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再去沈家老宅的时候,那扇朝北的门关着。
不是关严了,是虚掩着。门板上多了一个窟窿,拳头大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瞎了的眼睛。水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叫,比上次听到的更尖,更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屋里没有人。
床上的稻草还在,棉被还在,棉被角上那个碗大的窟窿还在。可老沈头不在了。水生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发现少了一样东西——那本蓝色封面的《诗经》不见了。老沈头以前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枕头上压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现在那个印子还在,书没了。
水生蹲下来,看地上。地上的砖还是湿的,以前写满了字的地方,被脚踩得模糊了,可还能看出来——那是他写的“水”字,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有的端正,有的歪斜,有的只写了一半就断了。那些字像一百多个小人,躺在地上,被人踩得浑身是泥。
水生伸出手,摸了摸地上一个模糊的字迹。砖是凉的,潮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一条蛇的皮。他把手指按在那个字上面,按了很久,按到手指头都凉了。
他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带上门。
门在他身后又发出一声尖叫。
水生去找老沈头。他找了三天。
第一天,他去了沈家祠堂。祠堂里正在上课,方同志在黑板上写“农民当家做主人”,底下的人跟着念——nóng、mín、dāng、jiā、zuò、zhǔ、rén。水生站在门口往里看,没有老沈头。
第二天,他去了村西头的土地庙。土地庙早就没人烧香了,里面供的土地公像被人搬走了,庙里堆着几捆稻草,草上睡着一个叫花子,浑身臭烘烘的,蜷缩着像一条死狗。水生把叫花子摇醒了,叫花子翻了个身,骂了一句,又睡了。不是老沈头。
第三天,水生去了河边。他沿着河岸往南走,走了很远,走到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河两岸的芦苇长得很高,比人还高,风一吹,芦苇哗哗地响,像有一千个人在说话。水生拨开芦苇往前走,芦花飞起来,粘在他脸上、脖子上、衣服上,痒痒的。他一边走一边喊:“沈爷爷!沈爷爷!”没有人应。
天快黑的时候,水生走不动了,坐在河岸上休息。河水在脚底下流,黑沉沉的,像一条巨大的蛇在游动。他朝河面上看,看见远远的有一个人站在水里,水没到腰上,一动不动。
水生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站起来,朝那个人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个人,是一根枯木桩子,不知道什么人插在河里的,上面缠满了水草,远看像一个人的上半身。
水生在河岸上坐了很久。月亮上来了,把河水照得像一块揉皱的锡纸。远处传来小火轮的汽笛声,呜——呜——,像牛叫。水生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什么东西从胸口被掏走了,空荡荡的,风一吹就疼。
第四天,老沈头自己回来了。
水生是在渡口看见他的。那天下午,水生正在撑船,船到河心的时候,他看见对岸码头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长衫,头发全白了,白得像芦苇花,站在风里,像一棵快被吹倒的树。
水生把船撑过去,靠近码头,才看清是老沈头。
老沈头比以前更老了。不是老了一岁两岁,是老了十岁。他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站在码头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地发抖,像两片挂在树上的枯叶。
“沈爷爷。”水生说。
老沈头看了看水生,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他没有说话,慢慢弯下腰,把手伸进河水里,洗了洗脸。河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漏得比什么都快。
水生不知道老沈头这几天去了哪里。他没有问。有些事不能问,就像他从来没问过他爹的腿是怎么瘸的一样。不问了,问了也没用,知道了也不会更好过。
水生把老沈头扶上船,撑船送他回对岸。船到河心的时候,老沈头忽然开口了。
“水生,”他说,“你还在学字吗?”
“在学。”水生说。
“学了几个了?”
“方同志教了二十多个,我自己在墙上认了十几个,一共三十多个。”
老沈头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三十多个,”他说,“够了。”
“什么够了?”
老沈头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天上的云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床脏了的棉被盖在头顶上。老沈头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水生去了老沈头的屋子。屋子里的湿气更重了,墙根底下的苔藓长得更厚了,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绿绒布。老沈头坐在床上,靠墙,两条腿伸直了搁在稻草上。他的手里捧着那本蓝色封面的《诗经》,翻开着,放在膝盖上。
水生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还是那张缺了腿的凳子,坐上去晃晃悠悠的,像坐在一条不稳当的船上。
“今天学什么?”水生问。
老沈头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书,翻了几页,停下来,用手指着其中一行,念了出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在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怕拉断了。那些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悲伤,不是欢喜,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亮是亮的,可冷也是冷的。
“这是什么意思?”水生问。
老沈头没有解释。他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这一次更慢了,慢到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气。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念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这句话的意思是,”老沈头终于开口了,“一个人离开的时候,杨柳树刚发芽,春天才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雨雪纷飞的冬天了。出去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是冬天。出去的时候杨柳还在,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水生没完全听懂。他听懂了杨柳和雨雪,听懂了春天和冬天。可他不懂这句话跟老沈头有什么关系,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是一首写战争的诗。”老沈头说,“写一个当兵的人,出去打仗,打了很多年,终于回来了。回来的路上,他走啊走啊,走过以前走过的路,看见以前看见过的树。树还是那棵树,路还是那条路,可什么都不一样了。”
老沈头说到这里,咳了几声。他的咳嗽声比以前更空了,像风从一口枯井的井口吹过去的声音。
“水生,”他说,“你把这句话写下来。”
水生从怀里掏出那截炭笔,在地上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把老沈头念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地上。他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像一排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站都站不稳。
老沈头看着他写,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数自己的孩子。
水生写完了,抬起头,看见老沈头在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可水生看见了。那是水生第二次看见老沈头笑,比第一次更淡,像河面上的一层薄雾,风一吹就散了。
“你写得好。”老沈头说,“比我写得好。”
水生知道老沈头在说假话。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连他自己都看不过去。老沈头写的字他见过,方方正正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每一笔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可他没有拆穿老沈头。有些假话比真话好听,有些假话是甜的,吃下去不硌牙。
那天晚上,水生在那间潮得能长蘑菇的屋子里坐了很久。老沈头没有再教他新的字,也没有再讲《诗经》。他们就这么坐着,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凳子上,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一丝惨白的光投进屋里。那光照在老沈头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纸,薄薄的,透透的,好像一碰就会破。
水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沈爷爷,”他说,“你怕死吗?”
