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想那些陈年旧事,赵雪梅心里涌出阵阵甜蜜,微笑洋溢在她瘦削微黄的瓜子脸上。在村诊所那间大屋里,她温柔地站在旁边,出神地盯着医生缓慢取下,缠绕在陈明小腿上的石膏夹板纱布,换上新药,细心包好。她又用单薄的肩膀,架起身体健壮的丈夫往回赶。
赵雪梅用力支撑着漫步走出门,小心翼翼地从胡家塆平缓路段下行,生怕他用力,触及到伤口。腊月的天气有些寒冷,在阳光沐浴下,身体开始发热,鼻尖微微冒汗。迎面走来儿时玩伴陈平,她是大嫂王英大伯的长外孙女,从小一起到村小读书唱歌跳舞。
那时,每到夏季月夜,她们就聚集在书房田王家,茂密葱茏竹林环绕的宽大院坝里,大伯王见之斜躺在竹椅上,轻柔地摇着蒲扇,陈平、雪梅、陈兰等几个小伙伴,扎着羊角辫,穿着花布短褂,发出欢快清脆的笑声,一起会儿捉迷藏,一会儿根据歌词旋律编舞。
眼前,陈平穿着粉色羊毛短大衣,蓝色牛子裤,白色旅游鞋。齐肩的短发扎在脑后,斜挎着贝壳型浅色皮包,看起来有些随意,却时尚精干。脸型方正白皙,略带红云,她瞪大双眼盯着他们,惊讶地问:“雪梅嬢嬢,您们这是怎么了?”
赵雪梅停下脚步,抬起头,精致的瓜子脸上有些红晕,用清脆的声音气愤地说:“你看嘛,我老公给企业打工,受伤骨折,老板为了节约钱,没做手术,伤口恢复得很慢。现在,回家疗养,什么事都不能干,更不能外出打工挣钱了,生活费和医药费都得自己贴。我已把他受伤的诊断书拿去做了鉴定,是八级工伤,按照企业法规定:老板应该赔偿十几万的生活费和治疗费,已请了律师,准备打官司。我把资料发给你看看,你是记者,给我们提点建议。”
陈平静静地看着陈明新包扎的腿部,脚轻轻触地,整个身子靠在雪梅的肩上,皱着眉,有礼貌地苦笑。她继续抱怨:“如果手术,医疗费要多一倍。采取保守治疗,恢复很慢。”
听完她的话,陈平沉思了一会儿,冷静公正地说:“疫情这三年,好多企业关闭,产供销中断,您们能有活干,已经很好了。刚解封不久,一切都在恢复中,大多数公司都无法正常运行,老板们也很煎熬。您这个情况,老板确实应该保证基本治疗费和生活费。”
说话间,一起读小学的赵纯均走过来,儿时嫩红的脸上,已刻下岁月的痕迹。黑亮的头发散落着零星银丝,瘦小高挑的个子变得魁梧健壮,腼腆害羞的眼神变得昂扬而坚定。他落落大方地招呼:“嘿,是陈平啊,老同学,你怎么没变,还这么漂亮?”
赵雪梅听到他的话,脆声应和:“是啊,你看她没有做过农活,还是那样细皮嫩肉,读了书,变得温文尔雅。纯均,小时候,我们三个人总爱一起玩耍,你就特别喜欢她,一看她就脸红。”
陈平露出开心的笑容,爽朗地反问、陈述和感谢:“真的吗?按照辈分,您也是叔叔,哎,在王家这边,谁都是我的长辈,我只能当侄女,到每家都有饭吃,那时,承蒙您们对我的喜欢和爱护。”
赵雪梅直白的玩笑话,令赵纯均脸上露出无奈尴尬的表情,他机灵一动,转移话题,好奇地问:“已经三四十多年没见面了,你在哪里干啥啊?这次,怎么想起了石马村,回来有什么事吗?”
