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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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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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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连载

第二十一章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水生做了一件大事。他在分到的三亩六分地上种了杂交水稻。 杂交水稻是公社农技站推广的新品种,说是袁隆平培育的,产量高,抗病虫害,一亩能打七八百斤。水生不信。他种了半辈子地,一亩能打四百斤就不错了,七八百斤?那是吹牛。可农技站的技术员说不是吹牛,是真的,别的地方已经种了,产量确实高。水生将信将疑,领了种子,按照技术员教的方法,育秧、插秧、施肥、管水,一步都不敢马虎。 那一年风调雨顺。秋天收割的时候,水生找了老李头和刘婶来帮忙。三个人从早割到晚,割了两天,把稻子全割完了,捆成捆,挑到晒场上,脱粒,扬场,过秤。秤完了,水生看着秤杆上的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称了一遍,数字还是一样——八百二十斤。一亩地,八百二十斤。 水生蹲在晒场上,看着那一堆金灿灿的稻谷,发了好一会儿呆。刘婶在旁边叨叨:“老天爷,这么多粮食,吃都吃不完!”老李头蹲在地上,捏起几粒稻谷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甜的。”水生站起来,走到晒场边上,看着那条河。河水在流,不急不慢的。水生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得想哭。 他把粮食留够了口粮,剩下的装进麻袋,扛到集市上卖了。卖了八十多块钱。八十多块钱,水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汗津津的,回到家,藏在枕头底下的夹层里。枕头底下已经有信、有书、有钢笔,现在又多了一个东西——钱。钱不多,可它是自己的,是自己种出来的,是自己用汗水换来的,不是分的,不是借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 水生用这些钱买了一头小猪崽。猪崽是白色的,粉嘟嘟的,耳朵大大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水生把猪崽放在院子里,猪崽到处拱,拱得院子里坑坑洼洼的。水生蹲在旁边看它拱,觉得好笑,笑出了声。他很久没有笑出声了,笑声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像不是自己的声音,是别人的,是另外一个人的。 他又用剩下的钱买了几只鸡,一只公鸡,几只母鸡。公鸡是红色的,冠子红艳艳的,像一团火。母鸡是黄色的,胖乎乎的,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水生每天给鸡撒一把谷子,鸡们咕咕咕地围过来,啄食,抢食,打架。水生蹲在旁边看着,不觉得烦,觉得热闹。这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有了猪,有了鸡,院子活了,像一个人有了心跳。 陈知远夏天的时候来了一趟。他带着念远,从省城坐火车到县城,再从县城骑车到渡口。念远七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个子不高,瘦瘦的,脸黑黑的,像他爹。他站在渡口,看着那条河,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像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爸,”念远说,“这河好宽啊。” 陈知远蹲下来,指着河对岸,说:“你水生叔叔就住在那儿。他每天撑船过河,种地,修渠,养鱼。” “养鱼?”念远的眼睛亮了,“有鱼吗?” “有。很多鱼。” 水生撑着船过来,把陈知远和念远接上船。念远第一次坐船,害怕,两只手紧紧抓着船帮,指节都发白了。水生说:“别怕,这船稳得很,不会翻。”念远不听,还是抓着,抓得紧紧的。船到了对岸,念远跳上岸,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那条河,说:“爸,我还想坐。”陈知远笑了。 念远在水生家住了一星期。他跟着水生下地,跟着水生巡渠,跟着水生喂猪喂鸡。他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问,问得水生招架不住。“水生叔叔,水稻为什么长在水里?”“水生叔叔,渠里的水从哪里来?”“水生叔叔,猪为什么喜欢拱泥巴?”水生被他问得头大,可心里高兴。这院子里有了一个孩子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麻雀,吵是吵了点,可热闹,热闹得像一个家。 念远走的那天,水生塞给他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二十个鸡蛋,一块腊肉,一包红糖。陈知远说不要,水生说你拿着,不是给你的,给念远的。陈知远接过布包,看了水生一眼,没再推辞。念远站在旁边,拉着水生的手,说:“水生叔叔,我暑假还来。”水生说:“好。你来,我给你抓鱼吃。” 念远跟着陈知远上了船,站在船尾,朝水生挥手。船到了对岸,念远跳上岸,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水生站在码头上,也挥了挥手。船撑回来了,水生把船系好,蹲在码头上,看着对岸。念远已经走了,看不见了,可水生觉得他还在,那个小小的、黑黑的、叽叽喳喳的影子,还在他眼前晃。

