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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顿温馨幸福的午饭结束时，太阳已经挂在竹林西边上空，温度达到了这一天的最高峰。赵雪梅起身帮着打扫餐桌，进厨房洗碗，被陈母和大姐拦住了。她便说：“陈妈，那我先回家，侄女还小，母亲下午要去菜地，大哥要到大队处理工作上的事，嫂子又怀孕了。弟妹们还小，二哥在镇中上学，我得帮母亲干些活。”
陈母理解体贴，爽朗地笑笑，急忙洗了手，在围裙上擦擦，双手紧紧握住雪梅的双手，亲热地说：“好吧，闺女，赶快回家，许妈肯定在盼望你了，老三，你送送她吧。”
陈明和赵雪梅走出大门，院坝外面那一排茂盛的竹林里，几只喜鹊“喳喳”地跳来跳去，打量着两个心潮澎湃的年轻人。他们保持着距离，走到院坝外的田埂上，两边田里的清水，像深不可测的海底，映照着两个热恋的情侣。他们青春朝气的身影，缓缓向前移动。天上暖融融的太阳，沐浴在他们身上。
在才草干子坡南面坡脚下，紧挨着的每家每户门前院坝外，都有茂盛的竹林紧靠在水田边上。陈家对面的牛坡与草干子坡之间，由东往西的错落有致的块块水田，像明镜一样，倒映着他们的身影。陈明去牵赵雪梅的手，她立即缩回去，羞怯地轻声说：“三哥，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公开，注意影响，看吧，右边每家每户的大门都敞开着。田边地里，还有人在采摘蔬菜。”
已经过了结婚法定年龄的陈明，通过绝食获得了真爱，他忍不住内心的兴奋和喜悦。快到赵家门口时，两人停下，他依依不舍叮嘱：“秀才，回去尽快给父母说我两的事，尽早公开我们的关系哈。”
赵雪梅温柔地点头：“嗯。”
陈明回到家里，坐在堂屋桌前的母亲，一看他进来，迫不急待地表态：“老三，雪梅是个勤快懂事的好姑娘，你和她确定了关系，我们全家都支持你。希望你们能早点订婚，结婚。”
甜蜜的爱情，让赵雪梅的瓜子脸上，像抹了一层淡淡的红粉。她轻步跨进家门，母亲已到地里做农活，大哥去了村委办，只有怀上二胎的嫂子王英在家里，带着顽皮女儿爱萍。她与嫂子打了招呼，逗了逗侄女，然后，扛起锄头，去地里劳动了。
下午，初春的太阳，虽然温暖，但依然寒冷。她轻声招呼正埋头播种的母亲，走到她身边，拿起种子，熟练地放进泥窝里。母神情庄重，语气有些严厉地问：“你怎么劝陈明的，他怎么就会听你的话，不绝食了？”
赵雪梅支支吾吾地回答了母亲的问题，并说了喜欢他的真实情感，听了女儿的话，她顿时火冒三丈：“你腊月十五才刚满十八岁，就迫不及待找对象，想结婚出嫁，这个家就这么不想呆了，忙着逃出去？”
赵雪梅胆怯地听着愤怒的唠叨责备，不知所措，只能默默干活。见她不语，母亲无趣打住，一时间没了语言，只有旁边树林里的鸟儿在林中嬉戏，叫个不停。最后一抹晚霞落入天际，夜幕垂下来，赵雪梅小心翼翼地扛着锄头，迎着傍晚冰冷的凉风，随母亲回家。
晚餐时，大家围坐在一起，母亲说了女儿与陈明的事。大哥瞪大眼睛：“你才十八岁，就私定终身，陈家兄弟姐妹那么多，房子就三大间，结婚后，住哪里，吃什么？”
坐在大哥身边的嫂子，在桌下，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说话轻一些。赵雪梅心想：谁不想找一个家庭殷实的好人家？可自己偏偏爱上了陈明这穷小子。再说，大嫂王英也没有嫌弃赵家穷，就爱大哥的英俊帅气，勤劳朴素的好品格，不也结婚生子了。