老沈头睁开眼睛,看着水生。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亮,亮得不像是他的眼睛。
“不怕。”老沈头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死了。”
水生愣住了。
老沈头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像一个挑了一辈子担子的人终于把担子放下了。
“水生,”他说,“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人活着,不光是靠吃饭。有些东西没了,人还活着,可已经不是活着了。我早就死了,死在那个人的名字不再被人叫起的时候,死在那支笔被丢进河里的时候,死在这条河改名叫苦水河的时候。”
水生听不懂。可他记住了老沈头说的每一个字。他后来花了很多年去理解这些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理解,像啃一块硬骨头,牙咬不动,就用石头砸,砸不开,就放在水里泡,泡软了再啃。
临走的时候,水生把那截炭笔留在了老沈头那里。
“你留着,”水生说,“明天我再来。”
老沈头接过炭笔,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水生走出那间屋子,带上门。门轴又尖叫了一声,这一次叫得更尖更细,像一根针扎进了耳朵里。水生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老沈头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念什么。
他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
老沈头在念今天教的那句话。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又念一遍。念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水生回到家,老摆子已经睡了。灶房里还剩半碗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水生端起碗,一口气把粥喝了,粥皮粘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舔,舔到一股铁锅的味道。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把那句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他记不全,只记住了“杨柳依依”四个字。他不知道“依依”是什么意思,可他觉得这两个字好听,念出来的时候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像两片柳叶在风里碰来碰去。
河水的声音从窗户外头传进来。今天晚上的河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像河水也在睡觉,在梦里翻了一个身,又睡过去了。
水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杨柳。他没有见过真正的杨柳——渡口只有老槐树,没有柳树。可他觉得杨柳应该是细细的、软软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女孩子的头发。杨柳依依。依依,依依。他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水生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走到院子里,看见老摆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渡口的方向。
“爹,”水生说,“怎么了?”
老摆子没有回答。
水生顺着老摆子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渡口的青石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长衫,头发白得像芦苇花,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像在看书,又像在睡觉。
是沈老四。老沈头。
水生走过去,走到老沈头身边,蹲下来。
老沈头闭着眼睛,手里的书翻开着,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字,旁边有红色的批注,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水生认出了那行字——就是昨晚老沈头教他的那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沈爷爷。”水生说。
老沈头没有应。
水生伸出手,碰了碰老沈头的手。那只手凉得像河底的石头,硬邦邦的,没有一丝热气。那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水生掰开他的手指,看见那截炭笔还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条命。
老沈头死了。
他就死在渡口的青石台阶上,死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死在杨柳依依和雨雪霏霏之间的某一个早晨。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截炭笔,膝盖上摊着一本《诗经》,面朝河水,背靠村庄。
水生蹲在老沈头身边,没有哭。他就那么蹲着,像一尊石像。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浑身都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老摆子走过来,站在水生身后。他看了看老沈头,又看了看水生,然后把手放在水生的肩膀上。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可它是热的。
“走吧,”老摆子说,“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水生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他最后看了老沈头一眼——那张瘦得只剩下一层皮的脸,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睛,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那本蓝色封面的《诗经》,那截攥在手心里的炭笔。
他转过身,跟着老摆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爹,”他说,“我要把老沈头埋了。”
老摆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帮你。”他说。
水生和老摆子把老沈头埋在了渡口的老槐树底下。没有棺材,就用老沈头床上那床发黑的棉被裹了,挖了一个坑,放了进去。水生想把那本《诗经》也放进去,老摆子拦住了他。
“书留着,”老摆子说,“他教你认字,你把字认完了,就算对得起他了。”
水生把《诗经》留下了。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新填平的土坑。土还是湿的,黑乎乎的,上面撒了一层干土,看起来像一块补丁,补在大地上,补在渡口边,补在水生心里。
他在心里念了那四个字。
杨柳依依。
他不懂什么叫杨柳依依。可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四个字他会记一辈子,比那个“水”字记得还牢。
老沈头死的那天晚上,水生把那本《诗经》翻开来,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认不全,一个字里认不出两三个,可他就那么看着,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蜡烛燃尽了,看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有那截缺牙年轻人留下的铅笔头,有老沈头写的那张纸,现在又多了一本书。枕头越来越高,硌得他后脑勺生疼,可他舍不得拿出来。
那些东西压在枕头底下,也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像船上的锚。
锚把船拉住,不让它漂走。
可锚也让人哪儿都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