二
陈平坦诚介绍:“我一直在报社、杂刊做记者编辑工作,经常出差到处采访。现在,国家正在西部大开发,大力建设成渝双经济圈。在与赵纯金叔叔的通话中得知:中央巡视组多次来石马村,到他家里检查,发现是破烂危房,当即决定,由当地政府安排承包商,立即推倒,重新按照新农村房屋标准修建,所以,特地回来看看。”
赵纯均“哼”了一声,率直评价:“他的房子是很新,大家都来参观,看样子,这次中央动的真格。但不知道是谁去镇政府举报,说他儿子,在城里买了两套房,还有小轿车,不符合修房补贴政策。”
陈平回答:“听说了,我看了,房子还有很多遗留问题。当时巡视组要求,房屋竣工,检验合格后,才能报销补助款,承包商不但没完工,还不断催帐。他们说的房屋补贴标准是过去的政策,现在国家正在推进成渝双经济圈建设,应该执行最新标准。”
赵纯均瞪着双眼,打抱不平:“承包商派来的施工队,知道被举报,没有补贴的消息,立即偷工减料。他们担心赵队长负担不起,急迫催促他找儿子到处筹钱,立即支付所用材料费和人工费。工程敷衍塞责,还没完成,就撤走了。哎,这个社会,人心叵测,急功近利,势利眼,良心被狗吃了,他们把这个老实人整惨了。中央巡视组,山高皇帝远,管得了吗?手长衣袖短吧。”
个子娇小,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张永珍,扛着锄头路过他们身边。她双眼紧盯着陈平,左右审视了一会儿。然后惊呼:“这不是王代珍的女儿陈平吗?还不到一岁隔奶,就送到石马村外公外婆家养育,我看着你长大的。”
陈平机灵地问道:“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张永珍“哈哈哈”大笑,提高声音,神情庄重认真:“我是你隔房三外祖母啊,你是我的外侄孙女了,你妈妈很漂亮,你像她,白白漂漂的。你妈从绵阳203厂回来,在村小教书,不会做农活,总来问我,你就叫我老老辈子吧。”
站在旁边的赵雪梅夫妇和赵纯均听后,都爽朗大笑。张永珍外祖母笑得前仰后合。突然,语调严肃:“陈平,听说你是记者,肯定知道承包田种藕的事,你觉得包出去好,还是自己种好?”
陈平不假思索:“国家在大力振兴农村经济,老老辈子您看,这么多田地都荒废着,杂草丛生,多浪费资源啊。只能实行规模化种植,用农耕机翻土,无人机播种和施肥,才能提高农业生产效益。”
赵纯均听到这里,不削一顾,语气冷淡:“哼,我才不信,国家会花这么钱来建设这个偏僻的乡村。几十年来,听到出台了好多惠民政策,哪一次落到了我们头上?还不是那些贪官污吏,会拉关系的人享受了。”
陈平理解他曾经回乡创业,当地官员没有兑现扶持承诺,导致他无力支撑而失败,从此不再相信政府,“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情。赵纯均傲慢地扭头望着远处,眼里充满了蔑视和失望。
一时间,陈平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职业习惯地宣传当前国家建设西部的相关政策:“重庆市的规划是,每个镇乡都要在三五年内,配备无人机播种施肥,这次藕田承包,就是二十一世纪,农村新一轮土地变革,实现规模化种植的具体措施。”
赵纯均余怒未消:“陈平,你是记者玩笔杆子,你根本不知道这几十年农村经历了什么,政府说了好多假话,你只顾为他们歌功颂德,不会也不敢反应一些负面问题。哎,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相信这些好事能落到我们头上。”
