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在渡口住下了。 水生第二天才知道他叫什么。他说他叫陈知远。知是知道的知,远是远方的远。水生觉得这个名字好,知道远方的人,心里一定装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这个知道远方的人,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了,困在这个渡口,困在这两间土坯房里,像一条搁浅的船。 陈知远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有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布包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个搪瓷缸子,一本翻烂了的《毛泽东选集》,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留着短发,穿着列宁装,笑得很灿烂。水生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问了一句:“这是谁?”陈知远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说:“以前的对象。”水生没再问。有些事情不能问,问了就是往伤口上撒盐。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水生家里住了一个陌生人。赵书记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朝屋里看了看。陈知远正坐在灶房里喝粥,看见赵书记,站起来,点了点头。赵书记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面,问水生:“他是谁?”水生说:“以前在县里工作的朋友,下放劳动了,没地方去,暂时住我这里。”赵书记“嗯”了一声,又看了陈知远一眼,转身走了。 水生知道赵书记不会为难他。赵书记这个人,不算坏,也不算好,是一个被夹在中间的人。上面压下来的事情,他必须办,不办就是立场问题。可在他能活动的范围里,他会给人留一条活路。当年老沈头被斗成那样,赵书记也没有动老沈头那本《诗经》。他知道那本书在枕头底下,可他假装不知道。 陈知远在水生家里住下来以后,开始跟着水生去巡渠。他穿上了水生给他找的一件旧衣裳,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走在渠边上。他不太会走路,不是走不稳,是走得太规矩了,像在操场上走正步。水生说你放松一点,这不是阅兵。陈知远笑了一下,努力放松,可放松不下来。他走路的样子像一根木头在移动,僵硬得很。 可陈知远干活不偷懒。巡渠的时候,他扛着铁锹走在前面,哪里堵了他挖哪里,哪里漏了他堵哪里,干得比水生还卖力。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泡,泡破了以后变成茧子,茧子又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红肉。水生说你别那么拼命,他说不拼命就会想别的事,想别的事会发疯。 水生理解不了什么叫“想别的事会发疯”。他不是右派,他没有被人从工作岗位上赶下来,他没有跟自己的对象分开。他每天晚上回到家,秀兰在灶房里做饭,念在院子里玩泥巴,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吃饭,日子虽苦,可它是完整的。陈知远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张照片,照片还被扣在桌上,翻过去了,不看。 念跟陈知远混熟了以后,开始叫他“陈叔叔”。陈知远不怎么跟念说话,不是不喜欢念,是不知道怎么跟小孩打交道。他看见念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想笑又不敢笑,像一个人站在冰面上,想往前走又怕掉下去。念不管这些,她拉着陈知远的手,让他蹲下来,然后把一根狗尾巴草插在他头上,说“陈叔叔变成兔子了”。陈知远蹲在那里,头上插着一根狗尾巴草,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哭又像笑。 水生站在旁边看着,觉得陈知远其实是个可怜人。可怜人不是因为他苦,是因为他不会苦。他把苦咽下去了,咽得连自己都不知道咽到哪里去了,可苦还在,在他肚子里翻腾,翻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走不动路。他干活干得那么狠,就是为了把苦压下去。可苦压不下去的,苦比水还厉害,水能压住吗?压不住的,水总会找到缝隙流出来。
一九五九年春天,村里的粮食开始不够吃了。 事情是慢慢变坏的,像天气变冷,不是一下子冷下来的,是一天比一天冷,冷到你不觉得冷,可你已经冻得发抖了。春天的时候,食堂里的粥还是稀的,可稀得过分了,一碗粥里捞不出几粒米,清汤寡水的,照得见人影。馒头变小了,以前一个馒头有拳头大,现在只有鸡蛋大,黑乎乎的,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咬一口,像嚼锯末。 水生每天去巡渠,在渠边蹲着,看着渠里的水。水还在流,可流得不急不慢了,好像连水都没力气了,慢慢悠悠地往前蹭,像一个人在爬。水生盯着水看,觉得自己越来越饿。饿这个东西很奇怪,你不去想它,它就不来。你一想它,它就来了,来势汹汹的,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水生蹲在渠边,越想越饿,饿到后来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抓,抓得他直冒冷汗。 秀兰比水生更苦。她在哺乳,念还没断奶,念每天要从她身上吸走很多营养。秀兰吃的是跟别人一样的东西,可她流出去的多。她瘦了,瘦得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一盏快灭的灯。水生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子割。 “秀兰,”水生说,“把念的奶断了吧。” “不行,”秀兰说,“念还小,断奶吃什么?” “吃粥。” “粥里没有米。清水一样的,喝了等于没喝。” 水生说不出话了。他知道秀兰说得对。粥里没有米,只有水。念喝了一碗水,尿一泡就没了,肚子还是空的。 水生去河里捞鱼。河里的鱼少了,不是少了,是没了。大炼钢铁的时候,有人在河里洗过石灰,石灰水把鱼毒死了不少,剩下的鱼也学聪明了,躲在深水里,不出来。水生撒了几网,只捞上来几条手指长的小鱼,不够念一个人吃的。他把小鱼煮了汤,端给秀兰,让秀兰喝。秀兰喝了一口,又吐出来了。不是汤不好喝,是她喝了就想吐,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你喝。”秀兰把碗推给水生。 “我不饿。”水生说。 “你不饿?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真的不饿。” 秀兰看着水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端起碗,把鱼汤喝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喝药。