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夏天,水生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陈知远写来的,说念远放暑假了,想来渡口住几天。水生看了信,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当天就把屋子收拾了一遍。他把床上的被子晒了,把灶台上的碗筷洗了,把院子里的草拔了,把猪圈里的粪清了,把鸡窝里的蛋收了。忙了一天,忙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他觉得值。 念远来的时候,长高了一大截。去年还到他腰,今年到他肩膀了。孩子的个子长得真快,像河边的芦苇,今天看着才冒芽,明天就长了一截。水生蹲下来,看着念远的脸,念远的脸比以前更圆了,白里透红,像一个刚出锅的馒头。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像两颗星星。 “水生叔叔!”念远扑过来,抱住了水生的腰。 水生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伸手摸了摸念远的头。念远的头发又黑又硬,像刷子,扎手。 “长高了。”水生说。 “长了三厘米!”念远伸出三根手指头,得意洋洋的。 陈知远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大包,包里装着念远的衣服、作业本、课外书,还有一瓶酒。他把包递给水生,说:“念远就拜托你了,我下个星期来接他。”水生说:“住一个月也行。”陈知远笑了,说:“住一个月他奶奶该想他了。”念远在旁边喊:“我不回去!我要住一个月!”陈知远瞪了他一眼,他不喊了,噘着嘴,蹲在地上画圈圈。 陈知远当天就回去了。他骑着摩托车,轰隆隆地走了,临走的时候交代念远:“听叔叔的话,别捣乱,别到河边玩。”念远点着头,可水生知道他没听进去。他的眼睛在看那条河,河里有人在撒网捕鱼,网撒出去,圆圆的,像一朵花,落在水面上,慢慢地沉下去。 念远在渡口住下了。他每天跟着水生下地,水生干活,他就在田埂上写作业。写完了作业,他就到处跑,追蜻蜓,抓蚂蚱,摘野花,捞蝌蚪。他把蝌蚪装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每天换水,喂米粒,看它们长腿。蝌蚪长出两条后腿的时候,他高兴得直跳,拉着水生来看:“水生叔叔!你看!长腿了!”水生蹲下来,看着瓶子里的蝌蚪,蝌蚪在瓶子里游来游去,小小的,黑黑的,像一个个逗号。 “再过几天就长前腿了,”水生说,“长全了四条腿,尾巴就缩回去了,就变成青蛙了。” 念远问:“青蛙是从蝌蚪变的?” “对。” “那我呢?我是什么变的?” 水生想了想,说:“你是你爸妈变的。” 念远不太懂,可他觉得这个答案有意思,就记住了。他后来在作文里写了这句话,老师给了高分,还在班上念了。念远写信告诉水生,水生看了信,笑了。他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跟其他的信放在一起。 念远最喜欢跟水生去巡渠。水生扛着铁锹走在前面,念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打路边的草,打得草叶乱飞。渠里的水清得很,能看见渠底的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绿绒布。念远蹲在渠边,用手捞水里的青苔,青苔滑溜溜的,抓不住,从指缝里溜走了。 “水生叔叔,”念远说,“这水能喝吗?” “能。这是从苦水河引来的水,甜的。” 念远用手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说:“甜的!”水生看着他,笑了。念说水是甜的,念远也说水是甜的。两个孩子,隔着一千多里地,隔着生和死的距离,说的却是同一句话。水生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会断的,像这条河,不管你怎么改道,怎么淤塞,怎么干涸,它的水总会从某个地方流出来,从地下,从泉眼里,从人的心里。 念远晚上跟水生睡一张床。水生睡里面,念远睡外面。念远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把被子蹬开了,水生给他盖上,他又蹬开了,水生又给他盖上。盖了蹬,蹬了盖,盖到第三次的时候,念远不动了,睡着了。水生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念远的脸上,他的脸白白的,嫩嫩的,像一块嫩豆腐。他的睫毛很长,翘翘的,像两把小扇子。水生看着他,想起了念。念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睫毛翘翘的,像小扇子。 水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远的头发。念远在梦里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水生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水生起来的时候,念远还在睡。水生没有叫他,自己到灶房里做了早饭。粥熬好了,鸡蛋煮好了,他才去叫念远。念远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他坐到桌子前,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地喝,喝得满嘴都是粥。