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水生等来的人不是念,是陈知远。 那天傍晚水生从渠上回来,远远看见渡口的青石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的,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被人遗弃的雕塑。水生走近了,那人抬起头来。 水生差点没认出他。陈知远瘦了,比三年前瘦得还厉害,脸上的肉几乎没了,只剩下一层皮绷在骨头上,颧骨像两把刀,眼窝像两个洞。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不是花白,是一缕一缕的白,像被人用毛笔蘸了白颜料,在他的黑头发上一笔一笔地刷出来的。可他的眼睛还在,那双嵌在瘦脸上的大眼睛,比以前更大了,亮得吓人,像两盏快灭的灯突然又亮了一下。
“水生。”陈知远说。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木头。 水生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想问念,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敢问。他怕陈知远说出什么他不想听到的话。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陈知远看懂了水生的表情。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水生。是一封信,信封已经皱巴巴的,上面写着“水生收”三个字,字迹是水生认得的——念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水生接过信,手抖得拆不开信封。陈知远把信拿回去,替他拆开,把信纸抽出来,递给他。信上写着: “爹:我和陈叔叔在河南。陈叔叔说他先回去看看,等那边安顿好了就来接我。爹,我想你。我每天都想你。我学会了写字,这些字是我自己写的,不是别人代写的。陈叔叔说我的字写得不好,可我会好好练。等我回去,写给你看。念。” 水生把信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默默地掉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信纸上,把“念”字洇湿了。他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花,那个“念”字糊成了一团,像一朵灰色的云。 “念在哪儿?”水生问。 “在河南。”陈知远说,“在我老家,陈家沟。我娘在看着她。” “她还好吗?” “好。”陈知远说,“比在这里好。她长高了,胖了,会写字了,会背书了。她背了好多诗,都是你那本《诗经》上的。她最喜欢那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她念的时候摇头晃脑的,像个小先生。” 水生笑了。他笑着笑着又哭了。他想像念摇头晃脑背诗的样子,想像她的小辫子一甩一甩的,想像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吐出那些古老的、好听的字。他想得心里又甜又疼,像被一只小手轻轻捏了一下。 水生把陈知远领回了家。他烧了一锅水,让陈知远洗了脸,又给他煮了一碗面。面是白面,水生一直舍不得吃,留着等念回来吃的。今天他煮了,给陈知远吃。陈知远端起碗,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水生,”他说,“我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决。组织上说,我可以回来,可还是右派,还要接受监督改造。我这次回来,是跟组织上申请过的,回来看看,过几天还得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陈知远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水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念呢?她什么时候回来?” 陈知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缺牙的洞里漏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缕灰色的丝线。 “水生,”他说,“念在我那里,比在这里好。这里有饭吃吗?你养得起她吗?” 水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陈知远说的是实话。渡口没有吃的,水生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养念?他在粮站扛过麻袋,在码头搬过货,在砖窑厂搬过砖,挣的那点钱刚够自己活命,攒不下什么。