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薄雾袅绕在石马村的上空。赵队长打开朱红色的双扇大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全身掠过闪电般的凉意,直入骨髓。田野像披上了一层银灰色的纱衣,让人视野朦胧。
东边的太阳也怕寒冷,从尖坡顶上,慢腾腾地露出灰白的圆脸,往日艳丽的朝霞暗淡失色,群峦无精打采。赵队长观察天象便知道:有雾就是晴天。吃罢早餐,他扛着锄头,到蔬菜地除杂草,松硬土,打窝施肥。
新洋房占了门前书房田的三分之一,院坝离菜地更近了。地里的几畦萝卜、莴笋和儿菜,身子娇小,却不畏寒霜,面不改色,依然青葱翠绿。它们平凡渺小,却有一幅铮铮铁骨,是人人不可或缺的养生食品。
赵队长弓着腰,像喂养自己的孩子那样,轻轻扶着它们的身体,在旁边挖一个小窝,放进营养肥料,再浇灌一些粪水。然后直起身,望着他们娇嫩鲜绿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愉快。民谚曰:“冬吃萝卜夏吃姜,免看医生免烧香。”
中医认为:这是顺应季节的养生智慧。冬季属阴,阳气内敛,气温寒冷干燥,人们活动减少,容易导致内热聚集积滞,致使口干便秘。萝卜性凉,能清热生津,帮助消化积食,促进血液通畅,能较好地调节饮食平衡,驱除体内寒热毒素。
夏季属阳,阳气外浮,体内阳气相对不足,加上多进冷饮,吹空调降温,致使脾胃积滞虚寒,湿热重。生姜性温,可以解表驱寒暖胃,抑制呕吐,消暑解渴,提神醒脑,促进新陈代谢,使人体更好地适应季节变化。
经过民间长期实践检验:冬天吃萝卜,夏季吃姜,可以补充季节带来的营养缺失,预防和治疗一些普通常见疾病。为了一年四季保持身体健康,中医得出结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
赵队长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文化人,他知道这些基本常识,到了冬腊月,便喜欢用萝卜炖排骨。排骨富含优质蛋白和高钙,与萝卜同炖,能软化肉质,去除油腻。萝卜中的芥子油苷,能促进排骨中的矿物质吸收,对身体虚弱和缺钙的中老年人,大有益处。
萝卜炖羊肉,它的淀粉酶能分解羊肉脂肪,减轻人体负担,驱寒暖胃,降燥热。与鲫鱼一起煮,可增加身体需要的高蛋白营养。生病回到家乡这几年,赵队长亲手种植绿色蔬菜,用食物疗养,身体得到较好恢复。
生活在热爱,怀有深厚情感的故乡,全身放松,没有任何压力。每月,国家准时把夫妇四五百元的养老金,每月九十,一年一千多的独生子女费,一次性打到社保卡上,银行还发给了一个同步记录存折。加上儿子给的生活费,小日子也过得充实有序。
上午十分,太阳冲散薄雾,高高地悬浮在上空。赵队长抬起头,环视周围大面积荒废的田地,满眼藤蔓杂草,落叶枯树,感到十分惋惜,心里闪出一个强烈念头:要是自己再年轻十岁,就把这些田地都承包下来,种上稻谷和庄稼。
回想刚承包土地时,大家为了多种一些粮食,常常在田边地角,多占一寸方田,导致邻里间不时发生争吵。改革开放后,中青年纷纷到沿海大城市打工,挣的钱比种田种菜多。一度热闹的乡村,渐渐被冷落,田地房屋空置时间久了,就变得荒凉起来。
二
赵队长量力而行,心情舒畅地做着门前巴掌大的菜地,又联想到过去当记分员、计生员和生产队长时的经历。那时年青力壮,做事得心应手,从不拈轻怕重。回想每天一早,准时到窑坡上吹哨子,叫醒全体村民出工、召集开会和考勤的情景,脸上禁不住露出骄傲的微笑。
环视周围,现在家家都拥有漂亮的别墅洋楼,只有自己,还是在中央巡视组的监督下,才坐上了现代化的新房。站在书房田里仔细打量,幸福感油然而生。这时,堰塘公路那头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抬头,直起身望过去,村支书何云富,社员代表何念余二哥,正与一个中等个子,身体健壮的陌生男人一道,说着话向书房田这头走来。快要走拢时,129联队女队长彭红英,大声招呼:“赵队长,你还勤快吔,又在施肥啊?”
