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和秀兰结婚的第二年,合作社变成了高级社。 高级社是个什么东西,水生解释不清楚。赵村长——现在不叫村长了,叫社主任——在晒场上开了一个大会,说高级社就是大家把土地、耕牛、农具都拿出来,归集体所有,统一经营,按劳分配。说完了,底下的人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地嗑瓜子。水生站在人群里,听懂了“归集体所有”五个字。他在心里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出了一点味道——意思是,从今往后,那两间土坯房和那条破船,名义上也不归他了。 不过没有人来收他的房子和船。社主任说了,社员的生活资料,比如房子、家具、衣服、被子,还是归个人。水生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舍不得那条船,是因为那条船是老摆子留下的。老摆子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要把船擦一遍,擦得船板发亮,像抹了一层油。老摆子死了以后,水生也擦,可没有老摆子擦得勤。船板上的油光淡了,露出来木头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像老摆子死掉以后的脸。 秀兰在高级社里干妇女队长。她带着村里的妇女下地干活,插秧、割稻、摘棉花,样样干在前头。她干活的时候不戴草帽,晒得黑不溜秋的,胳膊上的皮肤晒得起了皮,一撕一片,像蛇蜕皮。水生说你怎么不戴草帽,她说戴了草帽干活不方便,又说黑点怕什么,又不靠脸吃饭。水生看着她被晒得发红的脸,心里酸了一下,又甜了一下。酸的是她跟着自己吃苦,甜的是她吃苦的时候还在笑。 秀兰爱笑。干活的时候笑,吃饭的时候笑,跟水生说话的时候笑,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也笑。水生问她你笑什么,她说我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想笑。水生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两个人对着笑,笑得像个傻子。 一九五五年秋天,秀兰有了身孕。 水生是在一个傍晚知道的。那天他从地里回来,秀兰已经在灶房里做饭了。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红扑扑的。水生走进灶房,从背后抱住她。秀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说:“水生,你摸摸,这里头有东西了。” 水生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摸了摸秀兰的肚子。肚子还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可水生觉得手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像一条小鱼的尾巴在甩。他不敢相信,又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有。秀兰说有,就有。 “什么时候的事?”水生问。 “有两个月了。” 水生蹲下来,把脸贴在秀兰的肚子上,闭着眼睛听。他听见秀兰的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是肠子在蠕动。可他不管,他觉得自己听见了别的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声音。 秀兰摸了摸水生的头发,说:“你要当爹了。” 水生抬起头,看着秀兰。秀兰的眼睛亮亮的,像油灯的火苗。水生的眼睛也亮亮的,不知道是油灯的光,还是别的什么光。 那年冬天,村里办起了食堂。 食堂设在沈家祠堂里。祠堂里的牌位早被烧光了,墙上贴了花花绿绿的标语,正中间挂了一张毛主席像,像的两边贴了红纸,纸上写着“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祠堂外面搭了一个棚子,棚子底下砌了三口大灶,灶上架着铁锅,铁锅大得能煮一头猪。炊事员是村里的王婶和刘婶,两个人围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忙得脚不沾地。 食堂开饭的时候,全村人都来了。大家端着碗,排着队,从王婶手里接过一碗粥、一个馒头或者一碗菜,然后蹲在祠堂外面的空地上吃。没有人回家做饭了,也没有人在自己家里吃了。家家户户的灶都封了,烟囱不冒烟了。水生第一次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端着一碗粥站在人群里,觉得怪怪的。碗还是那个碗,粥还是那个粥,可吃饭的地方变了,吃饭的人变了,吃饭的气氛变了。以前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现在几百号人蹲在一个院子里吃,像赶集,像庙会,像什么都有,就是不像吃饭。 秀兰不太习惯食堂的饭菜。她怀孕以后嘴变刁了,以前什么都吃,现在好多东西吃不下去。食堂的菜太咸,她吃了就吐,吐得昏天黑地的。水生去找王婶,问能不能做点淡的。王婶说,几百号人吃饭,众口难调,你老婆吃不惯就自己想办法。水生没办法,从河里捞了几条鱼,偷偷地在灶房里熬了鱼汤给秀兰喝。秀兰喝了鱼汤,不吐了。 可熬鱼汤的事不知怎么被知道了。社主任把水生叫去,批评了一顿,说食堂是全社人民的食堂,你在家里开小灶,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水生说秀兰怀孕了,吃不下食堂的菜。社主任说,全社那么多孕妇,别人能吃下,就你老婆吃不下?