念要是回来,跟着他吃什么?喝什么?他拿什么给她买纸买笔?拿什么给她交学费? 水生不说话。他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 “念先在我那里,”陈知远说,“等你这边好一些了,我再把她送回来。或者等她的户口办好了,在河南上了学,再接回来。你看行不行?” 水生没有说话。他知道陈知远说得对,可他舍不得。念三岁就离开了,现在快六岁了,他三年没见过她,三年没听过她叫“爹”。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每一天都在想她,想得心口疼。现在陈知远告诉他,念还不能回来,他还要等。等多久?不知道。水生觉得自己等不下去了,不是不想等,是等不动了。等太累了,比搬砖累,比扛麻袋累,比修渠累。搬砖累的是身体,等累的是心。心累了,整个人就垮了。 陈知远在渡口住了三天。三天里,他跟水生说了很多河南的事,说了陈家沟的事,说了他娘的事,说了念的事。他说念在陈家沟过得好,他娘把念当亲孙女养,给她做新衣裳,给她煮鸡蛋吃,给她扎小辫子。念学会了河南话,说话带河南口音,把“爹”说成“dia”,把“娘”说成“nia”。念还学会了唱河南梆子,唱得有模有样的,村里的老人都夸她。念还上了村里的识字班,是陈知远的娘送她去的,每天走三里路,从来不迟到。 水生听着这些,脸上带着笑,可心里在哭。他高兴念过得好,可他难过念不在他身边。他想听念用河南话叫他“dia”,想看她穿新衣裳的样子,想吃她吃不完的鸡蛋,想送她去上学,走三里路,五里路,十里路,他都愿意。 陈知远走的那天,水生送他到渡口。陈知远上了船,水生撑船。船到河心的时候,陈知远忽然说了一句:“水生,你恨我吗?” 水生撑船的手顿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把念带走了。” 水生想了想,说:“不恨。你救了她的命。” 陈知远摇了摇头。 “不是我救的,”他说,“是你救的。你舍得把她送走,才救了她。” 船靠了对岸,陈知远跳上岸,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水生,”他说,“我会照顾好念的。你放心吧。” 水生点了点头。他站在船尾,看着陈知远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水生把船撑回来,系好船绳,蹲在青石台阶上,看着河水发呆。河水在脚底下流,不急不慢的。水生想起老沈头教他的那句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前他不全懂,现在他懂了一点。来和去,走和回,春天和冬天,杨柳和雨雪。人一辈子就是在这些之间走来走去,走到最后,杨柳没了,雨雪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条河,还在流。 陈知远走了以后,水生又开始了一个人等念的日子。可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不知道念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现在他知道念在河南,在陈家沟,在黄河边上。他知道念吃得饱,穿得暖,会写字,会背书,会唱河南梆子。他心里有了底,像船有了锚,风浪再大也漂不远。 水生把念的两封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那本字典,还有陈知远留下的一支钢笔。钢笔是陈知远临走时给他的,说:“你写字还用铅笔?用钢笔吧,好用。”水生接过钢笔,在纸上试了试,果然好用,笔尖滑溜溜的,不像铅笔那样会断,写出来的字细溜溜的,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兵。 水生开始给念写信。他每个月写一封,有时候半个月写一封。他写得很慢,因为好多字不会写,要查字典。他把字典翻来翻去,翻到纸都卷了边,翻到封皮都掉了。他给念写渠边的水,写田里的庄稼,写渡口的老槐树,写老槐树底下的坟,写那座刻着“念回”的石板桥。他写秀兰,写老摆子,写老沈头,写那些死了的人,写那些活着的人。他写得啰啰嗦嗦的,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想到什么写什么。 他把信寄出去,等回信。念回信回得不及时,有时候一个月回一封,有时候两个月才回一封。她的信越写越长,字越写越好,从歪歪扭扭的蚯蚓爬变成了整整齐齐的方块字,像一排排种在地里的庄稼。她在信里写陈家沟的黄河,写黄河边上的风,写她奶奶——陈知远的娘——给她做的布鞋,写村里的小孩跟她打架的事,写她学会了多少字、背了多少诗。她还写她养了一只猫,猫是黄色的,眼睛是绿的,每天蹲在她膝盖上陪她写作业。她给猫起了一个名字,叫“水花”。水生看到“水花”两个字的时候,笑了。水花,水生的水,秀兰名字里没有花,可水生觉得秀兰笑起来像一朵花。 一九六四年的秋天,水生又当上了生产队长。 赵书记的案子查清了,问题不大,退赔了一些粮食和现金,恢复职务了。