三
站在旁边一直沉默,身子压在赵雪梅肩上,提着石膏小腿的陈明,打破僵局:“全村的田地都荒废了,藕老板要承包,进行规模化养种植,确实是件好事,我们就把那些离家远,多年没动过的田包出去,其余用来种新稻谷,自家吃和喂养鸡鸭。”
赵雪梅焦急地抢过话:“你的腿伤还没恢复,不能走路,怎能下田种庄稼。你要种水稻,我必须回来帮你。每次都是凌晨四五点起床,赶到镇里坐公交车到城里上早班,直到下午六点半下班后,又与你视频,追踪你的身体情况。干脆把田全部包出去,免得受累。如果你坚持要种,我也只能配合。”
说这番话时,赵雪梅内心在掂量着丈夫的坚持,不是没有道理。刚进城打工时,都小看农民工。疫情爆发后,人们对农村的认识发生了翻天腹地的变化。无污染的农产品,倍受到青睐,城里人都抢着要她家的蔬菜粮食。随着乡村振兴深入推进,家家门前通了公路,也有了公交车,往来比过去方便了很多。
陈平夸道:“是啊,雪梅嬢嬢在城里酒店做后勤主管,有固定工资,在农村有田出租,双分收入。以后,政府再把这里与四川大安乡连城一片,打造成万亩荷花观光旅游基地,你还能在家门口挣钱。”
八零年,土地承包到户时,赵雪梅结婚生子,一直在家务农,培养三个子女。为了给成年的两个女儿准备嫁妆,为给双江中学读初三的儿子筹学费,二零零七年元宵节后,才随丈夫去成都打工。
那时,城市化进程快速推进,成都平原的高楼大厦,像春笋般冒出,套房装饰急需大量铝合金门窗。二哥赵利华抓住时机注册了一家装饰公司,丈夫陈明成为铝合金钢衬装饰工,赵雪梅去管理总经理办公室的清洁卫生。可好景不长,竞争企业陡增,产品不得不降价赊账销售。结果积下大堆欠款收不回,没有资金周转,厂迅速倒闭,她不得不回到石马村老家。
两年后,两个女儿分别在成都结婚生子,赵雪梅去女儿家做家务,照顾孙儿。二零零八年五一二地震后,重灾区成都,抢修被掩埋的楼房和道路交通,陈家妹妹陈英与丈夫夏先志,抢占良机,揽到了大量工程业务,赚到几百万元。
二零一二年五月,阳光明媚,春暖花开。读高中住校的儿子,突患鼻窦炎,头晕脑胀,婆婆爷爷娇惯留在家里养病,结果成绩猛然下降,最后,他坚决不想读书了。赵雪梅立即赶回家,到城里租房陪孩子读书。
这时,陈英夫妇支持女儿回潼城开办储存厂,请赵雪梅去厂里做检验管理工作,并招聘了几十个工人,生产储存机,却因没做市场调研,产品卖不出去,业务萧条,不到一年,即第二年四月,便全面解散。
赵雪梅只能另辟蹊径,到名人酒店应聘,做后勤客房卫生,因她认真细致,踏实肯干,立即晋升为主管。下班后,尽心照顾儿子生活,才使他重获自信,成绩迅速提升。她十分感慨:人的一生,总是离不开国家政策和社会大环境影响。此刻,听了陈平的介绍,确信只能顺应时代潮流。
在大家怀疑的气氛中,各自散去。在数九寒天,藕田承包商李恒夫妇,早已多次来石马村考察,与个别家庭面谈商议。当时,大多数人不理解,不配合,他只能被动地等待乡亲答复。
临近中午,太阳移到正空,阳光的热力驱散了严冬潮湿阴冷的雾气。一群鸭子和洁白的肥鹅,在阳光沐浴下,拍打着翅膀,欢快地围着水田里的谷桩,头钻进水里,寻找食物。
陈平这次返乡,饱览了乡村景色,现场采访分析,对国家大政方针的宣传,以亲人的力量,使他们相信侄女记者,见多识广,不会欺骗老辈子。她的讲解,让先前心存疑虑的乡亲,解开了心结,都积极配合出租荒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