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因公伤回乡,刚甩掉拐杖,能忍痛慢步行走的陈明,因为母亲姓赵,便亲热地称呼赵队长:“二舅舅,现在您不用担心了,机械作业效率高。如果像过去那样,用锄头挖池塘,夯实筑堤,防漏,田坎加宽加粗,全村人出动,至少也要一年半,才能把这两百亩田平整好,还没有挖挖机做得扎实和规范。”
赵队长已经亲历了挖挖机建造自家新房的速度,心里十分愉悦。他笑盈盈地看了看陈明,又转身望着个子高大,身材挺直的赵利军:“农业发展终于不掉队了。我们村还有两个不简单的人,一个二哥王毅,一九六九年,作为红卫兵代表,到北京天安门,亲眼见到了毛主席。一个是赵利军,一九七零年,到北京卫戌部队当警卫。”
站在一旁的何念余,大声急切催促:“赵利军,赶快给我们讲讲你当警卫的故事。”
赵利军表情沉重,深邃的眼里,交织着复杂的情感。他凝视远方,下意识地裹紧大衣,难为情地耸耸肩:“一句话怎么说得清楚?以后慢慢讲吧。二满满(即二叔赵队长)更不简单,习主席的巡视组,重庆市委书记都三进你家,给您修建了新房,让落后的石马村,正在发生系列大变化。”
乡亲邻里,都亲眼目睹了巡视组三顾赵队长危房,当场决定立即推掉,重修新房的事,以及村里正在发生的一系列新变化。此时,大家更迫切想知道,赵利军曾在北京当警卫的故事,年轻的乡民不约而同肯求:“赵支书,赶快讲讲吧。”
一九七零年十二月,灰云笼罩,天空飘着绵绵细雨,不时吹来阵阵北风。那时,缺吃少穿,物资匮乏,家家户户都没有烤火取暖器,只能把双手交叉捂在棉袄袖子里防寒。清晨,浓浓的霜雾笼罩着石马村上空,住在草干子坡东头北面的茅草房里的赵利军,端坐在灶门前添柴烧火,红红的火焰映照着他轮廓分明,英俊朝气的脸庞。
他鼻梁挺直,皮肤黝黑,双眼清澈明亮,浑身充满了青春活力。他专注地看着灶里跳动的火苗,手腕轻巧地调整着柴禾,不发出丁点声音,害怕惊醒在里屋睡觉的四个弟妹。父亲挑着水桶去房屋左边的公共水井挑水,母亲齐肩的头发有些凌乱,打着哈欠走进厨房,揭开宽大的铁锅盖,用长勺搅拌正在沸腾的红薯粥,一股清香飘散出来。
突然,广播响起,按照往常惯例,音乐完毕,便是新闻,这天很特别:最先播紧急征兵通知:招收对象,年满十八至二十二岁青年,义务服役三五年,军属可以享受计工分和分粮等照顾。这则消息,令赵利军激动不已。
从童年开始,赵利军就学习种庄稼,快满十八岁时,什么活都能干,且动作利索。大弟赵利华已十岁,也开始干些家务轻活。大妹六岁多,小妹两岁,最小的弟弟“五一”劳动节出生,只有半岁多,还不能独自走路。
为了多挣工分,多分粮,小弟出生后,还没满月,母亲就用背带背着他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可无论怎么努力,生活依然困窘,入不敷出。看到父母的艰辛,他决定报名参军,可获得国家政策照顾,减轻全家经济压力。
吃早餐时,母亲抱着小弟,坐在堂屋餐桌边的小凳上喂奶,父亲和弟妹们围坐在一起。方桌中间放着一盘干红椒炒的腌豇豆,清炒莲花白,泡萝卜丝,下红薯粥,味道别具一格。赵利军望着父母:“爸妈,国家开始征新兵,下个月我就十八岁了,符合标准,我想去。”
父亲端着碗,若有所思地审视儿子:“身高达标,人聪明,做事踏实勤奋,男孩应该出去闯闯,见见世面。当兵保家卫国,很光荣,家属既可得到国家粮油补贴,也能受到乡亲的尊重。你不能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困在农村,我支持。”
二
正埋头喂奶的母亲,转过头,方正的脸上流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语气温和地说:“你已是家里的全劳动力,弟妹还小,你去当兵,父亲和二弟会更辛苦。但是,你是老大,对家庭和国家都有责任和义务,你爸说得对,去吧。”
坐在父亲身边的二弟赵利华抢着说:“我也要去见世面。”
父亲瞪着眼:“你还小,长大了才能去,赶快吃饭。”
赵利军得到父母的允许,大口吃完饭,起身把碗筷拿到厨房,放进那口宽大铁锅里,舀一瓢水,快速洗干净,便去里屋拿出盘子大的圆镜,对着照照,挺挺胸,扯扯衣角,显得更精神。然后走出来大声说:“爸妈,我去报名了。”
到达公社政府大院报名处时,天空飘起零星小雨。穿着蓝或黑布旧棉袄的年轻人,排着整齐的队伍,一直延伸到院中间,那棵婆娑的黄桷树下,赵利军自觉地走到后面。临近中午,登记初审工作完毕,一个中高个子,面色慈善的中年男人,昂首挺胸,走到大家面前:“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在这里集合,统一到县人民医院体检,各项指标合格者,才算通过,月底出发到达部队。”
第二天一早,赵利军怀着兴奋的心情,与所有报名青年一道,排着长龙队伍出发。在医院,分别到五官科、内科、外科、胸透和抽血等,进行全面综合素质检查,过几天,由招兵负责人统一拿结果。
新历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节后,进入数九寒天,北风瑟瑟,寒彻肌肤,赵利军却热血沸腾,拿着体检合格单,快步如飞回到家里。全家围坐在一起,正埋头午餐,母亲左手抱着小弟,右手握着陶瓷勺,在红薯粥里滤出白米饭,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