赵雪梅暗自想着心事，认真听围坐在桌前，家人七嘴八舌的看法。父亲坐在一旁，喘着气，不停地咳嗽，也不赞同。面对这些阻碍，她眼里含着泪水，心里却更加笃定了自己爱情。为了能过关，她撒谎说：“我喜欢他，已经花了他很多钱，既然你们不同意，那就想办法退了。”
二
赵母瘦削方正的脸上，怒气未消，表情沉重，心里五味杂陈，想着这个大家庭的现实处境：大哥赵利军不能专注在家做农活，老二赵利华必须送他读书，他才是未来的希望。虽然女儿雪梅很懂事，帮着自己操持家务农活，但终得出嫁。
赵母反对的主要原因是：陈明父亲说话粗鲁，口不择言，爱发牢骚。在生产队集体劳动时，他不顾众人的感受，只顾自己能痛快表达，措辞十分难听，得罪了很多人，自己还不知道。队里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不好，她担心女儿嫁过去，会受委屈。
听着大家的议论，不时审视对面，平时温柔体贴的女儿，已经泪流满面，脸涨得通红，态度坚决，表情强硬。作为过来人，赵母迅速在心里权衡：陈明勤快，身体健康，长相英俊，知书达理。不像自家老头，体弱多病，不会说话，更不能分担各种重活。
想到陈明的闪光点，他们相互喜爱，能共同挑起耕种担子，女儿的选择或许正确。陈家就在草杆子坡尾，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时，两家关系也不错，赵母没再过多坚持，只淡淡说了句：“自己的事，自己定吧，以后不要后悔，别怪我们没有提醒你。”
母亲反对还因为女儿漂亮，应该选一个家庭条件更好一些的男人，才不受累。其实，从小到大，赵雪梅目睹母亲，像一个铁娘子一样，一幅齐耳的短发，方正的脸上总是严肃有余，开心不足，艰难地支撑着这个大家庭，非常辛苦。她坚持与陈明恋爱结婚，在本队安家，就是可以在农忙季节，给母亲分担一些重体力活。
陈明头脑聪明，性情温和，品行端正，身体健壮，勤劳肯干，没有甜言蜜语。为了赢得赵家所有人的认可，他爱屋及乌，每天干完自家的活，便扛起锄头，或挑上粪桶，直接到赵雪梅家的田地里帮忙。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终于赢得赵家弟妹们的喜爱，生病的父亲，喘着粗气，催促母亲同意这门婚事，大哥二哥也不再说什么。
仲春，阳光普照，广袤悠远的晴空中，漂浮着稀疏的絮云，清澈灵动，让人心情愉悦。随着气温逐日上升，一场场春雨滋养哺育，破土地的庄稼芽苗迅猛生长。翠绿的玉米苗长到了一米多高，遍野像铺上了一层绿毯，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
陈明的殷勤，让赵母暗暗舒了一口气，感受到了多一个人的力量，身心从没有像这样轻松。对他们的婚事欣然同意，并积极准备陪嫁事宜。按照这里的民俗风情，陈家立即找了一个媒人，上赵家提亲。
赵雪梅凝重的表情，如释重负，每天干劲十足，起床更早，抢着干活。陈明满脸喜悦，准时过来帮忙，相互商量婚事需要购物等物件。每逢赶集，他便抓紧时间，跑遍街头巷尾，筹备结婚彩礼。
陈明走进百货店，听着女售货员热情介绍适合结婚用的布料，他嗅着卷成筒的布匹散发出的香味，心里勾画着做成成品，穿在身上的效果。他挑选出赵雪梅喜欢的粉红、朱红色做上衣，两条纯天蓝色做裤子的布料。
