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何念余语气缓和地介绍:“政府请来永川种藕大户林老板,在其它几个村社,已经建好了荷塘,但比较零散,不具规模。这次,从观音阁开始,沿花岩河,到石马村一二九队的几百上千亩荒田,都承包下来,才能与相邻的四川遂宁市大安所辖地连成一片,做成万亩荷塘。赵队长由衷赞叹:“这下好了,空置这么多年的田地,终于有了新经营者。”
赵纯均站在菜地中,面带微笑,听了何念余的话,心里想着自己曾经在赵家湾,养殖几百上千只鸡鸭的失败教训:石马村的最大问题是偏僻缺水。如果真的全部承包出去,种上大片荷塘要施底肥,对纯净饮用井水有污染。遇到天干无雨,莲藕生长必定受到影响,该咋办?
赵队长一行,走过青冈土那段路,翻过赵家垭口,走出一个小湾,便是大片荒田,已经被那辆巨型鹅黄色挖掘机,铲除了遍布的杂草。翻新的泥土,留有整齐的小沟,组成了一厢厢长方形的泥塘。
花岩,位于重庆市潼南区西北部,成渝交界地。东邻双江镇,西接四川遂宁市马家乡,北连磨溪,南与大安接壤。区域总面积二十五平方公里,离城约二十五公里。清朝中晚期,隶属遂宁,常住人口一万多人。辖二个社区、三个行政村。有工业企业十六个,综合超市五个。随着时代不断变迁,多次从乡改为公社。改革开放后,由乡改为镇。
地处盆地中间,北高南低,是典型的浅丘地带,最低海拔高度为二百三十多米。主要山脉有石马山、大冲山和在龙怀村的猫鼻梁山,最高三百八十多米。亚热带季风气候,降雨集中在五月至十月,每年八月雨水最多。境内有地下矿藏天然气,已开发有川东矿区,人均土地面积约一亩。
花岩的地形,像一个不规则的人头,赵队长所在的石马村,在口腔咽喉处。境内最大的溪流花岩河,流经龙怀、石马和双江老关三个村,全长约八公里。五六月常有暴雨涝灾,四至九月风灾,六月下旬至九月上旬多发旱灾。
该镇传统粮食生产,主要以水稻、玉米和红苕为主。经济作物有花生和油菜,畜牧业是养生猪、山鸡和土鸡。水果以梨子和枇杷为特色,渔业靠淡水养殖白鲢和花鲢。工业以榨油为特产、银行三家、幼儿园和小学共两所。文化服务站一个,图书室八个,藏书两万余册。
道路硬件设施:基本实现村村通公路。过去,那些豆腐小块荒田废地,经过这一轮整合修理,连成一片,狭窄的田坎夯得结实规范。河边这片干塘,完全平整好后,才能放水。赵队长急切地期盼:“什么时候,挖挖机才能到石马村这边来啊?”
一路同行的陈世玉,身体微胖,说话响快,年轻时,皮肤白嫩漂亮。改革开放后,与丈夫一道,去沿海发达城市闯荡,见过先进的农田养殖业,夫妇俩在养鱼塘打过工。看到家乡过去这些豆腐块荒田,变得如此宽大,她十分惊讶和感叹:“没有想到,我们这样的浅丘地带,运用现代化机械的打理,也能与沿海城市一样,变得这么气派。”
中高个子,已经八十多岁,身体依然健壮,作为石马二队村民代表的何念余,他精神矍铄,神情专注地望着这片焕然一新的干荷塘。河沟两边连绵起伏的群峦,茂密葱茏的柏树和常绿植被,在这寒冬腊月,依然面不改色,翠绿一片。他由衷感叹:“活到八十三岁了,真的没有想到,我还能看到周边的荒田,变得这么开阔大气。”
二
在中国地图上,花岩这个地名,渺小得没有任何标注,地位卑微,中央巡视组却多次深入到这偏僻边远角落,督查乡村振兴政策落实情况。这里的河水与涪江相连,汇入长江支流嘉陵江,是祖国不可缺少的部分。
花岩河用石头砌成,是一条约二三米宽的小渠。何念余记忆犹新:“这是响应农业学大寨号令,学习大寨人自力更生,修建红旗渠,解决常年干旱问题。由当地政府号召全乡干部群众,义务出工出力,修建而成。”
太阳渐渐西斜,漫步在河边那条宽敞干净的水泥公路上,一边参观连城一片的干荷塘,一边回忆往事。正开着挖掘机的青年,坐在高大宽敞的座位上,手握操柄,在干田中,来来回回造型碾压。开到赵队长一行身边时,大家向他询问:“什么时候能过石马村来。”
身穿橘色工作装,浓眉大眼的九零后司机,态度和善,面带微笑,礼貌回答:“这里还有十多天完工,就放水养荷塘了。石马村那边,老板签了约,年底前会动工。”
年轻司机熟练地摇着把手,让挖掘机转向,吊起一块大石头,填进田坎的缺口处,又向对面宽敞的地方开去,反复夯实。何念余说:“回去吧,我们只能等到林老板带夫人来,一起看后才能签约。赵纯金,你的房屋补贴款,有人举报,要麻烦一点。只能等待上级重新调查核实后,才能得到。”
身材微胖,红光满面的陈世玉,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她非常了解赵队长的家庭情况,有些愤愤不平:“是哪个砍脑壳的坏蛋,见不得人好,去乱告状?赵纯金这么善良,一辈子都勤勤恳恳干实事,没有得罪哪个人啊?”
