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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数九，天气寒冷，只要是晴天，早晨便是灰蒙蒙一片。临近中午，太阳冲破迷雾，像一个粉嫩的玉盘，悬挂在石马村的上空，明媚的阳光，散发出舒适的温度。林老板要全部承包荒田的事，也给乡民带来了新的期盼。
党支部书记何云富通知大家时，讲得很清楚：“田地是你们的财产，拥有所有权和使用权。承包自己拿定注意，不强迫，不要拖泥带水。初步截止时间在挖掘机动工前，请大家想清楚，与家人商量好。”
荒废已久的荒田能得到充分开发利用，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一个难题却摆在了赵队长面前，心里十分纠结：自家的埝脚方田有一亩多，现在是退休干部王毅二哥，精心培育了多年的鱼塘。如果承包出去，就必须撤除，不是扫了他的兴吗？这个事情该怎么处理啊？他打电话给邻居王伟，征询意见。
王伟长期在外省开川菜餐馆，见多识广，心胸开阔。他个子精瘦，做事干练，说话爽快。听到家乡正准备开发成阡陌荷塘，非常高兴。对赵队长的顾虑，给予理性中肯的分析：“老队长，我觉得二哥打造鱼塘，是对家乡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情感。如果承包出去，他就没了乐趣。我们应该把亲情放在首位，尊重他的决定。”
放下电话，赵队长思绪万千：二哥喜欢钓鱼，确实只是对家乡的情结，爱好垂钓的快乐。他经营这个鱼塘多年，买了上千元的鱼苗。在旁边的书房田，种了青草，定时回来，割下长得茂盛的新鲜饲料投放进去。花费了很多精力，但从来没有打捞过。
因为有这个鱼塘，每隔一段时间，二哥就要带上简单的洗漱和衣物，坐公交车，或者他的女儿开车送回老家。在邻居王伟的洋楼别墅里，住十几天。白天，他拿着鱼竿，带上一个小凳子上，整天坐在塘边垂钓，几乎没有钓到过鱼。一日三餐，赵队长叫他吃饭时，他总说：“我不饿，带有零食，体重超标了，想减肥。你们吃，别管我。”
每次回来，二哥只是偶尔在赵队长家里吃顿便饭，回城时，都要买一二只土鸡，蔬菜瓜果等，绿色无污染的农产品，让他的辛勤劳动变成现金。还另外给他二三百元，让他的腰包里随时都有零花钱。
逢场买菜，二哥出钱包一辆三轮车，带着赵队长上街购物。生病的时候，叫车送他到镇医院，耐心陪护他输液治病。住院时，到街上餐馆，买昂贵的美味佳肴和营养品，给他补充营养。这些深厚情谊，不是一块水田那点承包费能换来的。
如果荒田承包出去，每年能获得几百上千元的额外收入。二哥没有了鱼塘，或许就很少回来，亲情随之减少。权衡利弊后，赵队长决定好好维护这份宝贵情感，不向他透露荷塘承包的消息。
刚打定主意，二哥又回来了。他身材魁梧，总保持着军人昂首挺胸的习惯，方正的国字脸上，慈眉善眼，喜欢找儿时玩伴，住在窑坡的吴元兴聊天，畅谈往事和当前国家大事。从他那里，知道承包荷塘的消息。回到赵队长家里，直言表态：“埝脚方田的鱼塘，我不要了。年龄大，人老了，没有精力管理，以后很少回来，你就把它包给林老板吧。”
听了二哥真诚的话，顿时消除了赵队长的顾虑，心里的石头卸下，可以毫无顾忌地承包出去。却又涌出一丝遗憾和依恋：以后他很少回来，见面的时间减少，友情也会渐渐淡化。
在四九期间，大寒节后三天，新历已进入2025年1月下旬。早晨，浓雾密不透风，像一张厚厚的灰色绒毯，严严实实笼罩着石马村。离过年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却始终不见挖挖机到来的影子。
二
清晨，赵队长夫妇依然早起，妻子周小莉打开屋后的鸡圈，给家禽喂养了一些杂粮，它们便大摇大摆迎着浓雾，扭着身子和头，哼着歌，悠闲地到田野里自由寻食。站在院坝边，看着这群步履瞒珊的肥壮母鸡，十分欣慰。
门前院坝下面，书房田的菜畦里，泥土表面和翠绿的蔬菜上，铺满的浓霜，像撒了一层面粉。叶尖上悬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这个时候，不宜施肥，只能等太阳出来，雾气退尽，再浇灌。
站在冰凉的晨雾中，赵队长回想这两次林老板来谈判的结果，第三次到村委签了约，应该落实具体亩数了。正想到这里，联队女队长彭红英，穿着一件紫色羽绒服，用橡皮筋扎着马尾辫，柔和地搭在后背上。
红黑饱满的圆脸带着灿烂的笑容，左手拿着登记表，右手拿着一支笔，从二队开始，挨家挨户统计落实村民愿意承包出来的田亩，然后交给开发商。走到赵队长门前，脆声招呼：“老队长，您盼望的事终于落座了，赶快说说你家有哪些田愿意承包出去。”
在厨房正在洗碗的赵队长，放下手上的事，急忙出来，拿一张长条木凳请她坐。女队长彭红英做事干练麻利，还没等他放好，便直接走进堂屋，参观了新洋房，然后爽快说道：“不坐了，花名册上，有你家田地的总数量，现在算算哪些不能承包，把它减出去，就是林老板要付的钱。”