水生把鸡蛋剥好了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水生说。 念远把鸡蛋咽下去了,喝了一口粥,喘了口气。 “水生叔叔,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不怕。” “为什么?” 水生想了想,说:“因为这条河陪着我。” 念远看了看那条河,河面上有白鹭飞过,白白的,像一朵云。 “河水会说话吗?”念远问。 “会。”水生说,“你仔细听。” 念远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我听不见。” “你不用耳朵听。你用心听。” 念远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 “我还是听不见。” 水生笑了。“你还小,长大了就听见了。” 念远不服气,又闭上眼睛,听了很久。这回他听见了什么,不是水声,是风,是鸟叫,是远处的狗吠。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混成了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他听着听着,觉得好听,好听得很,好听得不想睁开眼睛。 念远在渡口住了一个星期。陈知远来接他的时候,他不肯走,抱着老槐树的树干不松手。陈知远拉他,他喊:“我不走!我要住一个月!”陈知远说:“不行,你奶奶想你了。”念远说:“让奶奶也来!”陈知远说:“奶奶腿脚不好,来不了。”念远不说话了,松开了树干,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水生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念远脸上的眼泪。 “念远,”水生说,“你回去好好读书,读好了书,暑假再来。我在这里等你。” 念远抬起头,看着水生。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两只小兔子。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念远伸出小拇指,水生也伸出小拇指,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拉了三下。这是念远从学校学来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水生不知道这是什么规矩,可他照做了。他喜欢这个规矩,一百年不许变,一百年太久了,可对一条河来说,一百年不算什么,一千年也不算什么。 陈知远带着念远走了。念远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回过头来,一直看着水生,看到看不见了才转过头去。水生站在渡口,看着摩托车扬起的一路烟尘,烟尘散了,路空了,安静了。他转过身,走回屋里,灶台上的粥还在,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水生用筷子把粥皮挑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粥皮是韧的,嚼不烂,可味道是好的,有一股米香。 那年秋天,水生收到了念远寄来的一幅画。画是用蜡笔画的,画得很幼稚,不像真的,可水生一眼就认出来了——画的是渡口。河是蓝色的,宽宽的,船是红色的,小小的,老槐树是绿色的,高高的,树底下有几个土包,是坟,坟上面画了几朵花,红的花,黄的花,紫的花。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水生叔叔的家。”落款是“念远”。 水生把这幅画贴在了墙上,正对着床,每天睡觉前看一眼,起床第一眼也看它。画上的颜色鲜艳得很,蓝的蓝,红的红,绿的绿,紫的紫,把这间灰扑扑的屋子照亮了,照得像一个孩子的梦。
一九八五年,陈知远升了官。他当了省水利厅的副处长,管全省的水利工程。他写信告诉水生,水生回信说恭喜你,陈知远又写信来说,你来省城玩吧,我带你逛逛。水生回信说走不开,地里的活没人干。陈知远又写信来说,你把地租给别人种,来省城找个活干,比种地强。水生没有回这封信。他不知道怎么回。他不想去省城,不想租掉自己的地,不想离开这条河。这条河是他的命,命可以丢,可命不能自己扔掉。
一九八六年,村里通了一条公路。 公路从县城修过来,从渡口旁边经过,一直通到更远的乡里。路是石子路,不宽,可能走汽车了。公路通了以后,渡口的船就没人坐了。以前过河的人多,一天要撑几十趟,现在一天也撑不了几趟,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一个人。水生坐在码头上,看着那条公路,公路上偶尔有一辆汽车经过,卷起一蓬灰尘,灰尘落下来,落在码头上,落在船上,落在水生的头发上。 渡口废了。水生知道这一天会来,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公路通了,汽车比船快,比船稳,比船能拉东西。船被淘汰了,就像老摆子被淘汰了,就像老沈头被淘汰了,就像那些旧的东西一样,一个一个地被淘汰了。水生不是不难过,可他告诉自己,这是好事。有了公路,村里人出门方便了,粮食运出去方便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水生把船从河里拖上来,翻过来,扣在码头上。船底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像一条鱼的肚子。水生用刷子把青苔刷掉,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木头是灰的,老得发黑,可它还是木头,还是船,还是老摆子留下来的东西。水生把船翻过来,让船底朝上,船肚朝下,像一只趴着的乌龟。他不知道这样能保存多久,可他不想让它烂在水里。烂在水里,就什么都没了。
