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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竹(原名陈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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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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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仙子》连载

第二十九章 如意

腊月十六,天蒙蒙亮,圆月挂在湛蓝的空中,气温湿冷。一阵“隆隆隆”的机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惊醒了石马村一队赵家塆,闻名全村的大孝子赵利军,他照顾脑溢血瘫痪的母亲七八年,常常通宵达旦,很少睡个安稳觉。

母亲像木乃伊一样躺在床上,说话不清,吞咽困难,屎尿失禁。为了保证她摄入丰富的营养,赵利军每天用榨汁机,把各种蔬菜、肉和水果,搅拌成细腻的流汁,把蛋白粉和牛奶,混合在干稀饭里,每隔二三个小时,用勺子慢慢喂。稍不注意,就拉在身上,每天必须换两次尿不湿。

八十六岁瘫痪,前几年能解出大小便,每晚,只能小睡一会儿,随时绷着弦,留心母亲的需求与拉撒情况。寒冷季节,为了避免拉在床上,不拆洗床垫,便像婴儿那样,在她下身铺上隔湿塑料纸,生怕有一丁点闪失。九十一岁开始便秘,排不出大便,赵利军按照医生叮嘱,把开塞露膏,小心翼翼地挤进肛门里,逼使存留在体内的粪便及时排出。

就这样,夜以继日,无论多么煎熬,赵利军也没要弟妹们和妻子操心,独自肩负照顾母亲的责任。每天打理好母亲的吃喝拉撒,屎尿味久久挥之不去,常常吃不下饭。他健壮的身体,逐渐枯瘦如柴,眼睛深陷,头发花白。只有在每月末,二弟赵利华从成都赶回,替换他时,他才能吃上可口爽心的美味佳肴。

去年腊月,九十三岁的母亲全部功能衰竭离世,送回老家,安葬在老屋后面的草干子坡上。一直在外打拼的赵利军,才回到故乡石马村,继续为母亲守孝。不再熬更受夜,他的身体渐渐得到恢复。此时,屋外的机声在耳旁响起,把他从梦中唤醒。

严冬的雀鸟,也被挖挖机的“隆隆隆”声惊醒,在房屋周围茂密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是在热烈朝贺。赵利军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鸟儿的欢闹声,睁开惺忪干涩的双眼,用手揉了揉。披上灰色棉袄,穿上棉拖鞋,走到客厅,打开大门。巨大的“哐当”声,从房屋左侧公路边传来。

他顾不得晨风的寒冷,径直到房屋左侧村公路上观看:一辆橘色大型挖挖机上,坐着一个年轻朝气,身穿工作制服,头戴黄色头盔,帅气的九零后男孩。他双手握住手柄,眼睛平视前方,左手向前一推,铲斗伸出,左右转动,铲除杂草硬土,再装入斗里,转向倒进旁边的洼地。这块荒废已久,杂草丛生的水田,立即散发出淡淡的泥土香味。

以前的老屋,在田的左边,草干子坡东南面。因为弟妹纷纷成家立业,都在外购置了新房。母亲从生病到瘫痪,为了方便治疗,利于出行和购物,就到城里,离大医院和菜市近的地方,租了底楼一大间屋。

石马村的旧房,因多年空置,长期日晒雨淋,无人打理,在一场暴雨中倒塌。国家照顾长寿老人和退伍军人,给予双重补贴,批准在石马村一队赵家塆,按照二十一世纪新农村建房标准,修建了三间蓝色琉璃瓦房,作为母亲寿终正寝弥留所用,也是赵利军养老栖身之地。

此时,赵利军望着神情专注的九零后司机脚踩踏板,动作敏捷,机器灵活地前行、后退、向左或向右。用铲斗装泥土,收拢抬起搬运,右手按键,点位精准,伸缩自如地挖掘、运输、筑紧,再夯实。

触景生情,想起儿时的艰难岁月:家里弟妹五个,赵利军是老大,十一岁开始跟着父母,参加大集体生产劳动,记半个成人工分。天不见亮,就扛起锄头,去地里翻土除草。那时,石马村人口密集,乡亲都很勤奋。

九零后小伙子身子挺直,坐在高高的司机台上,熟练地变换着按钮,眨眼功夫,那些交织在一起的藤蔓杂草,一扫而光,四周田埂,有轮有廓。挖挖机的神奇力量,令赵利军震撼:要是母亲还健在,看到这个情景,一定非常高兴。

解放前后,国家经过二十多年土地改革,废除了封建所有制,实现了“耕者有其田”。新中国成立三年,赵利军出生,正是“一五五”计划期间,他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登记上户后,便分得了属于自己的田地,领了土地证。村民获得新生,自主耕耘,不再向地主缴纳粮食。

清晨,石马村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红薯粥的清香扑鼻而来,出圈的家禽放声高歌。乡亲们扛着锄头,挑起粪桶,迎着朝阳,直奔自家田地,认真干活,劲头十足,努力用传统耕种方式,建设自己的家园。可是,播下的种子,发芽和生长都极为缓慢,产量低,到第二年春末,粮食依然青黄不接。

究其原因:长期固定的耕种方法,促使土壤板结。不懂科学种植知识,加之耕牛和农具匮乏,乡民不知道怎么改良土壤。在国家政策引导下,不断改进经营模式,相继成立合作社,走集体化生产道路,把分散的个体力量统筹起来,以提高农业生产收益,各地纷纷成立互助组,生产效率和粮食产量得到提高。

一九五八年,成立人民公社后,土地属于公社、大队和生产队,三层级集体所有。统一出工到田地里劳动,实行记分考核,根据工分多少分配粮食,每天早晨,赵利军扛起锄头,饱满红润的圆脸上,洋溢着纯真笑容,开心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机敏灵气,对谁都热情招呼,那双清澈的大眼里,充满着对世界的好奇和喜爱。

