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从县里培训回来的时候,念已经不认识他了。 这是水生没有想到的。他走了一个月,念才两岁多,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忘掉一个人。水生推开家门的时候,念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手里攥着一团湿泥,捏来捏去,捏成了一个小人。水生喊了一声“念”,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玩泥巴。 水生走过去,蹲下来,说:“念,爹回来了。” 念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回看得久一些,从水生的脸看到水生的衣服,从衣服看到鞋子,从鞋子又看回脸上。她看了很久,好像在努力回想这个人是谁。然后她转过身,朝屋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娘!娘!有个男的!” 秀兰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水生,笑了。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笑着,笑到眼眶红了。水生站起来,走过去,想抱她。秀兰把他的手挡开了,说:“念在。”水生转头看了看念,念躲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盯着他看,像一只警惕的小猫。 “念,”秀兰蹲下来,把念从门框后面拉出来,“这是你爹。你不是天天念叨爹吗?爹回来了。” 念被秀兰推到水生面前,站着不动。水生伸出手,想摸她的头,念往后缩了一下。水生的手停在半空中,笑了笑。 “没关系,”他说,“一会儿就熟了。” 果然,不到半天工夫,念就跟水生熟了。水生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在县城买的,一颗糖,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念没见过糖,接过去,连纸一起塞进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水生赶紧把糖纸从她嘴里掏出来,把糖塞进她嘴里。念尝到了甜味,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甜!”她喊。 水生又从兜里掏出好几颗,全部塞给念。念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好像怕谁抢走。秀兰说别给她那么多,牙会坏。水生说难得一回,让她吃。 那天晚上,念赖在水生怀里不肯下来。她把水生的衣服拽得紧紧的,好像怕他再跑了。水生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念一会儿摸摸他的脸,一会儿揪揪他的耳朵,一会儿把他的鼻子捏住,说“爹没鼻子了”。水生被她捏得喘不过气来,可他不舍得把她放下来。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水生和念,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像月光。 水生学了一个月的水利,回来以后就当了村里的水利员。水利员这个官不大,活不少。他要把村里的沟渠都走一遍,哪里堵了、哪里漏了、哪里该挖深、哪里该加宽,都要记下来,报给社主任。社主任批准了,就组织社员去修。 水生第一次去巡渠的时候,带着一把铁锹,沿着河岸走。村里的渠是从苦水河引过来的,在河岸上挖了一个口子,修了一道闸门,水从闸门流进渠里,沿着渠流到田里去。渠是土渠,没有衬砌,水在渠里流的时候,一路往下渗,渗到田里去的时候,已经少了一大半。水生蹲下来,用手扒开渠边的土,看见水从渠壁的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的,像眼泪。 水生想,得把渠修一修。可修渠要水泥,水泥要钱,村里没钱。他在县里培训的时候,老师说过一种办法,叫“夯实法”——不用水泥,用土,把渠壁的土夯得实实的,水就渗得少了。水生试了试,用铁锹背拍打渠壁,一拍一拍的,拍了半天,渠壁变硬了,水渗得慢了,可还是渗。 水生把这个办法教给社员,让大家把自己负责的那一段渠都夯实。社员们干了一整天,把村里的渠都夯了一遍。第二天水生去看,渗水确实少了,可还是有。水生蹲在渠边想了想,觉得光夯不行,得在渠壁上抹一层泥浆,泥浆干了以后会形成一层壳,壳能挡住水。 他又带着社员干了两天,渠壁抹了泥浆,干了以后白花花的,像刷了一层石灰。这回水不渗了,水从闸门流出来,沿着渠往田里去,一路走得稳稳当当的,像赶集的人走在石板路上。 社主任老赵来看渠,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渠壁,泥浆干透了,硬邦邦的,指甲都掐不动。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水生,你行。” 水生说:“不是我行,是老师教得好。” 老赵笑了一下,走了。 水生站在渠边,看着渠里的水。水从闸门流出来,沿着渠往前跑,跑得很快,快得像一群放学回家的孩子。水生在渠边站了很久,一直站到太阳落山,渠里的水被晚霞染红了,红得像血。 一九五七年夏天,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反右。