一九八七年,陈知远给水生寄来了一台电视机。电视机是黑白的,十四寸,不大,可对水生来说已经够大了。他把电视机放在桌子上,插上电源,扭开开关,屏幕上出现了一片雪花,沙沙沙地响。他扭来扭去,扭了好一会儿,扭出了一个画面。画面上有人在说话,是新闻联播,播音员坐在桌子后面,表情严肃,声音庄重。水生看不懂新闻,可他喜欢看电视。电视里有声音,有人,有画面,让这间屋子不那么空了。 村里人听说水生家有电视机,都来看。晚上,水生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接上长长的电线,放在一张凳子上。村里人搬着小板凳来,坐在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像看戏一样。电视里演什么他们看什么,不挑,不换台。有时候信号不好,屏幕上全是雪花,声音沙沙沙的,听不清,他们也不走,就那么坐着,聊天,嗑瓜子,说闲话。水生坐在人群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暖和。这院子冷了太多年了,冷得他浑身发抖,现在终于暖和了,不是真的暖和,是那种人多带来的暖和,是那种有人在你身边呼吸、说话、笑、咳嗽的暖和。 电视机放了两年,坏了。水生拿到镇上修,修不好,说零件配不到了。水生把电视机放在墙角,没有再扔。虽然坏了,可它还在那里,像一个哑巴,不会说话,可它在那,在那就是一种安慰。 一九八八年,念远考上了初中。他写信告诉水生,信上写着:“水生叔叔,我考上县一中了。全县最好的中学。爸爸说,我要是能保持这个成绩,将来能考上大学。”水生看了信,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他把信给刘婶看,给老李头看,给赵书记看,逢人就说:“念远考上县一中了!”刘婶说:“县一中是什么?”水生说:“全县最好的中学!”刘婶说:“那孩子真出息。”水生说:“是啊,出息,出息得很。” 水生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装钱的布袋,数了数里面的钱。不多,一百多块。他把钱拿出来,到镇上买了一只钢笔、一个笔记本,又买了两斤苹果、一斤糖,打包寄给了念远。包裹寄出去以后,水生天天盼着念远的回信。盼了半个月,信来了。念远在信上写:“水生叔叔,谢谢你给我的钢笔和笔记本。我会好好学习的。苹果和糖我吃了,很甜。”水生把信看了三遍,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塞满了,可他还是往里塞,塞得枕头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塞满了心事的人。
一九八九年春天,陈知远跟林小梅彻底离婚了。这件事水生是后来才知道的。陈知远在信上写得简单:“我跟林小梅离了。她提的。念远归我。”水生看了信,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你好好过,念远好好读书。水生。”写完了,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信寄出去以后,水生坐在门槛上,看着河水发呆。他想起了秀兰,想起了念,想起了那些走了的人。走了就走了,留不住,可活着的还得活着。活着就得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那年夏天,念远没来。他参加了学校的夏令营,去北京了。他给水生寄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天安门,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像画里一样。明信片背面写着:“水生叔叔,我到北京了。天安门真大,广场真大,北京真大。我以后要考北京的大学,带你来北京玩。念远。” 水生把明信片贴在墙上,跟那幅画贴在一起。画是蜡笔画的,幼稚得很,明信片是印的,精致得很,两样东西贴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站在一起,一个在梦里,一个在梦外。水生看着它们,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大了,大到包括渡口,包括县城,包括省城,包括北京。那个世界里有念远,念远在走,在跑,在飞,在去往水生没去过的地方,在看水生没看过的东西。水生走不到那些地方,可念远走到了,念远走到了,就是他走到了。念远是他放出去的风筝,线在他手里,风筝飞得多高多远,他都能感觉到。 水生站起来,走到渡口,蹲在青石台阶上,用手摸了摸那条船。船扣在码头上,船底朝天,像一只趴着的乌龟。水生摸着船板,船板是干的,糙的,烫的,被太阳晒得发烫。水生把手贴在船板上,贴了很久,烫得他手心发红,他也不拿开。 “爹,”水生在心里说,“船还在,渡口还在,河还在。” 河水在流,哗啦哗啦的,像小孩在跑。 水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屋里走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河水在夕阳底下红彤彤的,像一条火龙在游。火龙的鳞片一闪一闪的,亮得刺眼。水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