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队长和妻子周小莉带着侄女陈平,翻过赵家大院背后的龙家塆垭口,沿村三队公路参观柑橘和红枣园。经过廖学碧两楼一低的别墅前,她热情招呼,拿出长条凳子,请大家坐。
廖学碧中等个子,扎着长大辫,刘海散乱,精神萎靡,面容憔悴。她是赵队长最初介绍的对象,因嫌他家贫穷,便嫁给了本队退伍军人。他们家庭殷实,育有独子杨锦,是房屋装饰工程承包商,刚回家探望癌症晚期的父亲。他身材高大魁梧,五官端正,皮肤红润,浑身洋溢着青壮年的朝气和斗志。
在母亲的引见下,他挺直身子,面带微笑走过来,率真地畅谈了对新农村建设的看法。他家院坝外的柑橘园,是村里的实体,但疏于管理,果树稀疏精瘦矮小,不像旁边的果园,葱茏茂盛,金黄的沃柑,密密麻麻挂满枝头,像满天星星闪着亮光。
杨锦毫不留情地点评:“这两个果园因为主人不同,结果也不一样。周围大面积的荒废田地,确实应该由懂科学种植,又有情怀的人来承包,而不是行政部门瞎指挥,因为他们不知道啥时该浇灌、修枝和施肥。”
突然,他父亲在里屋咳得厉害,赵队长一行立即告别。继续带陈平参观村公路右前方的枣园,冬枣已采摘完毕,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左边是零星荷塘,藕叶枯萎,东倒西歪躺在水面上,周围全是荒田废地。远处,稀疏有致的漂亮农舍,被掩映在茂密的杂草滕蔓中,看上去有些冷清。
转到胡家塆,去参观柠檬基地,又碰到张永珍老老辈子。她穿着低圆领紫色保暖内衣,朱红色印着大圆圈的厚棉袄,外面还穿了一件鲜红色棉外套,上两颗纽扣随意敞开。头戴红色绒线帽,正挽着袖子,在公路边的菜地里浇灌。
她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苹果型圆脸堆满笑意,张开无牙,干瘪的嘴,昂着头,走过来,亲热招呼:“陈平你看,这一湾田地都空着,儿孙都在外打工,我守家,现在体力不行了,只能做家门口这块巴掌大的地。”
陈平环视四周,植被茂密葱茏,不像儿时那样光秃秃一片。路边漫步的三个银发老人,都停下来,听张永珍询问:“陈平,老板已经来胡家塆看了这些田,到处都种藕,这么多能卖出去吗?”
陈平接过话:“能卖出去,现在大城市人口拥挤,物价高,偏远农村大片田地荒废,就是粮食产量在缩减。国家要保住14亿人的饭碗,正千方百计,大力振兴农村经济,把所有田地充分利用起来。让懂农业科技的人承包,机械化耕种,才能解决这个困境。大规模种植,发展成观光农业,像崇龛油菜花海那样,旅游季节,当地村民做特色饭菜茶水,招待外地游客,在家门口就能挣钱了。还可以销往“一带一路”沿线亚、欧、非和拉美等地区,中国已与150多个友好国家签了合作协议。”
听了陈平描绘的未来图景,张永珍兴奋地说:“从土地承包到户后,乡村一直没有变化,罗老师,你们夫妇退休回乡多年,现在九十多岁,胡友文和我八十多岁,还能看到在家门口赚钱的场景,太幸运了。我已想明白,只要老板愿意承包,就都租出去。”
罗老师夫妇笑盈盈地点头赞同:“租出去省事,你年纪大了,也该好好休息了”。
赵队长沉思地望着天空的云朵,黝黑的脸上露出轻快的微笑。张永珍接着说:“现在生活确实好,不像过去那样肩挑背磨,我们都饮用树林覆盖,用盖子密封,绝对没有污染的泉水。家家都有抽水机和热水器,洗漱很方便。陈平走,我带你去看密林中的水井。”
临近中午,太阳移到正空,气温升高,驱走了寒气。回到赵队长家,儿子赵刚和开餐馆的两个好友,已经做好午饭,大家欢快地围坐在一起。腊肉、红烧鱼和当归土鸡汤的美味,满屋飘香。浓浓的乡情,使陈平又回想起儿时的情景。
叔婶周小莉热情地问:“陈平,我们的饭菜合你胃口吗?你不要客气,认真吃哈。”
二
陈平礼貌答谢后,问起了中央巡视组来这里的情景。赵队长做了详细回顾,然后,难为情地轻声问道:“平,你是记者,能不能给镇上领导打个电话问问:我们家究竟能不能得到国家补贴?”