反右的事从县里传到乡里,从乡里传到村里,传到村里的时候已经简化成了四个字——“右派分子”。水生不知道右派是什么,只听人说,谁要是说话不注意,就成了右派,就要被批斗、下放、劳改。村里人听了这个话,都不说话了。以前爱说爱笑的人,忽然变得沉默了。以前爱发牢骚的人,忽然变得客气了。连秀兰都不怎么笑了,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笑也会出错,你不知道哪一笑就成了“敌对的嘲笑”。 水生也不怎么说话了。他每天去巡渠,在渠边一蹲就是半天,看着水发呆。水不会说话,水不会把你打成右派。水只会流,从高处往低处流,从上游往下游流,不争不抢,不急不慢。水生觉得水比他聪明。 第二件事是成立人民公社。 高级社变成了人民公社。公社比高级社大得多,一个公社管十几个村,一个村成了生产大队,大队底下又分成若干生产小队。赵社长变成了赵书记——大队党支部书记。水生还是水利员,可他的管辖范围变了,以前只管一个村,现在管一个大队,十几个村的水渠都归他管。 公社成立那天,晒场上开了一个万人大会。各个村的人都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大群蚂蚁。台上坐着公社的领导,胸前戴着大红花,面前摆着麦克风。麦克风是个新鲜东西,一个圆圆的铁疙瘩,上面包着红布,人对着它说话,声音就从大喇叭里传出来,整个晒场都听得见。水生站在人群里,听着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觉得那个声音不像人声,尖尖的、细细的,像铁皮刮铁皮。 公社书记在会上讲话。他讲了很多,水生记住了一句:“人民公社好,好得很。”底下的人跟着喊:“好得很!好得很!”水生也跟着喊了,嘴张了张,声音从嗓子里出来了,可他觉得那个声音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是那个铁皮喇叭的,是大喇叭的,是所有人加在一起的一个巨大的、浑浊的声音。 水生从晒场上回来,走到渡口,在青石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河水在脚底下流,不急不慢的。水生看着河水,忽然觉得这河水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河水是他的,是老摆子的,是这条河边所有人的。现在河水不是了。河水是公社的,是国家的,是所有人的,也就不是任何人的。 秀兰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水生。 “喝点水。”她说。 水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他牙疼。 “水生,”秀兰说,“你以后少说话。” 水生把碗放在地上,看着秀兰。秀兰的脸在夕阳底下红红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担心,是害怕,是水生以前在秀兰眼睛里没见过的东西。 “我知道。”水生说。 那天晚上,水生把枕头底下那本《诗经》拿出来,翻了翻。书页已经黄得不像话了,边角卷曲着,有的地方一碰就碎。水生翻到那一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把枕头压得更低了一些,让那本书藏得更深一些。 一九五八年春天,大炼钢铁开始了。 水生不知道铁是怎么炼出来的,全村没有一个人知道。可上头说了,要大炼钢铁,家家户户都要炼。社主任赵书记在大会上说,每家每户要把铁锅、铁铲、铁锄头、铁钉、铁门环,凡是铁做的东西,都交出来,送到炼钢炉里去。 水生家的铁锅被收走了。那是老摆子留下来的铁锅,用了不知道多少年,锅底有一个疤,是补过的。水生把锅交出去的时候,用手摸了摸锅沿,锅沿被磨得光滑滑的,像玉。他想起老摆子活着的时候,每天用这口锅熬粥,粥熬好了,他用锅铲在锅底刮一圈,把锅底的粥皮刮起来,卷成一卷,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铁锅被扔进了一堆铁器里,叮叮当当的,跟别的铁撞在一起,像一个铁做的人在哭。 村里的炼钢炉搭在晒场上。炉子是用砖头砌的,四四方方的,像一个巨大的灶。炉子旁边堆满了木柴和煤炭,还有那些收来的铁锅铁铲。社员们把铁器砸碎了,扔进炉子里,点上火,拉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火苗呼呼地往上蹿,烧得炉子都红了。 水生被安排去拉风箱。他坐在炉子旁边,两只手握着风箱的把手,一推一拉,一推一拉。风箱里灌进去的风把火吹得更旺了,铁在炉子里烧得通红,红得像一朵盛开的花。可那些铁烧来烧去,就是不化。它们变红了,变软了,可还是铁,还是一块一块的铁,不肯变成铁水。 水生拉了一天的风箱,两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铁还是没化。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天天烧,天天拉,铁终于化了。化成一滩红彤彤的铁水,流出来,冷却了,变成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比原来的铁还难看,还无用。这就是炼出来的钢。书记说这就是钢,谁要说不是钢,就是右派。 水生看着那块铁疙瘩,想起了老摆子的铁锅。铁锅在的时候,能熬粥,能炒菜,能煮鱼。现在它变成了一块铁疙瘩,什么也干不了,放在那里,除了占地方,没有任何用处。 村里人把家里的铁器都交出去了,家里的锅没了,只能用瓦罐做饭。瓦罐做饭慢,一顿饭要煮半天,煮出来的饭还是夹生的。