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回到渡口的第二天,就开始巡渠了。渠还是那些渠,两年多没人管,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堵了,有的地方长满了草,草根扎进渠壁里,把渠壁撑得裂了缝。水生扛着铁锹,一段一段地走,一段一段地修。塌了的地方用土填上,堵了的地方用铁锹挖开,长草的地方把草连根拔掉,缝太大的地方用泥浆糊上。他一个人干,从天亮干到天黑,干到手上磨出新茧,干到腰直不起来,干到天黑得看不见路了才回去。 村里人看见水生回来,有的高兴,有的冷淡,有的当没看见。高兴的是那些跟水生家沾亲带故的,冷淡的是那些觉得水生不该走的,当没看见的是那些怕惹麻烦的。水生不在乎。他回来不是为了让人高兴的,他回来是因为别的地方待不住。就像老摆子说的,这条河是他的根,走到哪儿都忘不了。 赵书记给水生恢复了水利员的职务,还给他加了一个头衔——大队贫协委员。贫协是贫下中农协会的简称,是村里最穷的那拨人组成的组织。水生符合条件,他是全村最穷的人之一,两间土坯房,一条破船,没有地,没有牛,没有农具,什么都没有。水生当了贫协委员,每个月多拿两块钱补助,够买几斤盐、几斤煤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水生白天巡渠、修渠、记工分,晚上回到渡口,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听河水响。有时候刘婶会送一碗饭过来,有时候是隔壁的老李头送几个红薯,水生接了,吃了,把碗洗干净还回去。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离开的这两年多,村里发生了很多事,食堂彻底散了,各家各户自己开伙了,地里的庄稼收成好了一些,可人还是吃不饱。这些事水生都知道,可他不想说。说了又能怎样?吃不饱还是吃不饱,秀兰不会活过来,念不会回来。 念没有回来,也没有信。水生不知道念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他有时候想,也许念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赶紧把它压下去,像用手按住一个想从水里浮起来的葫芦。按住了,可它还在下面动,咕嘟咕嘟地冒泡。 一九六三年春天,村里来了一个工作队。工作队是县里派来的,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简称“社教”。工作队有五个人,领头的姓江,叫江同志,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老师在讲课。江同志到村里的第一天,就在晒场上开了一个大会,讲了一大堆水生听不太懂的话——阶级、路线、斗争、觉悟。水生坐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话从大喇叭里传出来,觉得那些话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江同志讲完了,问底下的人有什么问题。没有人吭声。江同志又问了第二遍,还是没有人吭声。江同志笑了,说:“你们不要怕,有什么说什么,我们是来帮助你们解决问题的。”底下还是没有人吭声。水生坐在后排,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攥着,攥到手心出汗。 社教运动的主要内容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简称“四清”。江同志带着工作队的人,把大队的账本全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查。赵书记的账本记得不算差,可经不住细查。查来查去,查出了一些问题——有几笔粮食的进出对不上,有几笔现金的账目不清楚,有几个干部多记了工分。问题不算大,可也不算小。江同志把这些问题的材料整理出来,报到了县里。 赵书记被停职了。 赵书记被停职的那天,水生正在渠边修渠。刘婶跑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水生手里的铁锹停了一下,又继续挖了。 “你不去看看?”刘婶问。 “看什么?”水生说。 “赵书记被停职了,你不替他求求情?” 水生把铁锹插进土里,直起腰,看着刘婶。 “刘婶,”他说,“赵书记的事,轮不到我说话。我说了也没用。” 刘婶叹了口气,走了。 水生继续挖渠。他把铁锹踩进土里,一锹一锹地挖,挖出来的土堆在渠岸上,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草根味。水生挖着挖着,忽然想起老沈头说过的话——“有些话不能说,说了也没用。”老沈头说这话的时候,水生不太懂。现在他懂了。这世上有很多话是说了也没用的,可人还是要说,因为不说憋得慌。可水生不说了。他把那些话咽下去了,咽到肚子里,跟那些野菜、树皮、树叶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胃里,压得他不想吃饭。 赵书记被停职以后,代理书记是一个姓周的年轻人,是从工作队里留下来的,原来是江同志的助手。周书记比水生小几岁,高中毕业,说话一套一套的,开会的时候喜欢引用文件,一句一个“根据某某号文件”。水生不太喜欢这个人,不是因为他人坏,是因为他太新了。