赵利军跨进大门,左肩跨着草绿色帆布背包,手里提着一个长方形挎包,激动地高举右手那张入伍通知书,白晃晃的像一盏明灯,照亮了茅屋。父母和弟妹们扭过脸,抬起头,张着嘴,仰望着它,脸上露出压制不住的欣喜。
赵利军快步走到餐桌边,情绪激动,逐个展示:“爸妈,通过了,按照通知:我是到北京卫戌部队当勤务兵,负责保卫各大机关的安全。”
七岁多的大妹雪梅,红润娇嫩的脸上,洋溢着自豪和灵气。她仔细观察父母和兄弟妹的表情,然后,用骄傲的眼光望着大哥,赞美道:“大哥真了不起。”
赵利军把包放进里屋,径直去厨房,从大铁锅里舀了一碗温热红薯粥,在大妹身边坐下,与家人一起,满怀喜悦吃完饭。父亲主动承担了洗碗工作,特意让他去收拾行李:“只有几天时间就动身了,看需要带哪些日常用品,别忘记了。”
听了父亲的话,赵利军走进里屋,动作麻利地折叠好散发着清香的夏季绿军装,把它与毛巾和漱口杯等洗漱品,整整齐齐地放进草绿色帆布提包里。把必要物件,装进挎包里,然后,把一宽一窄的背负带理得整整齐齐。母亲在堂屋,放下弟弟,教他扶住墙壁慢慢移步。
在家的几天时间里,赵利军依然跟着父母出工。他要到北京当警卫的消息已传遍全村。往日冷眼相对的村民,看到他们都露出热情的笑脸,主动搭讪。在乡亲们心中,北京是中国的首都,是伟大、神圣和荣耀的圣地。能去那里当兵,保家卫国,不仅光宗耀祖,也给村里带来不同凡响的荣誉。
给石马村带来荣光的第一个人,是草干子坡西南面,王家老二王毅于一九六九年,作为红卫兵代表,到北京天安门,亲眼目睹了毛主席的音容笑貌,后来,到河南当兵,因为勤快、工作踏实认真,司令直接点名要他当警卫。第二个人就是草干子坡东北面,子女多且贫穷的赵家大儿子赵利军,把这个默默无闻的家庭,引向瞩目的聚光灯下,成为令人敬重的军属。
腊月初四,正是新历十二月最后一天,阴冷的小雨终于停了。万里晴空的天际边,朝阳露出彤红笑脸,给严冬带来一丝暖意。喜气洋洋的石马村口,站满了送行乡亲,赵利军背着大背包,穿着绿军装,左胸口别着大红花,告别故居,奔赴北京。母亲抱着半岁多的小弟,含泪塞给大儿子一个白壳熟鸡蛋,谆谆叮嘱:“还有七天,就是你十八岁生日,把这个鸡蛋带上,路上吃。到了部队好好干,要给家人争气争光。”
接过带着余温的鸡蛋,他知道,家里粮油副食品短缺,鸡蛋是最好的补品,都留给未满周岁的小弟。想到这些,鼻子一酸,泪水在眼里打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母亲怀里的弟弟,不停地舞动着四肢。赵利军咽哽着对父母轻声说:“爸妈,您们多保重,到了部队,我会好好干,定时给您们写信。”
说完,迅速转身,快步离去。父母站在乡亲们中间,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远去。弟弟妹妹站在母亲身旁,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个子高挑,面庞清瘦的父亲站旁边,眼里饱含着惆怅和欣慰。
三
新兵队伍,浩浩荡荡,汇集在政府大院,全公社五十多名政治过硬的农民子弟,心怀喜悦,整齐划一,穿上绿军装,背着行囊,步履坚定,匆匆奔赴祖国各个重要守护地。在重庆站,赵利军踏进了驶向北京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没有电扇,更没有冷暖空调,当火车进入北方平原时,视野辽阔,寒气陡然袭来。赵利军坐在窗边,捂紧军大衣,欣赏着窗外的厚厚积雪,白茫茫的北国风光。经过两天一夜,约六十小时的翻山越岭,才到达北京海淀区。
临近中午,刺骨的寒风,像刀一样刮在脸上。跟随接待他们的负责人,踩着路上的积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部队在郊外一片大营地里,环境宽敞,略显冷清。早到的新兵,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忙着收理,有的躺在单人铺上休息。
飕飕北风直往人群里钻,新兵冻得搓手跺脚,嘴向手上吹着白烟一样的热气,脸上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他们用南腔北调,相互低声介绍自己的出生地与家乡见闻,赵利军默默地依在窗边,好奇地打量着外面无边无际的平原,心里惬意而幸福。
到部队第一个月,重点是复审政治面貌是否合格,一旦发现弄虚作假人员,立即退回原籍。组织新兵在雪皑皑的练兵场上,开展队列等基础训练。在大厅,进行思想、工作职责、部队纪律等教育培训,这期间不安排站岗和具体工作。
部队负责人严格检查个人物品,一律收缴烟酒、道具和电子违规物件,统一保管。统一到理发店,剪成平头。分发被子和生活必须品。教官教新兵练习:把被子折叠成方正的“豆腐块”。这项看起来轻松,实际有很大难度。经过一段时间训练,赵利军很快掌握了要领。每天,轮流打扫营区卫生,按时学习《内务条令》,培养军人的集体意识和良好的生活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