劳动时,从不偷懒,抢着完成任务。他模仿大人,举起锄头,一锄一锄地挖坚硬的泥土,使他稚嫩小手磨出大水泡,破裂时痛得钻心。在大集体期间,他亲身经历了农耕技术、农具和粮食品种的改良。使用化肥培育庄稼,认真学习和运用新的农业科技知识,很快成为大人的得力助手。

个子高挑,身材瘦削的父亲,干活时总会气喘吁吁。母亲的动作却十分麻利,神情专注,不苟言笑,被选为本队的妇女干部。她做事干练,说话简短,技术把关严格。她方正瘦削的国字脸上,刻着坚毅和力量。在大块土地翻耕时,她独自领先,把大家远远甩在身后。

为了提高劳动效率,又划分“责任田”,母亲是组长,手把手教赵利军怎么挖地、打窝、播种和施肥,很快,他就能分担重活。一幕幕往事让他感叹:如果那时,有这样的机器,该多好啊。

望着眼前熟练驾驭挖挖机的九零后,动作麻利,左右翻转,赵利军多么希望:田的尽头,紧靠草干子坡东北面,安葬在坡腰上的母亲,真有在天之灵,能看到挖挖机耕耘农田的惊人速度和完美效果。

愿母亲能看到小伙子快速平整,连成一体的藕田,石马村焕然一新的景象。赵利军心里惊叹:用锄头挖地的农耕模式,在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如果早点有这样的机械化耕作,父亲和那些不堪体力重负乡亲,或许能长寿,不会得哮喘等怪病,母亲也不会那样艰辛。

触景生情,想起过往,新旧对比,赵利军强烈地感受到,以前的岁月多不易。腊月的寒风轻轻划过,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眼前的九零后司机,独自运用挖挖机,以一人一机之力,做着全体乡亲一起干的活。腊月的寒风轻轻划过,赵利军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朝阳从寨子坡顶冒了出来,红红的圆脸散发出灿烂的光芒,赵利军感受到了一丝暖意。肚子“咕噜咕噜”响了几声,才想起还没有煮早餐,他正准备回屋,青岗垭口却走来二队队长赵纯金、王军、何念余和陈世玉。陈世玉兴高采烈大声说:“一醒来,就听到从这边传来“哐当哐当”的机器声,真的开工了。”

突然,有人在叫:“大哥,还早勒。”

循声望去,陈明一走一停地向这边走来。二队赵纯金队长一行,也走到赵利军身边,望着忙碌的挖挖机,都喜笑颜开。八十多岁,穿着黑色羽绒服,精神饱满的何念余,满意地说:“年前动工,太好了,这个藕老板很讲信誉。”

中等个子,脸型方圆,当过兵,做事谨慎细腻的王军,贴心问道:“赵利军,你身体比以前好一些了哈。”

赵队长转过身,望着赵利军:“就是,在照顾老妈期间,眼珠都落到眼眶窝底里了。休息了一年,憔悴的脸也饱满了一点。”

赵利军的邻居赵国民,也披着大衣走过来。他身材高大挺拔,方正的国字脸上,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六十多岁,仍不肥胖,只刻下了岁月的痕迹。他是土生土长的石马村人,前几年,老婆得了脑梗,便在镇医院旁边租房,就近治疗,家里房屋给大哥住着。

妻子病情好转,却留下了后遗症,走路吃力,需要长期吃药维持,控制病情逆袭。去年,大哥赵纯宽突然离世,家里的房屋又被空置。赵国民得知家乡正在新开发,才携妻返回故里。

在成都做生意的儿子,经济富裕,也很孝顺,每月给足生活费。知道父母决定回乡定居疗养,立即表态:全部支付翻修重建新房的所有费用,让二老无后顾之忧。看到打理规整的荒田,赵国民惊叹道:“效率太高了。”

赵国民的妻子,个子矮胖,穿着粉色的棉布拖鞋,右手拿着木梳,一跛一跛一地走过来,梳着凌乱的头发,望着忙碌的挖挖机,长长的冬瓜脸上充满了喜悦:“终于开挖了。”

何念余双手捂在袖子里,接过话:“据我所知,我们镇的其它村社,成渝交界属地南充、广安和大安乡,早已规模化种植,就石马村没有动作,我都心灰意冷了。嘿,现在终于动工了。”

陈明站在旁边附和:“是啊,我两个女儿所住的成都郊区,也早就规模种植了,水泥路都通到了家门口。不知为啥?我们村就没一点动静,这次,要不是中央巡视组三番五次到这里调查督促,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联队队长彭红英声音清脆,却有些责备:“在国家推行新政策时,我们也要积极跟上。这次,藕老板来承包水田,少数乡亲不理解,不配合,致使全村发展速度缓慢,也有我们自己的原因。”

何念余回答:“我们村的发展全镇倒数第一,彭队长说得对,好政策来临时,全体村民也应该积极响应,认真领悟,及时反馈意见,才能一起想办法,迅速解决面临的问题。”

太阳升上天空,驱走了严寒。出来取暖的乡亲,逐渐汇聚到这里观看平整荷塘。挖挖机上,穿着橘色外套,戴着红色醒目头盔,充满朝气的司机小汤,全神贯注地修边、填坑和压实,动作干净利索。陈世玉知道他是九大队龙怀村的人,便大声问道:“小汤,这里完成后,就到二队这边了哈。”

小汤侧过脸,看着大家,礼貌微笑着回答:“对,放心吧,过年前,石马村所有田都会平整完毕,还要抽水灌满,开年后,才能顺利施肥放藕种。”

听了他的话,每个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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