喝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 “水生,”她说,“我们会不会饿死?” 水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饿死?在他心里,饿死是旧社会的事,是爷爷那辈人的事。他爷爷是饿死的,老沈头说过的,扛活扛了二十年,累死饿死的。可那是旧社会。现在是新社会了,新社会怎么会饿死人呢? 可他看了看秀兰的脸,看了看念的脸,看了看食堂里那些人的脸,他不敢肯定了。 陈知远也在饿。他比水生还瘦,本来就瘦,现在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晃。可他干活还是那么卖力,好像饿的不是他的肚子,是别人的。水生劝他歇一歇,他不听,扛着铁锹就往外走。水生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在田埂上,步子已经不稳了,像喝醉了酒,东倒西歪的。 “陈知远!”水生喊了一声。 陈知远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眼睛底下的黑圈更大了,像两个黑洞。 “你回去歇着,”水生说,“今天的渠我去巡。” 陈知远摇了摇头。 “我得干活,”他说,“不干活就更饿了。” 水生没再劝。他知道陈知远说的是实话。人饿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干活。干活能让你忘了饿,不是真的忘了,是忙得没工夫想。可停下来的时候,饿会加倍地回来,像讨债的人,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那年夏天,村里死了一个人。 死的是王婶,就是当年从沈家老宅翻出银簪子的那个王婶。王婶六十多了,不算年轻,可也不算太老。她死在自己家的床上,死的时候脸黄得像蜡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缩小了一圈,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村里人说是饿死的。赵书记说不是,说是老毛病犯了。没有人跟赵书记争,争了也没用。大家把王婶埋了,埋在老槐树底下,旁边是老沈头的坟和老摆子的坟。三座坟并排着,像三个人并排坐着,面朝河水。 水生站在三座坟前面,想起了老沈头的话——“人活着,不光是靠吃饭。”老沈头说这话的时候,水生不太懂。现在他懂了。人活着确实不光是靠吃饭,可人不吃饭,会死。死了以后,你对他说什么“不光靠吃饭”之类的话,他已经听不见了。 秀兰的身体越来越差。她不再下地干活了,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念已经三岁了,会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了。她好像知道她娘病了,不吵不闹,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玩着玩着就睡着了,蜷缩在墙角里,像一只小猫。 水生每天从渠上回来,第一件事是去看秀兰。秀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水生蹲在床边,把手放在秀兰的额头上。额头是烫的,烫得像灶膛里的火。 “秀兰,”水生说,“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秀兰睁开眼睛,看了水生一眼。她的眼睛浑浊得像雨天的河水,可那浑浊底下有一样东西,是水生以前见过的——那是秀兰嫁给他那天晚上的光,亮亮的,像油灯的火苗。 “水生,”她说,“你要活着。” 水生点了点头。 他走出门,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灰色的布盖在头顶上。水生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站到两条腿发软,站到念从墙角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裤腿。 “爹,”念说,“娘什么时候好?” 水生蹲下来,把念抱起来。念轻得像一团棉花,像一朵云,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水生把脸埋在念的头发里,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奶腥味,淡淡的,甜甜的。 “快了。”他说,“娘快好了。” 念点了点头,趴在水生肩膀上,又睡着了。 水生抱着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间土坯房,看着歪斜的门,看着灶房顶上那根不再冒烟的烟囱。他听见了河水的声响,哗——哗——,不急不慢的,像老人叹气。
那条河还在流,不管人饿不饿,不管人死不死,它一直在流。水生忽然觉得那条河可恨。它流了那么多年,流过了那么多人的生死,可它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在乎,就那么流着,没心没肺的。 可他又觉得那条河不可恨。河水是无情的,可河水也是公平的。它对谁都一样,对老摆子一样,对老沈头一样,对王婶一样,对水生一样,对陈知远一样。在河水面前,人人平等。饿死的人和平安活着的人,流的是同一条河里的水。 水生抱着念走回屋里,把她放在床上,放在秀兰旁边。秀兰侧过身来,把手搭在念的身上,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什么。水生听不见,也不想听了。他怕听见什么不好的话,怕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走出卧房,看见陈知远坐在灶房里,手里捧着一碗水,没有喝,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碗金子。 “水生,”陈知远说,“你说我们熬得过去吗?” 水生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凉得他牙疼,可他不觉得凉了。牙疼算什么?比饿好受多了。 “熬得过去。”水生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可我必须这么说。” 陈知远看了水生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把那碗水喝了,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水生问。 “去巡渠。”陈知远说,“水渠堵了,水进不了田,秋天更没吃的。” 陈知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水生坐在灶房里,看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水,映着屋顶的亮瓦,亮瓦把天光引进来,那一点水亮晶晶的,像一滴眼泪。 水生站起来,走到卧房门口,看了一眼。秀兰和念都睡着了,秀兰的呼吸还是很轻,念的呼吸也很轻,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水生拿起了靠在门边的铁锹,走出门,朝渠边走去。 他走在田埂上,脚下的土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乌龟壳。