水生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老沈头说过的话——“有些话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他把鱼汤停了。秀兰又开始吐,吐得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圈。水生看着秀兰瘦下去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着。 一九五六年春天,秀兰生了一个女儿。 孩子是在渡口的房子里生的。接生的是村里的刘婶,就是当年在沈家老宅翻出银簪子的那个刘婶。刘婶的手艺不怎么样,可她是方圆十里唯一会接生的人。水生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秀兰的喊叫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惨。他站在门口,两条腿发软,手心里全是汗。他想冲进去,可刘婶说了,男人不能进。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不知道多久,站到腿都麻了。 忽然,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穿透了门板,穿透了水生的耳朵,扎进了他的心里。水生的腿不软了,他推开门,走进去。 秀兰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东西,小得不像话,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剥了皮的小兔子。 水生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那个小东西。小东西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张的,哭得没完没了。水生伸出手,想摸摸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怕自己的手太粗,把她划伤了。 “水生,”秀兰说,“你抱抱她。” 水生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伸过去,接过了那个小东西。小东西轻得不像话,像捧了一团棉花,像捧了一朵云,像捧了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水生抱着她,手在发抖,抖得小东西也跟着抖。 “别抖。”秀兰笑了。 “我也不想抖,”水生说,“它自己抖。” 水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哭了,睁开了眼睛,看着水生。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水生看着那双眼睛,觉得那双眼睛像老沈头的,又像老摆子的,又像谁的都不像,就是她自己的。 “给她起个名字。”秀兰说。 水生想了想,想了很久。他想到了水,想到了生,想到了杨柳依依,想到了雨雪霏霏,想到了很多很多字,可这些字放在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孩身上,都不太合适。 “叫念。”水生说。 “念?哪个念?” 水生在秀兰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念”字。上边一个今,下边一个心。今心为念。今天的心,此刻的心,正在跳动的心。 “念,”水生说,“想念的念。纪念的念。” 秀兰把那个字在手心里描了一遍,笑了。 “念,”她说,“好听。” 从那天起,水生有了一个女儿。女儿叫念。念,想念的念,纪念的念。纪念谁呢?水生没说。也许是老沈头,也许是老摆子,也许是那个缺牙的年轻人,也许是这条河,也许是他自己。也许谁都不纪念,就是觉得这个字好听。 念一天天长大。她长得很快,快得像河边的芦苇,今天看着才冒芽,明天就长了一截。她三个月会翻身,五个月会坐,七个月会爬,十个月会站,一岁的时候,她迈出了第一步。那一步走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迈出去就摔倒了,爬起来又迈,又摔倒,又爬起来。水生蹲在前面,张开手臂等着她。念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走了三步,扑进水生的怀里,咯咯地笑。 水生抱着念,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彻底松动了。那个东西不是一下子松开的,是一点一点松开的,从念出生的那天开始松,松到念会走路的那天,终于完全松开了。水生觉得胸口空了,空了以后又填满了新的东西。新的东西暖暖的,软软的,像秀兰的手,像念的笑声。 念会说话以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爹,河叫什么名字?” 水生说:“叫苦水河。” 念说:“苦水是什么水?” 水生说:“苦水就是苦的水。” 念说:“为什么是苦的?” 水生想了想,说:“因为喝过它的人,心里苦。” 念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牙。 “爹,你骗人。水不苦。我喝过了。” 水生看着她,笑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念两岁那年,食堂散了。 散食堂的那天,社主任在晒场上开了一个会,说食堂试点结束了,从今天起,各家各户自己开伙。王婶和刘婶把白围裙、白帽子脱了,回到自己家里去。祠堂外面那三口大灶拆了,铁锅搬走了,灶台扒了,地上留下一摊黑乎乎的痕迹,像三块巨大的伤疤。 