一起过来了。二人各推着一辆车子,每辆车子里都放着两把铁锨。大汉简单介绍了一句“这是我姑父”,就俯下身子干了起来。二人都是搬运工,有的是力气,铲雪运雪这种事,那简直是轻轻松松。而且倒雪的地方就在门外的河里,积雪很快就清理完了,二人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龚焕成再三感谢,大汉说:“要说感谢,我得好好感谢弟弟妹妹,要不是他俩帮忙,昨天我们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呢,以后跳水,打扫卫生的活我全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