何念余不愧是村民代表,年长见识多,做事讲究实事求是,他辩证地分析:“告状的人只看到了他儿子买的两套房子,但不知道这是空架子,还身背沉重的贷款债务。农民心胸狭窄,机械理解国家政策,没变通能力。地方领导又偏听偏信,没有深入调查。哎,不说不愉快的事了,耐心等待吧。中央巡视组到现场仔细查看后,拍了照,是铁证事实,相信上级的英明决断。”
赵队长听他们对自己实际苦衷的理解,心里很愉快,十分感激:“自己亲历的困难比外人看到的更具体,他们并没有经历干黄鳝(蛇)进屋的恐惧,也没有体会到下暴雨被淋醒的狼狈,儿子媳妇不理解的苦恼。既然村支书何云富和何念余二哥都说了,我只能盼望上级组织重新审定,如果还是不行,儿子赵刚已经做好了全部自费的准备,找到借钱的地方了。”
何念余深情地看着赵队长满脸无奈的表情,看了看走在他身后,与陈世玉一起并肩漫步的妻子周小莉,她那没心没肺的个性,说话跳跃的后遗症,心里涌起一阵爱怜。语言柔和地安慰:“不着急,好人一生平安,上天会照顾你的。现在,就等待林老板夫妇第二次来谈判,希望有好结果。这是国家振兴农村经济又一轮土地变革。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番情景。”
说话聊天间,他们转回到石马村一队,看到眼前长满杂草的荒田,赵队长深有感触:“农民的饭碗就是田地,靠上天的雨水滋养吃饭,改革开放让很多人富裕起来,但是这些命根子却被抛弃了,真令人叹息。希望林老板夫妇能早日过来谈判签约,全部承包这些荒田。”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旱灾颗粒无收,村民吃牛皮菜、青菜和红薯,找野果填饱肚子。过去缺吃少穿的苦难,在每个亲历者心中,都有深刻印记。陈世玉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见证了新中国的艰辛成长。她迫切期待:“这些荒田荒地能好好利用起来,不再重复过去的苦难。”
三
大寒刚过,温度已经降到十度以下,穿着厚棉袄也显得有些阴冷刺骨。天空中像洒满了一层厚厚的面粉,飘落在石马村的田野上。正午时分,浓雾散去,太阳有气无力地悬在高空中,像大病后的姑娘,脸色苍白。
部分高山峻岭,温度降到了零度。开始出现厚厚的积雪,人人都穿着厚羽绒服,围着各色厚围巾,步履匆匆,准备年货,迎接新春的到来。这天,赵队长到地里浇灌蔬菜后,刚回到宽大的院坝里,就看见承包藕田的林老板与夫人,步履稳健,从书房田埂上路过。
村支书何云富在前面带路,围着村里的水田,让夫人逐一查看过目,他们的大声对话,在乡野上空响起。林老板粗放的声音在强调:“我们只要现在有水的田,其它干田,长满荒草的不要。刚才,在下面沟中间,看的那两块大田可以,我们要了。”
听到林老板的要求,支部书记何云富停下脚步,挺直腰板站着不动,表情严肃地望着夫妇俩,语气强硬:“整个村的田,你们只选好的,留下差的,结果村里还是杂草丛生,没有达到政府开发荒田的要求。你们东一块西一块承包,零散杂乱。我们肯定是成片包出去,才能形成规模化种植生产啊。像你这样选择,把全村的田弄得七零八碎,那就算了,一亩都不包给你,只能全部承包,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老板看了看身边的老婆,没有说话,他们望了望这一沟的水田,会心地笑了笑。这是夫妇俩长期惯用的谈判策略,挑三捡四,可以让村支书少一点价格。看到何云富的态度很坚决,林夫人爽快说道:“我们全部承包,那些干田打理要花大力气,种植效果肯定也不好,每亩的价格,就要给我们优惠一些。水源条件好的,每年每亩450元承包费,水源不好的干田荒地400元,你看怎样?”
何云富沉思了一会儿,村里荒芜多年的田地,只有全部承包给他们,才能充分开发利用。想到上次中央巡视组来检查后,对村领导班子提出了:加快发展农业规模化种植的要求。林夫人的话也说得有道理,能全部包出去就是好事。
如果不包给他们,也是荒废着,一点收益都没有,全部给他们成片打理,多少也有些收获。想到这里,便爽快答应:“好吧,就按您们说的办,但您们要尽快与我们签约,早点把占用村民田地的钱给他们。”
林夫人中等个子,微微发福的脸上,光泽明亮,皮肤紧致,眉清目秀的眼睛,显得特别明亮有神。她笑看着何云富,诚恳回答:“书记,您放心,我们到处都承包了田地,从来不拖欠村民的钱,不过我们得把先后顺序理清楚。”
何云富表情紧张地望着她,心里生怕有啥变化,便谨小慎微地询问:“怎么划分顺序?”
林夫人一点不拖泥带水,直接进入主题:“我们第一批付款是这次村民用着的水田,明年初夏放藕种时付完。那些干田和荒地,要经过一年试验,看种植效果和收益,种藕后的第二年,再付这部分款,你看怎样?”
何云富略作思考:分期付款,老板有缓冲余地。那些无用的荒地干田,是要花功夫打理,才能种植,村民却能挣点稀饭钱,大家应该没有意见。如果他们不包,一分钱也得不到,便顺势答应:“行吧,那尽快签约,我们也尽快统计好田亩数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