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冬天,水生听到一个消息——恢复高考了。 消息是赵书记带来的。赵书记从公社开完会回来,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直接骑到渡口,车还没停稳就喊:“水生!水生!”水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赵书记跳下车,扶着车把,喘着粗气说:“恢复高考了!中央的决定!今年冬天就考!” 水生端着粥碗,没说话。他不知道高考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赵书记见他不说话,急了:“你听不懂吗?高考!考大学!你闺女不是念过书吗?让她考啊!” 水生愣了一下。闺女?他哪有闺女?念死了,死在了河南,死在黄河边上,埋在柳树底下。赵书记见水生不说话,又说:“你不是有个侄女吗?你表舅家的闺女,在县中学念书那个?让她考啊!” 水生想起来了。他确实有一个表舅,住在隔壁公社,表舅家有一个闺女,叫小芸,比念大几岁,在县中学念高中。水生跟这家人来往不多,一年见不了一次面,可赵书记提起来了,他就想起来了。 水生把粥碗放在地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赵书记,”他说,“考大学难吗?” “难!”赵书记说,“可你侄女学习好,老师说她是全校前几名。她要是考上了,就是咱们公社第一个大学生!” 水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念。念要是还活着,也该上学了,也该念书了,也该考大学了。可念不在了。念不在了,可别的孩子还在。小芸还在,别家的孩子还在,那些跟念一样大的、会笑会哭会上学念书的孩子还在。 “赵书记,”水生说,“我能帮什么忙?” 赵书记看了看水生,叹了口气。 “你帮不上忙。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高兴高兴。” 赵书记骑上车走了。水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冬天的味道。水生端起地上的粥碗,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把粥皮挑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粥皮是韧的,嚼不烂,可味道是好的,有一股米香。
那年冬天,高考真的举行了。水生没有去看,他不知道在哪里考,也不知道怎么考。他只知道小芸考上了,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医学。表舅家摆了几桌酒席,请了水生。水生去了,带了两瓶酒、一条烟,还带了一包红糖。表舅接过东西,握着水生手说:“水生,谢谢你。”水生说:“谢什么,小芸是你闺女,又不是我闺女。”表舅说:“你是她表舅,她考上大学,你也有光。” 水生坐在酒席上,喝了两杯酒,脸红了,头有点晕。他看着小芸,小芸穿着新衣裳,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笑,笑得很灿烂。水生看着她笑,想起了念。念要是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也该考上大学了,也该穿着新衣裳、扎着马尾辫、笑得这么灿烂了。 水生又喝了一杯,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他说秀兰,说老摆子,说老沈头,说念。说着说着,哭了。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人在抽搐。表舅拉着他的手,说:“水生,你喝多了,别喝了。”水生不听,又喝了一杯,喝完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水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表舅家的床上。头很疼,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看四周。屋子不大,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鱼鳞是金黄色的,亮晶晶的。
水生下了床,走出屋子。表舅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水生出来,放下斧头,走过来。 “水生,你好点了吗?” “好点了。” “你昨晚说了好多话。”表舅看着水生,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说念死了。念是谁?” 水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闺女。” 表舅愣住了。他从来没听水生说过他有个闺女。水生不说,是因为念死了,说了也没用。可昨晚喝多了,说了。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水生,”表舅说,“你别难过。小芸就是你闺女,你把她当闺女养。” 水生摇了摇头。 “小芸是小芸,念是念。谁也替不了谁。” 水生从表舅家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庄稼收了,地翻了,黑油油的土块一块一块的,像铺了一地的煤。风很大,吹得水生睁不开眼睛,他用手遮住额头,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渡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水生撑船过了河,把船系好,走到老槐树底下,站在五座坟前。五座坟并排着,老沈头的、老摆子的、王婶的、秀兰的,还有一座是水生给念堆的衣冠冢,里面埋着念穿过的一件小衣裳,是秀兰活着的时候给念做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可花还在,一朵一朵的,像真的。 水生蹲在念的坟前,用手摸了摸坟上的土。土是硬的,冻住了,摸上去像摸到一块石头。 “念,”水生说,“有人考上大学了。你要是活着,也能考上。”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水生的话吹散了。水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屋里走去。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了。 这个词是陈知远在信里告诉水生的。陈知远在信上写着:“水生,中央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改革开放。今后政策要变了,分田到户,包产到户,农民可以自己种自己的地了。” 水生不太懂什么叫“分田到户”,什么叫“包产到户”。他只知道,从一九五八年人民公社成立到现在,整整二十年,地是集体的,活是集体的,粮是集体的,工分是集体的。集体的东西,不是你的,不是我的,是大家的。大家的东西,你拿我也拿,你拿多了我拿少了,你多吃了我饿着了。现在政策要变了,地要分了,活要自己干了,粮要自己收了。是自己的了。 水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记得小时候——土改那会儿,老摆子分到了两亩地,高兴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了,锄到太阳落山,锄到手上全是泡,泡破了流血了,他还在锄。老摆子说:“地是自己的,累死也值。” 水生觉得,自己的地,也许真的比公家的地好。 一九七九年春天,分田到户的政策真的下来了。赵书记在大会上念了文件,念完了,底下的人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哗的一下炸开了锅。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有人说分了好,有人说分了不好。水生坐在人群里,没有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分田到户以后,他一个人能分到多少地。算来算去,大概三四亩。三四亩地,一个人种,够了。种好了,够吃了。吃不完的,还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 水生想起了当年老摆子说的那句话:“读出来了就别回来了。”老摆子说这话的时候,水生不太懂。现在他懂了。老摆子不想让他回来种地,种地太苦了,太累了,太穷了。可水生还是回来了,还是种地了,还是在这个渡口,在这条河边,在这片土地上,一天一天地活着。不是他不想走出去,是走不出去。他被这条河拴住了,被这五座坟拴住了,被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拴住了。
一九八〇年,水生分到了三亩六分地。地在河的南岸,离渡口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地是水田,能种水稻,也能种麦子。水生在地里种了水稻,又在地头开了几分荒地,种了蔬菜。他一个人干,从早干到晚,从天亮干到天黑。没有人帮他,他也不需要人帮。他习惯了,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一个人在田里从日出站到日落,从春天站到秋天,从青丝站到白头。 秋天的时候,水稻熟了。金灿灿的,铺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子。水生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稻子,想起了老摆子,想起了秀兰,想起了念。他们都没看见过这些稻子,如果看见了,他们一定会笑。 水生拿起镰刀,走下田,开始割稻。他割得很慢,一刀一刀的,不急不慢的,像河水。他割了一整天,割到太阳落山,割到月亮升起来,割到实在看不见了才停下来。 他坐在田埂上,歇了一会儿。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米。水生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念。念以前数星星,数到十就乱了,又重新数,数来数去还是十。念说天上只有十颗星星,水生说有无数颗,念说不信,你数给我看。水生数不出来,念就笑他,说他骗人。 水生笑了。不是苦笑,是笑。他一个人坐在田埂上,面对着金灿灿的稻田,头上是满天星斗,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河水声,像念的笑声,像那些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让人心里发热的声音。 他笑了一会儿,站起来,扛起镰刀,朝渡口走去。走到石板桥上的时候,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念”字。字还在,笔画被风雨磨得更浅了,可还在,清清楚楚的,像刻在石头上的思念。 “念,”水生说,“今年的稻子熟了,金灿灿的,好看得很。” 河水在桥下流,哗啦哗啦的,像小孩在跑。 水生站起来,走过桥,朝屋里走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月光下,河面像一块揉皱的锡纸,亮闪闪的,碎碎的,像谁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撒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