一九八二年,村里开始有人做生意了。最早的是刘婶的儿子刘建国。刘建国不当造反队的头头了,他做起了小买卖,从县城进一些针头线脑、毛巾肥皂、火柴煤油,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地卖。村里人觉得稀奇,以前这些东西都是供销社卖的,私人不能卖,卖了就是“投机倒把”。现在政策变了,私人可以卖了,刘建国就成了村里第一个“个体户”。 水生从刘建国那里买了一条毛巾、一块肥皂、一包火柴。刘建国不收钱,说:“水生哥,你拿着用。”水生把钱塞给他,说:“该多少是多少。”刘建国接过钱,笑了笑。他的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笑是硬的,像铁,现在是软的,像棉花。时间把他磨软了,把他磨圆了,把他从一个磨刀霍霍的人磨成了一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 刘建国对水生说:“水生哥,你也做点买卖吧。你有船,可以跑运输。从村里运粮食到县城,再从县城运日用品回村里,一趟能挣不少。”水生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行,我不会算账。”刘建国说:“算账谁不会?加减乘除,你念过书,你会的。”水生还是摇头。他不是不会算账,是不想做买卖。他觉得种地踏实,种地是跟土打交道,土不会骗你,你给它种子,它给你粮食,公平得很。买卖就不一样了,买卖是跟人打交道,人会骗人,人不公平。 水生没有做买卖,可他也没有反对别人做买卖。他觉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有人喜欢种地,有人喜欢做生意,有人喜欢当官,有人喜欢教书。只要不偷不抢不害人,干什么都行。这个道理他年轻的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懂了以后,他就不管别人了,只管自己。自己管好了,就是对得起死去的那些人。

一九八三年,水生买了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是陈知远从省城寄来的,包装盒上印着“红灯”两个字,是上海出的。水生把收音机从盒子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收音机不大,比一块砖头小一点,黑色的,正面有几个旋钮,旋钮上刻着数字,密密麻麻的。水生不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他扭开最大的那个旋钮,收音机里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下大雨。他又扭了另一个旋钮,沙沙声变成了嗡嗡声,像苍蝇飞。他扭来扭去,扭了好一会儿,忽然扭出了一个声音。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水生吓了一跳,手一抖,声音又没了。他又扭了几下,那个声音又出来了。“各位听众,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水生把收音机放在桌子上,蹲在旁边听。广播里的人在说话,说的什么水生没太听清,可那个声音好听,字正腔圆的,像方同志的声音,又不像。方同志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棉花糖,这个声音硬一些,脆一些,像炒豆子。 水生每天傍晚从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他听新闻,听天气预报,听小说连播。他最喜欢听小说连播,说书人把小说念得有滋有味的,一个人念好几个人的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念什么像什么。水生听着听着,就忘了累,忘了饿,忘了是一个人。 有一天,收音机里播了一首诗。水生听出来了,是《诗经》里的,就是老沈头教他的那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播音员的声音很好听,把那些字念得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珠子,掉在地上会弹起来。水生听着,眼眶热了。他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一些,让那句诗在屋子里回荡。屋子不大,诗的声音在里面转来转去,像一只飞不出去的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水生跟着念了一遍。他的声音沙哑,不标准,带着浓重的口音,可他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他觉得老沈头在听他念,念在听他念,秀兰在听他念。他们都听见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的世界,听见了水生的声音。 水生关掉收音机,屋子安静了。河水声从窗户外头传进来,哗啦哗啦的,不急不慢的。水生躺在床上的时候,把枕头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摸了一遍。信,书,钢笔,钱,还有那块刻着“念”字的石头。他摸得很慢,一样一样地摸,摸到石头的时候,他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月光下,那个“念”字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站在雾里,看不清脸,可你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那里,知道他在等你。 水生把石头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那年秋天,陈知远又来了一趟。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念远。他骑着一辆新买的摩托车,轰隆隆的,从县城一路轰到渡口,震得河里的鱼都跳起来了。水生站在码头上,看着陈知远骑摩托车过来,觉得他像另一个人。他穿着夹克衫,戴着墨镜,头发梳得油光光的,比以前年轻了,精神了。 “水生!”陈知远摘下墨镜,笑了,“我买摩托车了!以后来看你就方便了!” 水生看了看摩托车,又看了看陈知远。 “你变了。”水生说。 陈知远愣了一下,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水生想了想,说:“变了就是变了,不分好坏。” 陈知远笑了。他把摩托车停在老槐树底下,跟着水生进屋。水生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碗,喝了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水生。 “这是念远的照片,在学校拍的。” 水生接过信封,抽出照片。