田里的禾苗黄蔫蔫的,耷拉着脑袋,像一个抬不起头的人。水生蹲下来,摸了摸禾苗的叶子,叶子是干的,一碰就碎,碎成粉末,被风吹走了。 水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饿。饿得腿发软,走一步歇三步。他想起陈知远说的那句话——“不干活就更饿了。”陈知远说得对。干活不是让你忘了饿,是让你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你挖通了一条渠,水从闸门里涌出来,沿着渠往田里去,那些快要干死的禾苗喝到了水,叶子慢慢挺起来,慢慢变绿了。你看见了,心里就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安慰。那点安慰不大,可它比饿大。 水生走到了渠边,渠里的水快干了,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像铺在渠底的一层油。水生跳下渠,用铁锹挖渠底的淤泥。淤泥是软的,挖起来不费劲,可挖出来的泥是臭的,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草根和树叶沤在里面,发出一股让人想吐的味道。水生忍着恶心,一锹一锹地挖,挖了半个时辰,挖到渠底硬邦邦的黄土,才停下来。 他爬上渠岸,坐下来歇气。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烧红了,红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水生看着那片红云,想起了大炼钢铁的那些日子,想起了那些铁锅和铁铲,想起了那些炼出来的铁疙瘩。那些铁疙瘩现在还在晒场上堆着,长了锈,长了草,鸡在上面拉屎,狗在上面撒尿。它们跟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了,可它们曾经是锅,曾经是铲,曾经是一个家最值钱的东西。 水生坐在渠岸上,一直坐到太阳落山,坐到天完全黑了,看不见路了他才站起来。他摸黑走回家,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他摸到灶台,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点亮了油灯。 秀兰还在睡。念也在睡。水生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秀兰的脸。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黄黄的,像一张旧照片。她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个口子,口子里渗出血来,干了,结成黑色的痂。水生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涂在秀兰的嘴唇上。秀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喝水,又好像在说什么。 水生把耳朵凑过去。 “水生,”秀兰的声音轻得像风,“我饿。” 水生蹲在床边,握着秀兰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秀兰的手凉得像河底的石头,他握着那只手,像握着一块冰。他想把那只手捂热,可他自己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放在一起,不会变热,只会更凉。 水生站起来,走到灶房里,掀开米缸的盖子。缸底还有一点米,不多,一小把,够煮一碗粥的。那是他们最后的口粮了,水生一直留着,舍不得吃,怕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把那把米倒进瓦罐里,添上水,放在灶上,点着了火。火烧得很慢,不是火不旺,是柴湿了,点不着。水生趴在地上,嘴对着灶膛吹气,吹得满脸是灰,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火终于着了,呼呼地往上蹿,舔着瓦罐的底。 水生蹲在灶台前,守着那罐粥。粥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地响,声音不大,可水生觉得那声音好听,好听得像念的笑声,像秀兰的笑声,像那些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让人心里发热的声音。 粥熬好了。水生舀了一碗,端着走进卧房。 “秀兰,粥好了。” 秀兰没有应。 水生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蹲下来,看着秀兰。秀兰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水生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额头还是烫的。 “秀兰。”他又喊了一声。 秀兰没有睁开眼。 水生把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点粥,送到秀兰嘴边。粥从她嘴角流出来,淌到枕头上。 水生把碗放下,趴在秀兰耳边,轻轻地喊。 “秀兰。秀兰。” 秀兰的睫毛动了一下,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不动了。
水生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的那种安静。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柴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可那个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条河,隔着一条江,隔着大海。 念醒了,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水生。 “爹,”念说,“娘怎么了?” 水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秀兰的脸,秀兰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痛苦,不安详,就是什么也没有,像一堵墙塌了,塌了就塌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跟老摆子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水生把念抱起来,抱得紧紧的。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她看见她爹哭了。水生从来不在她面前哭,这是第一次。水生哭起来很难看,脸上的肌肉挤在一起,像老摆子哭起来的时候一样。眼泪流进皱纹里,流进干裂的嘴唇里,流进脖子里,滴在念的头发上。 念伸出小手,摸了摸水生的脸。 “爹,不哭。” 水生把念抱得更紧了。他听见了河水的声响,哗——哗——,不急不慢的,像老人叹气。河水还在流,不管人饿不饿,不管人死不死,它一直在流。 水生觉得自己恨那条河。可他也知道,他离不开那条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