水生家也用瓦罐做饭,秀兰每天蹲在灶台前,守着瓦罐,一守就是大半天。念饿了,哭着要吃饭,秀兰说等一等,再等一等。念等不及,哭得更凶了。秀兰被她哭得心烦,吼了一声,念不哭了,噘着嘴坐在门槛上,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水生从渠边回来,看见念坐在门槛上哭,秀兰蹲在灶台前守着瓦罐,瓦罐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泡泡破了以后留下一个个坑,像月球的表面。水生走过去,把念抱起来,念趴在他肩膀上,还在抽噎。 “爹,”念说,“锅呢?” “锅去炼钢了。”水生说。 “钢是什么?” “钢是硬的。” 念想了想,又说:“锅也是硬的。” 水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念说的对。锅也是硬的,钢也是硬的,可锅能做饭,钢不能。硬的跟硬的不一样。 大炼钢铁搞了一个多月,炼出来的铁疙瘩堆在晒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书记说把这些铁疙瘩送到县里去,县里说这是废铁,不要。书记说那怎么办,县里说你们自己留着。于是这些铁疙瘩就一直堆在晒场上,堆了一年,两年,三年,堆到后来长满了铁锈,红褐色的,像一堆巨大的粪便。 村里人后来偷偷地把这些铁疙瘩搬回家,有的拿去垫了猪圈,有的拿去挡了门,有的拿去砸碎了卖给收破烂的。水生也搬了一块,放在渡口的青石台阶上,当凳子坐。坐在铁疙瘩上的时候,他觉得屁股底下凉飕飕的,像坐在一块冰上。他想,这大概就是钢的感觉。凉,硬,没有用。 那年夏天还发生了一件事,水生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有一天傍晚,他从渠边回来,走到渡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那个人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的,像一堆杂草。水生走近了,才认出那个人。 是那个缺牙的年轻人。 不,不是年轻人了。他老了。不是真的老了,是比几年前老了。他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的衣服上有很多污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也是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水生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喊不出他的名字。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只知道他缺一颗牙,只知道他是河南的,只知道他以前是解放军,只知道他转业在县里工作。他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水生。”那个人说。他的声音哑了,以前像铜钟,现在像破锣。 “你——”水生说,“你怎么来了?” 那个人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那个缺牙洞还在,黑洞洞的,像一个没安窗户的枪眼。 “我是来找你的。”他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水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在一起,像两条船在河心里撞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水生问。 那个人摇了摇头。 水生把他领回了家。秀兰正在灶房用瓦罐做饭,看见水生带了一个陌生男人回来,愣了一下。水生说:“这是以前的老朋友。”秀兰没有多问,多拿了一副碗筷。饭不够,她把念的饭拨了一半给那个人,念不干了,哭了起来。秀兰把念抱在怀里哄,哄了半天,念不哭了,可还是饿着肚子。 那个人吃了两碗粥,吃了三个红薯。他吃得很急,像饿了很久。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水生,”他说,“我是右派。” 水生的手停了一下,又动了。 “嗯。”他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是右派?” “不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可听起来很奇怪,像哭。 “我写了一篇文章,”他说,“说人民公社不好。上头说我是右派,开除党籍,下放劳动。县里待不下去了,我就出来了。” 水生没有说话。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蹿一蹿的,像舌头在舔锅底。 “你想在这里住多久?”水生问。 “不知道。”那个人说,“住到你赶我走。” 水生站起来,走到卧房里,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被子是老摆子盖过的那床,棉絮已经硬了,像一块石板。水生把被子放在床上,拍了拍。 “你先住下。”他说,“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水生和秀兰睡在里屋,那个人睡在外屋的床上。水生躺在黑暗里,听见外屋传来那个人翻身的声音,翻来覆去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