赵书记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水生找来,说:“水生,你当生产队长吧。你当水利员当得好,当队长也当得好。”水生说:“我没当过,不会当。”赵书记说:“不会当就学着当,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水生就当上了生产队长。生产队长管的事比水利员多得多——种什么庄稼、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每天派谁干什么活、干多少活、记多少工分,全归他管。水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或者铁锹,走在田埂上,把全大队的田都走一遍。哪块田该浇水了,哪块田该施肥了,哪块田该除草了,他都记在心里,回来写在纸上,贴在村口的墙上,大家照着干。 水生干队长干了一年,大队的粮食产量比去年多了两成。赵书记在公社的大会上受到了表扬,回来以后握着水生手说:“水生,你行。”水生说:“不是我行,是老天爷行,今年的雨水好。” 赵书记摇了摇头。 “不是雨水好,”他说,“是你干得好。雨水好那是老天爷的事,你不干,雨水再好也没用。” 水生觉得赵书记说的有道理。以前他觉得种地是靠天吃饭,天给你多少你就收多少,你干不干都一样。现在他不这么想了。现在他觉得,天是天,人是人,天给的是底的,人干的是加的。天给的那一份你拿在手里,人干的那一份也拿在手里,两只手都满了,日子就好过了。 一九六五年春天,水生收到了一封让他心跳加速的信。 信是念寄来的,可信封上的字不是念写的,是陈知远写的。水生拆开信,先看落款——“念”。是念写的。再看内容,信上写着: “爹:陈叔叔说,他的问题快要彻底解决了。他说再过几个月,他可能就能恢复工作了。到时候他就带我回去看你。爹,我想你想得不行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你,梦见你在渡口撑船,船在河心里晃来晃去,我站在岸上喊你,你听不见。我急得哭了,哭醒了,奶奶抱着我,说别哭了,你爹会来接你的。爹,你快来接我吧。念。” 水生把这封信看了十遍。然后他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跟前面两封信放在一起。三封信,三个宝贝,压在枕头底下,硌得他后脑勺生疼,可他喜欢那个疼。那个疼让他知道,念是真的,信是真的,念要回来是真的。
水生开始做准备。他把房子修了修,屋顶漏雨的地方换了新瓦,墙上的裂缝用泥巴糊上了,门修好了,锁换了一把新的。他把院子里长了一人高的草拔了,把地扫得干干净净的,把灶台上的碗筷洗了又洗,把床上的被子晒了又晒。刘婶看见他忙进忙出的,问他:“水生,你是不是要娶新媳妇了?”水生说:“不是,念要回来了。”刘婶听了,眼泪又下来了。 水生还给念准备了一件礼物。他在渠边捡到了一块石头,不大,巴掌大,圆圆的,滑滑的,被水冲得像一块玉。水生在石头上刻了一个字——“念”。刻字用的是铁钉,他趴在灶台上,一笔一笔地刻,刻了好几天,刻到手指头磨破了,刻到那个“念”字稳稳当当地蹲在石头上,笔画深深浅浅的,可每一个笔画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把石头放在枕头旁边,每天睡觉前摸一摸。他想,等念回来了,他把这块石头给她,告诉她,这是从苦水河里捡来的,你拿着,就像把苦水河带在身边了。你想爹了,就摸摸它,爹也在想你。 水生等啊等,等到春天过去了,等到夏天来了,等到田里的稻子黄了,等到秋天到了。念没有回来。信也没有来。 水生又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还是没有信。 他开始担心了。他给陈知远写了一封信,问念什么时候回来,问他问题解决了没有,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信寄出去了,等了一个月,没有回信。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回信。 水生坐不住了。他去找赵书记,说他要请假,去河南看念。赵书记说:“你走了,队里的活谁干?”水生说:“我请半个月假,半个月就回来。”赵书记想了想,说:“你去吧。队里的活我先盯着。” 水生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装了几个红薯,装了两封信,装了那块刻着“念”的石头,还装了一包从供销社买的糖。糖是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的,跟几年前他买给念的一样。他不知道念还记不记得那个味道,可他记得。那个味道是甜的,甜得像念的笑声。 水生走到渡口,撑船过了河。船到对岸,他跳上岸,系好船绳,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四座坟并排着,石板桥横在沟渠上,桥上的“念回”两个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水生看了最后一眼,转过身,走上了通往北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