照片上,念远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巾,站得笔直,像一棵小树。他的脸圆了,白了,比以前好看了。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星星。水生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像谁。像谁呢?像念。念的眼睛也这么大,这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他长高了。”水生说。 “高了,也胖了。”陈知远说,“学习也好,年年是三好学生。” 水生把照片看了一会儿,塞进信封,放在桌子上。 “你拿回去,”水生说,“放我这儿会弄丢的。” “弄丢了我再寄。”陈知远说,“我还有底片。” 水生没再推辞。他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的夹层里,跟那些信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又多了一样东西,压得枕头更高了。水生躺在床上的时候,后脑勺硌得生疼,可他喜欢那个疼,那个疼让他知道,枕头底下有东西,不是空的,是满的。满的是信,是照片,是念,是那些活着和死了的人留给他的、还暖着的东西。 那天晚上,水生和陈知远坐在门槛上,一人手里端着一碗酒。酒是陈知远带来的,汾酒,山西产的,瓶子上贴着一张黄标签,写着“汾酒”两个字。水生不太会喝酒,喝了两口,脸就红了,头就晕了。陈知远喝得多,一杯接一杯的,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水生,你知道吗,念死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话。” 水生端着酒杯的手僵住了。 “她说什么?” 陈知远沉默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里照得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陈知远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像一张纸。 “她说,‘爹,我回来了。’” 水生的酒杯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碎了。酒洒了一地,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摊碎了的玻璃。 水生没有说话。他没有哭。他就那么坐着,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白发在黑发里格外显眼,像冬天的雪落在秋天的枯草上。 陈知远也没有说话。他把杯里的酒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水生,我明天一早就走。你早点睡。” 陈知远走进屋里,躺下了。水生还坐在门槛上,坐着,坐着,坐到了天亮。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走到灶房里,生火做饭。粥熬好了,他舀了两碗,一碗端给陈知远,一碗自己喝。陈知远喝完粥,收拾好东西,骑着摩托车,轰隆隆地走了。 水生站在渡口,看着摩托车的烟尘在公路上扬起,黄乎乎的,像一条土龙。烟尘散了,摩托车不见了,公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水生蹲下来,在青石台阶上写了两个字。一个是“回”,一个是“来”。回来。念说,我回来了。她回来了吗?她回来了。她在梦里回来了,在那个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的世界里,回来了。她回来了就好,不管是在梦里还是梦外,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在天上,回来了就好。 河水在脚底下流,哗啦哗啦的,像小孩在跑。 水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地里走去。田里的稻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比去年好,比前年好,比过去任何一年都好。水生走在田埂上,脚下的土是软的,软得像棉花,像云,像梦。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 “爹。” 水生停下来,回过头。 没有人。田埂上空空的,只有风,只有稻子,只有远处的水鸟在叫。 水生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那个声音在他心里,不在路上。那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羽毛挠在耳朵上,痒痒的,暖暖的。 “爹,我回来了。” 水生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他笑着,眼泪流下来了。眼泪流进皱纹里,流进干裂的嘴唇里,流进脖子里,滴在脚下的黄土上。黄土把眼泪吸进去了,吸得干干净净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水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的,像河水。田埂很长,长得像一条路,从今天通向明天,从明天通向后天,一直通向那个看不见的、没有尽头的远方。水生走在那条路上,走过了稻田,走过了渠边,走过了石板桥,走过了渡口,走回了家。推开门,屋里空空的,灶台上的粥还没凉,碗里的粥还剩一半。水生端起碗,把剩粥喝了,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 他走到卧房,躺在床上,把枕头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摸了一遍。信,书,照片,钢笔,钱,石头。他摸得很慢,一样一样地摸,摸到石头的时候,他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石头上那个“念”字在他的手心里发烫,烫得像一团火,像一颗心,像一个人活着的时候的温度。水生把石头贴在胸口上,让它烫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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