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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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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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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连载

第三章

识字这件事,在水生身上长出了根。

这话说起来玄乎,可事实就是这样。一个人心里多了几个字,就像肚子里多吃了好几碗饭,走路的步子都不一样了。水生以前走路是低着头走的,眼睛盯着地上,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一枚铜板,找一颗掉落的纽扣,找一根能当柴烧的树枝。现在他走路还是低着头,可眼睛不看地上了,看墙。

墙上有字。

村里的墙大多是土墙,黄泥夯的,年头久了,墙上裂了缝,长了青苔,有的地方还糊着牛粪。可只要你仔细看,那些墙上到处是字。有石灰水刷的大标语,刷了一遍又一遍,新的盖住旧的,白一层灰一层,像千层饼。有用瓦片划的,歪歪扭扭的,有的能认出来,有的认不出来,像鬼画符。还有用木炭写的,黑乎乎的,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在雾里头朝你招手。

水生以前天天从这些墙跟前走过,从来没看见过那些字。不是看不见,是眼睛到了那里就滑过去了,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留不下一点痕迹。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些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扎在水生的眼睛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认不全。十个字里能认出两三个就不错了。可就是这两三个字,让他觉得这堵墙跟以前不一样了。墙还是那堵墙,土还是那些土,可墙上有他能认出来的东西,墙就跟他有了关系。

老沈头说,这就是识字的好处。你跟一个字认得了,这个字就一辈子跟着你,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比狗还忠心。

水生觉得老沈头说得对。可他觉得还有一样好处老沈头没说——字认多了,你会觉得这世上的东西没那么乱。以前看什么都乱糟糟的,人和人、事和事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字,字是一个一个的,排着队,有先有后,有左有右,规规矩矩的。世界好像也跟着规矩了一些。

那年秋天,村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办识字班。

识字班设在沈家祠堂里。沈家祠堂以前是不让外人进的,门口有石狮子把着,门槛高得能绊死一条狗。现在石狮子的头被人砸掉了,门槛也被锯掉了,祠堂里供的那些牌位堆在墙角,落满了灰,有的被人拿去当了柴烧。祠堂正中间摆了几排条凳,前面支了一块门板,刷上锅底灰,就是黑板。

来教课的是工作队的一个女同志,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同志。方同志是上海人,说话的声音跟村里人不一样,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听着就觉得甜。她留着一头短发,穿一件灰色的列宁装,腰间扎一根皮带,精神得很。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学她,把长辫子剪了,留起短发,有的还借了皮带扎在腰上,勒得喘不过气来。

方同志第一天上课,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

“好好学习。”

她转过身来,朝底下的人笑了笑。那一笑,满屋子的人都傻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来教字的人会笑。以前教字的先生都是沈家请来的私塾先生,板着脸,手里拿着戒尺,谁写错了就打手心,打得手心肿得像馒头。

“乡亲们,”方同志说,“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认字。不收费,不打人,学不会不要紧,慢慢来。”

水生坐在第一排。他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黑板上的那四个字。四个字里他认识两个——“好”字和“学”字。不是老沈头教的,是他自己在墙上认出来的。“好”字左边一个女,右边一个子,老沈头说这是女人抱着孩子的意思。“学”字复杂些,上面三点,中间一个秃宝盖,底下一个子,老沈头说这是小孩子在房子里学算术的意思。

水生觉得老沈头说的比方同志说的有意思。方同志说的都是笔画啊、笔顺啊、读音啊,规规矩矩的,像给地上铺石板,一块一块铺得平平整整的。老沈头说的不一样,老沈头说的像在挖地,一锄头下去,不知道能挖出什么东西来。

可水生还是喜欢方同志的课。方同志上课的时候,整个祠堂里坐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连平时从来不出门的女人都来了。她们抱着孩子坐在后排,孩子哭的时候就撩起衣服喂奶,一边喂一边跟着念——a、o、e。那些女人的嘴唇以前只会说“吃饭了”“睡觉了”“死鬼你又去哪儿了”,现在她们念a、o、e,念得嘴都圆了,像一群学叫的鸡。