陈明在媒人陪同下，提着这些简单彩礼，迈着欢快的脚步，正式拜访二老、大哥大嫂和家人。呈上装有二十元现金的大红包，他们的恋爱关系，便确定下来。然后，两家各自忙着准备婚房和嫁妆。赵雪梅非常喜欢，立即到缝纫店，请裁缝量了尺寸，裁剪成两套得体衣服。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农村青年男女订婚，流行三转一响，即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富裕地区开始增加冰箱、电视机、洗衣机和录音机四大件，两百至一千元现金。此外，男方要准备家具、婚房和结婚所有费用，总共需花在八百至一千五百元左右。
三
在那时，石马村的经济水平较低，村民靠卖粮食、蔬菜和家禽蛋等，维持日常生活，每日人均不足一元。收入一千多元的家庭，就算富裕。城里工人月工资也只有三十或四十元。男方结婚彩礼，要花几年时间积蓄，才能凑齐。陈明家子兄弟姐妹多，他第一个娶媳妇，家里倾尽所有，也只能筹集到200元现金。布置了一间八平方米的小屋，作为婚房。
赵雪梅虽然也有女人天性对美好殷实家庭的憧憬，但是，她也清楚石马村的经济水平。她爱陈明本人，相信两人相爱就是最好的聘礼。结婚后，可以共同努力，携手创造美好新生活，所以，对彩礼没有特别的要求。
赵雪梅处处为男方家庭作想，努力想办法让母亲和家人开心这门婚事。每天收工后，她把瀑布般的青黑头发，扎成两个大辫子，特意在马尾巴处，扎上鲜艳的红头绳。两个长辫子搭在胸前，把她的瓜子脸衬托得十分美丽。她带着幸福的笑意，在厨房里，帮母亲做饭，招待未来夫婿。
陈明每天要做两家的农活，总是早出晚归。大清早起床，就去地里忙碌，然后去赵家突击。尽管累，但他精神百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带着农具，到田间地头干活。与雪梅一道，沐浴着阳光雨露，亲手播种粮食，看着它们生根发芽生长，直到收割。
陈明年龄大了，不能等太久。赵母看到丈夫身体越来越差，生怕他支撑不了多久，等不到女儿出嫁那天。大媳妇王英怀上二胎，计划生育宣传队，常常来做思想工作，要她去堕胎。
赵家鸡犬不宁，日子不太平。鉴此，赵母决定尽早办婚礼，给家里带来些喜庆。于是，根据两人的生辰八字，选定结婚吉利日：八月十六。眼看女儿即将出嫁，心里有些依依难舍，幸好在一个队，有事都能相互照应。
春发时节，父亲的病情越来越重，半夜常常咳得喘不过气来。二哥读书，早出晚归，妹妹和弟弟都在读小学。大哥整天在大队抓计划生育，因为物质跟不上群众的需求，农村养儿防老的思想严重，导致每个家庭子女众多，没有能力抚养，个个骨瘦如柴。
一九八一年这一年，控制生育政策特别严厉，必须强制性引产。粮油欠缺，在这样的情况下，女儿结婚可带来一些喜气，又能满足陈明急着结婚的愿望。母亲先买了些棉花，做了几床棉被。三转一响的缝纫机、自行车、黑白电视和录音机买不起，只添置了日常必需物品。
赵母请木匠做储粮柜，放衣物的木箱，洗脚盆和板凳，共三台，都刷上鲜艳的红油漆。卖了春粮的钱，买两个白底红花，印有大红双喜的搪瓷盆，脸盆钢架，一对红底印花的暖水瓶。她知道女儿喜欢花，特意买了一米八宽，印有牡丹花的床单、织锦被套和配套的枕巾六套。
晚上，赵母也帮女儿准备陪嫁物品：做鞋子、垫底和挑灯夜战秀枕头。按照当地风俗，女方要给男方长辈、父母、兄弟姊妹一人一对枕头，给丈夫和自己留几对。要亲手给男方父母和媒人做一双布鞋，做答谢牵线和养育之恩。
每晚加班加点，熬到深夜，一针一线，共计十几双绣花鞋子，十几副绣花枕头。赵母要尽最大努力，让女儿体面地嫁到陈家，拥有作儿媳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