妻子周小莉戴着一顶黑色八角帽，身穿一件朱红色羽绒服，黑色绒裤和棉鞋，满脸欢喜，热情地迎过来，站在彭红英队长的身边，找到丈夫赵纯金的名字，高兴地大声说：“在这里。”
彭红英手握着笔，开心地看了小莉一眼，又转向正在思考的赵队长。他轻声算着田亩数量：“二队，每个人七分五厘多种谷子的水田，我们家四个人的包地，总共三亩多可以包给承包商。”
彭红英听着他的话，心里想着田的位置，一边用笔快速打勾，一边解释：“赵队长，我要特别说明一下，你家现在用着的水田只有一亩二分多，绿竹田和桐子田荒废很久，杂草丛生，老板要花费大力气打理，翻耕筑塘抽水，付出的成本要高很多，所以，这部分承包费用要到2026年，才能付款，您没有意见哈。”
没等赵队长开口，妻子周小莉抢答：“我们没有意见，赵纯金早就说了，能够把荒地包给开发商打理出来，多少也都有些收入，不然，也只有空放到那里，长那么多杂草，还要躲干黄鳝（蛇）在里面。”
听了小莉的话，彭红英开怀大笑，赵队长也面带微笑解释：“她被干黄鳝吓怕了，至今都胆战心惊，不敢到草丛里去。我问了邻居王军、王兵和王伟，他们都愿意承包出去，没有什么异议，亩数你算了即可。”
彭红英早就听说过，他家里来过蛇的事，想起来也确实很吓人，便体贴地笑笑，温和地安慰周小莉：“住新洋房，就不会有干黄鳝进屋了，现在没有可怕的了哈。好，不与你们聊天了，我还得挨家挨户统计田亩数据。”
赵队长担心妻子周小莉缠着彭红英说话，影响她走家串户的统计工作，急忙接过话题：“彭队长，你先去忙，以后有空我们再聊天，小莉，雾已经散开了，你赶快去堰塘边的菜地，扯几根莴笋回来，我们今天中午炒肉片。”
听到赵队长的话，彭红英知道是在提醒自己，尽快脱身去做正事，明白老队长特别希望：荒地能早点得到充分开发利用的心情。也知道周小莉的性格，遇到喜欢的人和事，她就会紧贴过来，乐此不疲的重复她的观点。
三
听到丈夫的安排，周小莉满心欢喜，温顺地回答：“好嘛，我马上去，彭红英失陪了。”
彭红英迅速收起手里的花名册，爽朗地回答：“老队长不耽搁您了，我还要挨家挨户征询意见，统计亩数，我们都想尽快把这件事落实好，早点看到我们村的新面貌。周小莉，我们一起走。”
看到彭红英理解到了他的意思，赵队长心里很高兴。凭借他当队长多年的经验，每一次农村土地变革，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当一个新的政策出台的时候，总有人会瞻前顾后，产生怀疑，他坚信：这次也不例外。前不久，在青冈土，看见赵纯均的表情和沉思，就知道他有顾虑。
联队队长彭红英，与妻子周小莉年龄差不多，但她身体健康结实，做事泼辣，能识文断字。性格爽朗，思维周密，对工作认真负责，不打折扣，有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她们俩说着话，走到堰塘公路上，挥手告别，向赵家大院子走去。
事情的进展如赵队长所料。二队赵家大院子，有村民代表何念余宣传国家新政策，长期在家的赵杰、吴希成，吴元兴和吴志明等人，都愿意把荒废田地承包出去，既省力又省事，每年还能有一笔固定收入，统计工作进展顺利。
彭红英踩着欢快的脚步，翻过胡家垭口，沿着水泥公路，到塆里走访落实。这里住着胡友文和张永珍两家老人，守护着洋楼别墅。张永珍已经快八十几岁，个子矮小，却精神矍铄，头发只是花白。
她喜欢劳动，做了儿子媳妇的田地：胡家塆大田和杨柳干田，种了玉米和红薯喂的无污染土鸡自己吃。看到女队长彭红英的到来，介绍了承包的事，她满脸疑惑：“承包出去有啥好处啊？自己种，还可以得些吃。”
近八十岁的胡友文，脸型方正，一米八的个子，已是满头银发，为人憨厚朴实。儿子媳妇都在外面工作，就留下他在家。听到彭红英要统计承包田数据，微微迟疑了一下，心想：自己全身都有小杂病，脚腿经常抽筋疼痛，巴不得包出去，土地已荒废这么多年，太可惜了。
彭红英见他表情迟缓，便急切解说：“胡友文，这次林老板承包荒田，每年都可以得到一笔转包金。现在国家加大了农村经济发展的力度，各种好政策出台，都是维护村民的权益，你快点决定。”
胡友文高大帅气，身板挺直，虽然杂病缠身，精神还算饱满。他扫视了一下门前公路西侧，是承包多年的柠檬基地，老板从外地聘请的专业修枝技术员进行维护管理。附近村民，子女没给赡养费，国家养老金不够的人，去园里采摘，用小背篼和箩筐，背上自己能承受的数量，运送到卡车上。
每天几个小时，能挣五十元劳务费，只要勤快有体力，采收季节，在家门口就能挣到千多元。孝敬的儿女，坚决不要老人去做苦力，生怕摔跤。如果摔倒，虽然不痛，老板也会呼救护车来拉进医院检查，会花去成千上万的钱。把荒田承包出去，自己不必出力，也能得到一笔固定收入，想到这些，胡友文爽快答应，并报了亩数，只有张永珍留有疑问。
彭红英又迅速到九队和一队落实，大部分乡亲都爽快同意，就等一队邻居赵纯均家的数据。他在城里工作，每天下班回家，工作之余经营菜园子。还有右边洋楼的赵雪梅夫妇，她在酒店上班，一个月回来两次，她又是什么态度，还会有顾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