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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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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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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连载

第一十九章

一九七四年的春天,水生正在渠边放水,听见有人喊他。 声音是从渡口那边传来的,远远的,细细的,像一根丝线从风里飘过来。水生直起腰,把铁锹插在土里,手搭在额头上朝渡口望去。渡口的青石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黄军装,背着绿挎包,头发乱蓬蓬的,像一个刚赶了远路的人。 水生走近了,才认出是陈知远。 陈知远比以前胖了一些,不是真的胖了,是脸上的肉多了一点,不像以前那样皮包骨头了。他的头发还是白的,可白得没那么厉害了,白里头透着灰,灰里头透着黑,像下过一场雪以后开始融化的大地。 “水生,”陈知远说,“我调工作了。” “调哪儿?” “省里。省水利厅。” 水生愣了一下。省里,那是比县里大得多的单位。省里的官比县里的大,省里的楼比县里的高,省里的路比县里的宽。水生没去过省城,可他听说过,省城很大,大得你走一天都走不到头。 “恭喜你。”水生说。 陈知远摇了摇头。 “有什么好恭喜的。不过是换个地方坐办公室。” 水生把他领回家,给他倒了一碗水。陈知远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 “水生,”他说,“我来是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念远的户口迁到省城去。省城的教育好,医疗好,比县城强多了。可我的户口不在省城,迁不了。我想先把你的户口迁过去,再用你的名义把念远迁过去。” 水生没听懂。 “我的户口?我又不去省城。” “不用你去。只是借你的名字用一下。你是贫农,成分好,迁户口容易。我用你的名字把户口落在省城,再把念远的户口迁过去。等念远上了学,再把户口迁回来。” 水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懂这些政策,也不太懂这些手续。他只知道陈知远在求他帮忙,而且是大事。陈知远很少求人,他这个人骨头硬,宁肯自己吃苦也不愿意低头。他开口求了,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行。”水生说。 陈知远看了水生一眼,眼眶红了。 “水生,谢谢你。” “谢什么。念远是念的弟弟,帮他就是在帮念。” 陈知远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手续办得很顺利。水生的户口迁到了省城,又从省城迁到了水利厅的集体户。念远的户口跟着迁了过去,在省城上了学。水生从来没去过省城,可省城有他的户口本,有他的名字,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地址。那个地址像一条线,把他和念远连在一起。线是看不见的,可它在,像风筝线,你在这头,风筝在那头,你拽一拽,风筝就能感觉到。

一九七五年的秋天,水生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念远写来的,不,不是念远写的,是别人代写的,可落款是“念远”。信上写着: “水生叔叔:我在省城上学了,上一年级。老师教我写字,教我算数。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我写给你看——念远。念是怀念的念,远是远方的远。爸爸说,这个名字是你给我取的。谢谢你,水生叔叔。念远。” 水生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他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有很多信了,念的,陈知远的,现在又多了一封念远的。枕头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大肚子。水生躺在床上的时候,后脑勺硌得生疼,可他舍不得拿出来。那些信是他的宝贝,是他的命,是他活着的证据。 那年冬天,陈知远又结婚了。对象是省城的一个寡妇,姓周,叫周敏,在纺织厂上班,丈夫死了三年了,带着一个女儿。陈知远给水生写了一封信,说他要结婚了,说周敏人很好,说念远跟她相处得不错,说水生如果有空来省城参加他的婚礼。 水生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队里的活离不开他,田里的麦子等着浇水,渠里的泥等着挖,赵书记的腿又犯了老毛病,走不了路,队里的事全压在水生一个人肩上。他走不开。 水生给陈知远回了一封信,信上写着:“陈知远:恭喜你结婚。我走不开,去不了。你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水生。” 信寄出去了。水生站在渡口,看着信被装进邮递员的绿色帆布袋里,拉链拉上,邮递员把袋子往自行车后座上一甩,骑上车,叮铃叮铃地走了。 水生蹲在青石台阶上,把手伸进河水里。冬天的河水很冷,冷得他手指头发麻。他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地里走去。 一九七六年的秋天,水生正在田里收稻子,听见大喇叭响了。大喇叭里的声音是赵书记的,赵书记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激动的发抖。 “全村的社员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特大喜讯!伟大领袖毛主席最新指示!粉碎了四人帮!文化大革命结束了!” 水生站在田里,手里握着一把稻子,没有动。他不知道“四人帮”是谁,不知道“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河还是那条河,稻子还是那些稻子。什么都没变,可赵书记说变了,那就变了。赵书记不会骗人,赵书记是好人。 水生把稻子放下,走到田埂上,看着村里的方向。村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灰白色的,像一团团棉花糖。有人在喊,在笑,在哭。水生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可他知道他们在高兴,在庆祝,在庆祝一件大事,一件他不知道可大家都在庆祝的事。 水生把镰刀别在腰带上,朝村里走去。他走到晒场上,看见晒场上聚了很多人,黑压压的,像一大群蚂蚁。赵书记站在台上,拿着铁皮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哭的。 “从今天起,”赵书记喊,“我们再也不搞阶级斗争了!我们要搞生产!搞建设!搞四个现代化!” 底下的人跟着喊:“四个现代化!四个现代化!”水生不知道四个现代化是什么,可他也跟着喊了。他喊的时候,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忽然断了。那根绳子崩断的时候,弹了他一下,弹得他胸口生疼,可疼过以后是松快,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喘出来了的松快。 水生从晒场上回来,走到渡口,坐在青石台阶上。河水在脚底下流,不急不慢的,跟以前一样。可水生觉得河水的声音变了,不是哗——哗——了,是哗啦哗啦的,快的,欢的,像小孩在跑。 水生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河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的,可它不苦。甜的。跟念说的一样,甜的。 水生把那捧水喝完了,站起来,看着河对岸。对岸的雾散了,不是真的散了,是水生觉得散了。那些黏稠稠的、能攥出水来的雾,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河对岸的树、房子、田埂,都清清楚楚的,像一幅刚画好的画,墨还没干,亮晶晶的。 水生想起了老沈头教他的那首诗经里的另一句诗,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水生不知道“蒹葭”是什么,不知道“伊人”是谁。可他知道“在水一方”是什么意思。在河的那一边。在对岸。在你看得见可够不着的地方。那一边有什么?有一个人,有一个名字,有一个念想。那一边是远的,远的像念,像秀兰,像老摆子,像老沈头,像那些已经走了可还在你心里的人。 水生站起身,走过石板桥,桥上的“念回”两个字还在,笔画被风雨磨得浅了一些,可还在,清清楚楚的,像刻在石头上的誓言。水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念”字,笔画深深浅浅的,指甲能抠进去。 “念,”水生说,“文化大革命结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念没有回答。河水在流,哗啦哗啦的,像小孩在跑。 水生站起来,朝屋里走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河面上有夕阳的红光,红得像血,像火,像秀兰嫁过来那天穿的红衣裳。

水生推开门,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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