陈平夹着菜的手停在空中,想了片刻:“赵叔,我与镇里的领导不熟悉,不必问,免得节外生枝。凭我在党报党刊工作多年的经验,这次,中央巡视组亲临现场,是根据您的具体情况做的决定,拍了照,备了案。眼下,国家就是要清除村社各种遗留问题。举报者片面理解国家政策,并不知道实情,怎能推翻?您不必担心。”
赵队长表情呆滞地看着陈平,眼里充满困惑、失望、无助和不信任。他或许在想:侄女不肯帮忙,囿于只是一名普通记者,没有实权和能力,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有些为难她了,但作为父亲,他想减轻儿子的压力。
疫情后,儿子媳妇都失业,重新找的工作,均是底薪加提成,多劳多得。而大多数企业不景气,群众购买力微弱,收入不稳定。他们想卖掉那套清水房,因没有装修,根本没人购买,每月还必须还房贷,供孙女读书,给二老生活费。
知道了他们的情况,陈平温和恭敬,语气笃定,不容置疑:“赵叔,放心吧,中央巡视组,一定会根据您的实际情况,酌情处理好这事。”
赵队长疑惑地点点头,这顿饭吃得有些压抑。饭后,陈平围着新修的房屋转了一圈。挖挖机切取草干子坡五分之一的斜坡沙石,填平了屋前书房田三分之一。屋基后退,房间面积增宽,院坝是房屋的三倍,看上去宽敞气派。结实的木材横梁,房顶清爽的蓝色琉璃瓦,彰显出二十一世纪新农村特有的烙印。
陈平站在院坝西侧,审视母亲那三间茅草屋,用篾块编织的墙壁,已经破烂,与旁边的新房形成鲜明对照。幸运的是,三舅王军,为了不让房子倒塌,独自骑车到双江镇,买回能抵抗日晒雨淋的彩钢瓦,替换了茅草房顶,并用钢板支撑着陈旧破烂的墙壁。
陈平母亲,在子女考上大学到外地工作后,便相随进城,房屋就交给三弟王军照管。这三间老屋,让她想起许多往事。那时,随父到外地读书,因为兄弟多,母亲照顾不过来,节假日也回这里生活。
盛夏之夜,皓月挂在葱茏的竹林上方,陈平坐在门前小凳上,陶醉拉奏《良宵》、《赛马》和《月夜》等二胡名曲。悠扬的琴声回荡在宁静的石马村上空,给乡野增添了别样生气。
这次回乡,凭记者的敏锐,陈平捕捉到乡亲们对新一轮土地改革的顾忌,便极力解读国策,给长辈们希望、鼓励和信心。他们听了侄女说的话,豁然开朗,脸上露出了半信半疑的笑容。
等到镇里赶集时返程,刻意体验了乘坐乡村公交车的情景和感受。凌晨三四点,公鸡第一次打鸣便起床。北风凛冽,浓雾笼罩,周围一片漆黑。洗漱完毕,陈平打开手机电筒照路,与赵队长一道,去火烧塆公路边上车。各方来坐车的乡亲,边走边大声交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突然,一阵喇叭长鸣声,伴随着强光照射过来,划破黎明黑压压的晨空。车缓缓停下来,待车内灯光打开,才能看见对方的脸。司机夫妇服务热情周到,扶每位乡亲上车,并帮着提重物安放。
三
为了坐上这趟早早车,乡亲们都必须凌晨三四点起床,提前到达这里等等候。看着儿时熟悉的面孔,陈平豪爽地为刚上车的乡亲购买了车票,然后,有些不解地询问司机夫人:“老板娘,这趟车,最多十多分钟就能到达镇上集市,要等很久天才亮,为啥这么早接人?”