水生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世界真的在变。变得好不好他说不上来,但确实在变。

第二件大事,是村里开了斗争大会。

斗争谁?斗争老沈头。

水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渡口撑船。船上的乘客是隔壁村的两个人,他们坐在船头聊天,一个说:“听说了吗?今晚斗沈家那个老地主。”另一个说:“早该斗了,他家的地以前占了多少,全村的贫雇农都给他家当长工。”第一个又说:“听说他家还藏了枪,农会的人在他家后院的井里捞出来一把。”第二个说:“真的假的?”第一个说:“管他真的假的,斗了再说。”

水生手里的竹篙顿了一下。船晃了晃,那两个乘客吓了一跳,骂了一句。

水生没吭声。他把船撑到对岸,收了船钱,然后把船系在码头的石墩上,坐在那里发呆。

太阳正在落山。河面上铺了一层红彤彤的光,像有人把一桶红油漆泼上去了。水生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黑黑的,像另一个人躺在地上。

他在想老沈头。

他想老沈头教他写“水”字的时候,手指头在地上画,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想老沈头说“我不是在教你识字,我是在还债”的时候,眼睛浑浊得像雨天的河水。他想老沈头那间朝北的偏房,潮得能长蘑菇,墙根底下的苔藓滑腻腻的,像摸到了一条鱼的肚子。

他想起那天傍晚,他写完了一地的字,老沈头忽然问他:“水生,你爹的腿是怎么瘸的?”

水生说不知道。

老沈头说:“你回去问问你爹,就说沈家老四问的,看他怎么说。”

水生回去问了。老摆子正在灶房里熬粥,听到“沈家老四”三个字,手里的勺子啪嗒掉在地上,粥溅了一裤腿。

“别去了。”老摆子说,“从明天起,别去沈家老宅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别去了。”

水生没听。他还是去了。他不去的时候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渡口少了一条船,河还在,船没了,那种空。

可今天他听说了斗争大会的事。

他知道老沈头今晚要遭殃了。

天快黑的时候,水生回到村里。晒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比上次解放军进村那天还多。汽灯又点起来了,吱吱地响,白光照得人脸发青。晒场前面的台子上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一个铁皮做的喇叭。

老沈头被两个人从台下押上来。

水生看见老沈头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老沈头还是穿着那件蓝布长衫,可长衫上多了好几个破洞,像是被人扯过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他的拐杖没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比老摆子瘸得还厉害。

水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沈头的腿是怎么瘸的?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老沈头在他心里就是一个老人,一个拄拐杖的老人,好像生下来就拄着拐杖似的。可现在看着他被人架着、一瘸一拐地走上台子,水生觉得那双瘸腿背后一定有故事,就像他爹那条瘸腿背后一定有故事一样。

农会主任老赵站在台上,拿着铁皮喇叭喊话。他喊的是什么,水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光盯着老沈头看了。老沈头站在台上,低着头,弯着腰,像一个问号。他的嘴在动,水生以为他在说话,可仔细一看,不是说话,是哆嗦。老沈头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像老鼠磨牙一样的声音。

台下有人喊口号。口号是事先教好的,老赵喊一句,底下跟着喊一句。喊的时候要把右胳膊举起来,拳头攥紧,举过头顶。水生也举了,也喊了。他不喊不行,旁边的人都在看着他。他的嘴在动,声音也从嗓子里出来了,可他觉得那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塞进他嘴里的。

台上开始有人揭发。第一个上去的是王婶,就是上次从沈家老宅翻出银簪子的那个王婶。她站在台上,指着老沈头说:“沈老四,你还认得我吗?我爹在你家扛了二十年活,累死在你家田里,你给过一副棺材板吗?裹了一张草席就埋了!”