村里人回到自己家里,把封了的灶扒开,把收起来的锅碗瓢盆拿出来,重新生火做饭。水生蹲在自家灶台前,用火柴点了一把稻草,塞进灶膛里。稻草烧着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光映在水生脸上,暖洋洋的。秀兰站在灶台前,往锅里倒了水,盖上锅盖,等水烧开。 念蹲在水生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眼睛睁得大大的。 “爹,火是什么?” “火是热的。”水生说。 “火会咬人吗?” “会。别摸。” 念伸出手,朝火伸过去。水生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 “说了别摸。” 念咯咯地笑,好像很高兴她爹被她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水生一家三口坐在灶房里吃饭。秀兰煮了一锅粥,炒了一盘青菜,还有一个咸鸭蛋。念用勺子舀粥喝,舀得到处都是,衣服上、桌子上、地上,全是粥。秀兰说她,她不在乎,继续舀。 水生看着念,觉得这顿饭比食堂里任何一顿饭都好吃。不是因为菜好,是因为在自己家里,坐在自己桌子旁边,用自己家的碗,喝自己家的粥。粥是稀的,可心里是实的。 一九五七年春天,水生被叫到社主任的办公室。 社主任的办公室还在原来那间挂着“村公所”牌子的房子里,只是牌子换了,换成了“红旗高级农业合作社”。社主任老赵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水生,”老赵说,“乡里来了通知,要每个村派一个人去县里参加水利培训。学一个月,回来当水利员。” “啥叫水利员?” “就是管水的。修渠、打井、引水灌溉,这些事都归你管。” 水生看了看那张纸,纸上的字他大多数认识。水利培训,一个月,包吃住,每天补助两毛钱。念完了最后一行,他把纸放回桌上。 “我去。”他说。 “你老婆同意吗?” “我同意她就同意。” 老赵笑了一下,在纸上写了水生的名字。 水生回到家,跟秀兰说了这件事。秀兰正在洗衣服,蹲在院子里的大木盆前,搓衣板搁在盆沿上,她的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她听了水生的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搓起来了。 “去多久?”她问。 “一个月。” 秀兰没有说话。她把一件衣服搓完了,拧干了,扔进旁边的桶里,又拿起另一件。 “念还小。”她说。 “一个月就回来。” 秀兰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看着水生。 “去吧。”她说,“家里有我。” 水生走的那天,秀兰和念送他到渡口。秀兰抱着念,念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摇来摇去。水生上了船,撑了一篙子,船离了岸。念看见船走了,嘴一瘪,哭了起来。 “爹!爹!” 秀兰哄她:“爹去办事,办完就回来。” 念不听,哭得更大声了。狗尾巴草掉在地上,被她踩烂了。 水生站在船尾,看着念在秀兰怀里挣扎,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像一只被人抓住的小青蛙。他挥了挥手,念看不见,还在哭。船到了河心,水生回过头,看见秀兰抱着念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像两棵树。一棵大的,一棵小的。 水生想起老摆子送他上中学的那天,也是这个渡口,也是这条船。那时候秀兰还是个小丫头,扎着两根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现在秀兰是他的老婆了,怀里还抱着他的女儿。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像河水,不知不觉就流走了,你想抓都抓不住。 船靠了对岸,水生跳上岸,回头看了一眼。秀兰还站在那里,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哭了,趴在秀兰的肩膀上,朝水生这边看。水生又挥了挥手,这回念看见了。念也挥了挥手,小手胖嘟嘟的,像一只小猪蹄。 水生转过身,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没有带那本《诗经》。那本书还压在枕头底下,跟那截铅笔头、那张写着“水生”的纸放在一起。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拿。想了想,算了。一个月就回来了,书又不会跑。 他加快了脚步。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杨树长了新叶子,绿油油的,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水生身上,一点一点的,像洒了一身的金子。 水生摸了摸怀里的介绍信,心里想,一个月。一个月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念会不会已经会叫“爹”了?她会叫了,可叫得不清楚,把“爹”叫成“嗲”,叫得水生的心都化了。水生想着念叫“嗲”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渡口看不见了,河也看不见了,能看见的只有蓝天、绿树和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 水生转过身,大步朝前走。 风从前面吹过来,迎面扑在他脸上,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春天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