新得不像这个村子的人,像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 周书记上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整顿水利。他把水生叫到办公室,问:“全大队的水利情况,你熟不熟?”水生说:“熟。”周书记说:“那你写一份报告给我,把全大队的沟渠、水坝、涵洞的情况都写清楚,哪里该修、哪里该挖、哪里该填,都写出来。”水生说:“行。” 水生回到渡口,趴在灶台上写报告。他从渠边找来一块平滑的木板当桌子,把纸铺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得很慢,因为好多字他不会写。不会写的字他就用拼音代替,拼音也不会的他就空着,等陈知远回来问他。可陈知远不会回来了。水生写到空着的地方,就停下来,想了想,想不起来,就继续往下写,等写完了再回头来想。写完了,回头一想,还是想不起来。他只好拿着那张纸去找刘婶。刘婶不识字,去找老李头,老李头也不识字。水生站在路上,手里攥着那张纸,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学校走去。 村小还在,还是在原来那间教室里上课。老师换了一个,不是方同志了,方同志早就调走了,换了一个男老师,姓吴,是本村的人,初中毕业。水生找到吴老师,把纸递给他,指着那些空着的地方,问这些字怎么写。吴老师看了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空着的地方把字填上。水生把纸拿回来,看了看那些字,记住了。 “吴老师,”水生说,“你这里有没有字典?” 吴老师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字典,翻了翻,递给水生。 “这本你用吧,我还有一本。” 水生接过字典,翻了翻。字典的纸很薄,很脆,翻起来哗哗响,像风吹树叶。水生不认识字典上的拼音,可他认识一些部首,翻来翻去,有时候能找到他要找的字,有时候找不到。他把字典揣进怀里,跟吴老师说了声“谢谢”,走了。 从那天起,水生开始学查字典。他每天傍晚从渠上回来,坐在门槛上,翻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他先查那些他已经认识的字,看看字典上怎么说,再看看部首是什么,笔画是多少。查完了认识的,再查不认识的。不认识的不知道怎么读,他就按部首去找,找到了就看旁边的拼音,拼音不认识,他就去问吴老师。吴老师教了他拼音,他学会了,a、o、e、i、u、ü,念得嘴都圆了,像念方同志的课一样。 水生学得很慢,可他学得很认真。他想,学会了查字典,以后写报告就不用空着了。空着的地方像窟窿,看着难受,补上了,心里就踏实了。 一九六三年夏天,水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公社的人送来的,说是在县里搁了很久,一直没人认领,后来有人看到收信人的地址是这里的,就转了过来。信封上写着“水生收”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水生不认识这笔字,他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拆开了。 信是念写的。 不,不是念写的,是别人代写的,可落款是“念”。信上写着: “爹:我和陈叔叔在河南。陈叔叔的家乡叫陈家沟,在黄河边上。这里的地很肥,种啥长啥,我吃得饱了。陈叔叔说,等形势好了,他就带我回去看你。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念。” 水生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他看懂了每一个字,可他不相信。第二遍,他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第三遍,他把信纸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念活着。念在河南。念吃得饱了。念说等他回来。 水生把信纸从胸口拿下来,又看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那个“爹”字写得特别大,特别用力,纸都被笔戳破了,留下一个小洞,像一颗星星。 水生把这封信折好,塞进怀里,贴在胸口上。他站起来,走到渡口,站在青石台阶上,看着河水。河水还是那个河水,不急不慢的,哗——哗——,像老人叹气。可水生今天觉得那个声音不一样了,不那么慢了,不那么老了,有点快,有点年轻,像一个人在跑。 水生蹲下来,用手在青石上写了两个字。一个是“念”,一个是“回”。念,回来的念。念要回来了。 水生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看了又看,看到天黑,看到看不清字了,才把信塞回怀里,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本字典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又有了东西,不是空的,不硌得慌。 水生闭上眼睛,想着念的脸。念走的时候才三岁,现在应该五岁多了。五岁多的念长什么样?水生想不出来。他只记得念三岁时候的样子——圆脸,大眼睛,两根小辫子,笑起来露出两排小米牙。五岁多的念脸变长了没有?个子长高了没有?辫子长长了没有?