何云富和陌生男人,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赵队长微笑着面向他们,何念余由衷地表扬:“赵纯金,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庄家一直都管理得很好。这么寒冷的天气,菜地里还是有杂草哈。”
没等说话缓慢的赵队长回答,他们三人已从他身边快步走了过去。只有彭红英站在田更上介绍:“这个林老板,是来看哪些田可以承包种藕。刚才转了一圈,看上了尖坡脚下的二大田。你这书房田,因为填了泥巴,有石谷子,外面也只剩下一小片,不便打理。离你家水井近,荷塘要打药,担心污染吃水,对人体不利,他不要。西边的绿竹田和桐子田,是毛荒干田,空置太久,杂草丛生,也不要。”
听到这个消息,赵队长有些激动:“我正在想,这么多荒地,没有人耕种多可惜啊。现在,终于有人来承包,只要能把它们充分利用起来,就很好。我这书房田,他要不要没有关系,阿弥陀佛。在家门前,离化粪池近,自己种些蔬菜吃,也方便浇灌管理。”
农村土地制度,经历了无数次变革。新中国成立前,地主富农占农村总人口的百分之九,却拥有百分之五十二的土地。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央政府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成为解放区的指导性法律。
打倒地主土豪,农民分得了土地,却因不懂科学种养技术,生产能力低下,依然贫困,最后不得不出卖土地,又形成新私有制经济,致使贫富分化严重。1951年,中共中央审议通过了《关于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的决议》草案,保证了农民的土地所有权、使用权和经营权不改变。
为了加强集体合作,实行土地入股,组成统一经营的农业合作社,即初级社,再到公有制的高级合作社。1958年,成立人民公社,实行一大二公,政社合一。1962年春,中央确立:“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生产资料所有制,赋予生产队集体土地所有权、生产经营和收益分配权。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再次改革,实行包工包产、联产计酬、包产到户的模式。从安徽小岗村推行的“生死契约”开始,拉开了中国农村改革的大幕。完善了集体所有权,赋予集体经济组织或村民委员会经营职能,管理集体所有的土地,人民公社退出历史舞台。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为了激发农民经营活力,实行“以家庭联产承包为主的责任、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为基本经营制度。1998年10月,十五届三中全会修改为“家庭承包经营”,从此,农民成为真正独立的经营者,拥有土地收益最终分配权。
汲取改革初期,只承包三年,没能有效激发农民耕种土地积极性的经验教训,极力推行长期稳定的土地承包关系,让村民的权益得到保障,才能更好地促进农业现代化建设推进,维护社会和谐健康发展。
三
1993年11月,党中央明确延长三十年不变(即第二轮土地承包期从1997年到2027年),为乡村振兴和农业强国注入了持续动力。至今,农村土地连续三轮土地承包时间长达七十五年,与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保持了高度一致。
在十四五中后期,国家进一步加大振兴农村经济力度,牢牢地把饭碗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对农村大量荒废的田地进行综合治理和整改,珍惜每一寸土地,不漏掉任何一个偏远角落。国家大量运用新型科学技术,对农田进行改造。
在最新国策下,由专业能手承包荒废田地,施行规模化种养殖。全面清除农村危房,让村民都坐上舒适的新洋房别墅,石马村赵队长的老旧危房推倒重建,荒田承包,土地变革,又一次迎来了绝好的发展机遇。
自从中央巡视组来现场调研和督查后,石马村发生了连串的好事,令人无比振奋。在赵队长心里留下的阴影:二十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村干部半夜三更,挨家挨户收缴乡民偷偷养的鸡鸭,毫不留情“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荒唐之举,一去不复返了。
下午,阳光穿过稀疏的薄云,沐浴着大地,给人带来丝丝暖意。村民喜欢邀约一起,在纵横交错的水泥路上散步晒太阳,天然补钙。吃过午饭,刚洗好碗,何念余二哥就在站在堰塘边喊:“赵纯金,吃好没有?走,我们去花岩河沟,看挖挖机平整荷塘。”
妻子周小莉急忙出门答应。赵队长从厨房走进堂屋,解下围裙,拿出钥匙,便匆匆跨到阶沿上,关上大门,用一把方型锁锁上。转身对着堰塘边:“要得,何二哥稍等我一会儿。”
赵队长快步走过去,与何念余、陈世玉和妻子周小莉,沿着房屋左侧的干净的水泥道,漫步前行。大家最关心新一轮土地承包的事,急迫想知道结果:“那天您们商谈得怎么样了?”
村民代表何念余表情有些沉重:“你们都晓得,我们石马村常常干旱缺水,种藕需要有充足的水源保障,那天,林老板看了一遍后,对有水的田都要,干田荒地就麻烦了。下次,他要带夫人来现场目测后再定。”
一阵沉默,大家的脚步似乎都有些沉重。天空中,虽然有太阳,一阵风吹在身上,即便穿着厚厚的棉衣,还是有入骨的寒意。一路上,在每个人心里,对新世纪土地变革,都有美好的向往。
走到垭口处,曾经担任过一队队长的赵纯均,正在旁边的青岗土里,弯腰除草浇灌蔬菜。他十二岁父亲去世,住在破茅草屋里,与母亲相依为命。初中毕业,就到外地开面馆、洗衣店或打工。挣了钱,最早修建了别墅小洋楼,改变了贫穷的厄运。结婚生子后,回村发展养殖业,受各种因素制约,最终失败了。
现在,在大型家具公司,做后勤搬运管理工作。在城里也买了楼房,夫人帮着工作的儿子媳妇带孩子。赵纯均热爱土地,每天下班回家种养绿色蔬菜,给在城里上小学的孙子吃。看到赵队长一行,他直起身,热情招呼:“您们要到哪里去视察啊?”
八十多岁的何念余,亲眼看见赵纯均从出生到长大,了解他的为人和能力,也知道养殖失败的原因,笑着回答:“我们去看正在修建的新荷塘基地,听说那边平整得差不多了。”
赵队长也非常熟悉赵纯均,知道他思想活跃,见多识广,是种养殖能手。当一队队长时,尽心尽职,风风火火,对他赞赏有加:“你这么能干,还年轻,应该去承包土地,规模化种植,做这点土地,太浪费你的才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