老沈头抬起头看了王婶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老头,水生不认识,好像是隔壁村的。他说沈家以前放高利贷,他爹借了沈家五块大洋,三年滚成了五十块,还不起,沈家把他家的三亩水田收走了。他们家从此没了地,他爹气得吐血,没两年就死了。

一个接一个地上台。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个死人。那些死人被从坟里挖出来,站在台上,站在老沈头面前,一个一个地数落他。老沈头的头越来越低,腰越来越弯,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断。

水生站在台下,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里有那张纸,纸上那个“水”字已经糊得看不清了,可水生还能感觉到它的笔画,一笔一划地印在他的皮肤上,像胎记。

他想起老沈头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在教你识字,我是在还债。”

原来还债是这个意思。

原来债不是你想还就能还的。债是欠下的,就得还,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还的方式对不对。你欠了别人一条命,你拿一百个字来还,字不够,你得拿更多的东西来还。命还命,血还血,字还不了命。

水生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像吃坏了东西。

他想走。他想离开这个晒场,离开这些喊口号的声音,离开那些举起来的拳头,离开汽灯的白光照得人脸发青的样子。他想回到渡口去,撑开船,到河上去。河上安静,只有水声,桨声,鱼跳出水面的声音。河上没有口号,没有拳头,没有低着头弯着腰的老沈头。

可他的脚动不了。他的脚像长在了地上,像那些他写在砖地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扎进地里去了。

斗争会开了两个多钟头。

散场的时候,人群四散开去,晒场上只剩下一地瓜子壳和烟屁股。汽灯灭了,月亮还没上来,四下里黑得像锅底。

水生站在晒场边上,不知道站了多久。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才看见台子旁边有一个黑影,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是老沈头。

水生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晒场上响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地。老沈头听见了,抬起头来,黑暗中水生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两颗眼珠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像两粒泡在水里的石子。

“沈爷爷。”水生说。

老沈头没有应。他慢慢站起来,站到一半的时候晃了一下,水生伸手去扶,老沈头把他的手拨开了。

“别碰我。”老沈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脏。”

水生站在那里,手伸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沈爷爷,明天还上课吗?”他问。

老沈头沉默了很久。

“你还要学?”他问。

“要学。”

“你不怕?”

“怕什么?”

老沈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沈家老宅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趟一条很深的河。水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水生回到家的时候,老摆子坐在门槛上等他。老摆子的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去了?”老摆子问。

水生点点头。

老摆子把旱烟袋从嘴里取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火星子溅在地上,闪了几下就灭了。

“你还要去他那里?”老摆子问。

水生又点了点头。

老摆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拖着那条瘸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水生。月光底下,老摆子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皱纹像干河床的裂口,密密麻麻的。

“你爷爷,”老摆子说,“也是给沈家扛活的。扛了一辈子,死的时候四十出头,没吃过一顿饱饭。”

水生没说话。

“你爷爷死的那年,你爹我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冬天没有棉裤穿,冻得腿都紫了。后来那条腿就瘸了。”老摆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水面,“不是沈家打的,是冻的。可要不是给沈家扛活,你爷爷也不会死那么早。他不死,我也不用十二岁就一个人活,冬天连条棉裤都没有。”

老摆子说完这些话,转过身,走进屋里去了。

水生站在院子里,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张纸。纸还在,字已经看不清了。可他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个字,一笔一划的,稳稳当当地蹲在黑暗里。

他突然想起了“水”字底下那一笔——老沈头说那是底座,托住了上面所有的笔画。

底座稳了,整个字就稳了。

可底座要是裂了呢?

水生不知道。他才十四岁,有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河水还会流,他还得撑船,还得到老沈头那里去上课。

他走进屋里,躺在床上。枕头底下那截铅笔头硌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写了一个字。

横、竖、撇、捺、点、折。

“水”。

从今天起,这个字变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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