水生想不出来,越想越模糊,越模糊越想,想到后来,念的脸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 水生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在黑暗中看不见,可水生知道那些字在哪里。“爹”在第一行第一个,“念”在最后一行最后一个。水生用手指头摸着那些字,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纸都被他摸毛了,摸到那个“爹”字旁边的小洞越来越大了。 一九六三年秋天,水生做了一件大事。 他在渡口旁边修了一座小桥。桥不大,三块石板架在两条沟渠上,从渡口通往村里的主路。以前那里没有桥,只有一块木板,下雨的时候木板被水冲走,人就要绕很远的路。水生从山上背了三块石板下来,一块一块地铺在沟渠上,石板太重,他一个人搬不动,就找了老李头帮忙。两个人用杠子抬,一步一步地挪,挪了半天,才把三块石板都架好。 桥修好了以后,水生在上面刻了两个字。两个字刻在中间那块石板的侧面,一个“念”,一个“回”。刻字用的是铁钉和锤子,水生蹲在沟渠里,一锤一锤地敲,敲了很久,敲得手都麻了。“念”字笔画多,他刻得不太好,有些笔画刻歪了,可字还在,看得出来是“念”。“回”字简单,方方正正的,刻得很清楚,像一个框框,框框里面还有一个框框。 老李头蹲在桥上,看着那两个字,问:“念回?啥意思?” 水生说:“念回来。” 老李头想了想,说:“念是谁?” 水生说:“我闺女。” 老李头又想了想,说:“你闺女不是走了吗?” 水生说:“会回来的。” 老李头看了水生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水生蹲在桥上,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河水从桥下流过,哗哗的,不急不慢的。水生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念”字,笔画刻得很深,指甲能抠进去。他想,等念回来了,他要带她来看这座桥,告诉她,这个“念”是你的名字,这个“回”是回家的回。 水生站起来,走过桥,朝村里走去。桥很短,三步就走完了。可水生觉得这座桥很长,长得像一条路,从渡口通到念那里,从今天通到念回来的那一天。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水生又收到了一封信。 这一回信是直接寄到大队的,周书记把信交给水生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问:“你家在河南有亲戚?”水生说:“没有。”周书记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信还是念写的。这一回的字比上一回工整了一些,可还是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信上写着: “爹:陈叔叔说,他可能要回来了。他的问题快要解决了。等他解决了,我们就回去。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念。” 水生把这封信也揣进了怀里,跟上一封信贴在一起。怀里有了两封信,沉甸甸的,像揣了两块石头,可不觉得重。那两块石头是热的,暖着水生的胸口,暖得他走路的时候觉得风不冷了,风是暖的,像春天。 水生把这封信的内容告诉了刘婶。刘婶听了,高兴得直抹眼泪。“念要回来了?真的?”水生说:“真的。”刘婶说:“太好了,太好了,念回来我给你家送鸡蛋。”水生说:“好。” 水生又告诉了老李头。老李头说:“你那座桥没白修。”水生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脸上的肌肉不习惯,可这回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水生每天都去渡口等。等什么?等念。他知道念不会这么快回来,信上说了,“等形势好了”才回来。可他还是等,每天傍晚从渠上回来,就坐在青石台阶上,看着对岸。对岸有一个人来,他就盯着看,看是不是念。来的不是念,是赶集的人,是串亲戚的人,是路过的人。水生看了,失望了,第二天又来看。 河水在脚底下流,不急不慢的。水生看着河水,河水也在看着他。水生觉得河水在跟他说话,说——等吧,等吧,总会等到的。水生不知道河水说的是不是真的,可他愿意相信。 冬天来了,河水变冷了,水生还在等。他坐在青石台阶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眼睛盯着对岸。对岸来人了,他看,不是念。又来了,还不是念。天黑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家。 第二天又来了。 水生想,念可能长高了,长胖了,变样了,就算站在他面前,他可能也认不出来了。可他想,认不出来没关系,念会叫他。念会叫“爹”。他一听见那个“爹”字,就知道是念了。那个“爹”字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字,比“杨柳依依”好听,比“雨雪霏霏”好听,比什么诗都好听。 水生坐在青石台阶上,听着河水声,等着那个声音。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那个声音没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