司机夫人富态白嫩的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因为要准时去双江车站接客,然后,再依次去接其它村社的乡亲。上午十一点左右,又轮流送大家回家。”
陈平由衷赞叹:“你们真棒,辛苦了,那我直接到双江站。”
“好。”
到达花镇上依然,晨空漆黑,只有宽大的新街两旁,绿树在晨风中瑟瑟抖动,稀疏的路灯在闪烁。赵队长和乡亲们下了车,早到卖菜的村民,走到自己的摊位处,潇洒地坐在箩筐上,相互聊天,谈论近期身边发生的事。
赵队长背着空背篼,站在他们面前,细心聆听,询问了承包荷田的事。一个精瘦的六旬老人,自豪地说:“我们水桥村去年就把田租出去了,今年已经拿到了租金。你们村还没有承包?落后了哈。”
天亮后,赵队长购买好物品回到家,站在还未完工的泥土院坝边沉思。太阳西斜,艳丽的晚霞照在田野上,一阵晚风吹来,打了一个寒颤。鸭子和肥壮的白鹅在田里觅食,不时嬉戏歌唱。望着眼前的景象,他心里涌出一阵强烈期盼:承包商早日到石马村开挖,快点平整好这些荒田。
回家路上,赵队长看到石庙村平整好的荷塘,已放满了水,心底里十分羡慕。吃罢午饭,他正准备去菜地,何彦余和陈世玉走过来,邀约一起去后村观赏。过去豆腐块似的小田,变成了宽敞的平原大田,满满的水像汪洋大海般清澈。可挖挖机不见了踪影,大家都有些失落。
赵队长一行无精打采地往回走,何彦余双手背在腰背上,神情忧郁地望着西斜的太阳,自言自语:“还有十几天就是新年了,开挖挖机的小伙子,不会不来了吧?”
大家沉默着没有搭话,心情都有些沉重,陈世玉突然转移话题:“赵队长,你的房屋补贴下来没有啊?难道真的被举报人搅黄了?”
赵队长语气平和,略显无奈:“儿子赵刚说,不享受国家的补贴更硬气,能为老人修建新房养老尽孝心,也很高兴。只是工程老板催款催得很急,要求过年前,把所有人工费和材料费,全部付清。”
大家又一阵默默,何彦余叹了一口长气。赵队长安慰说:“我们已经享受了国家的照顾,妻子周小莉患过小儿麻痹症,有后遗症,做事不像正常人那样麻利,专业机构鉴定为:痴呆残疾三级,每月已经领了残疾人资金补贴。不然,柠檬基地需要除草,采摘柠檬送上货车的钟点工,每天五十元,一月能挣到一千多。我们看到钱也挣不到,是自己的问题,怪不得他人。”
品性纯良的赵队长,语速缓慢,自豪地说:近几年,要不是习主席号召:消除乡村危房,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我哪能在有生之年,得到中央巡视组亲临关照。过去他们就是皇帝的亲信,现在是总书记的得力干将。侄女陈平说:‘有他们亲眼所见,现场决策,拍照备案,补贴应该没有问题’。眼下,最急切的盼望是:荷塘承包商早点开挖。”
太阳移到西边天际,霓虹绚丽的晚霞照在他们身上,映着他们长长的身影。大家不约而同地应了一声:“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