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远在渡口住了下来。 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他是右派,是被人赶下来的,心里还憋着一口气,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去。这一次他不是右派,他是被自己的老婆赶出来的,心里没有气,只有空。不是愤怒的空,是失望的空。失望比愤怒更厉害,愤怒是一把火,烧完了就没了。失望是一盆水,泼在你身上,你浑身湿透,冷到骨头里,可你连抖都不敢抖,怕把水溅到别人身上。 陈知远不怎么说话了。以前他就不怎么爱说话,现在更不爱说了,比水生还不爱说。他每天起来,跟着水生去巡渠、锄草、修田埂,水生干什么他干什么,水生不干他也不干。两个人像两棵种在地里的庄稼,风吹日晒雨淋,不吭声,不挪窝,就那么长着,长到叶子黄了,长到杆子弯了,长到该收割了。 林小梅来过一次。她抱着念远,坐着一辆拖拉机来的,从县城颠到渡口,颠了一个多小时。她下车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抱着孩子的手在抖。她走进屋里,看见陈知远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衣裳,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林小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知远,”她说,“你跟我回去吧。” 陈知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 “不回了。”他说。 “你不回,孩子怎么办?”林小梅的眼眶红了,“念远天天哭着要爸爸,我一个人带不了他。” 陈知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林小梅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念远的脸。念远一岁多了,胖乎乎的,脸上两坨肉,像两个红苹果。他看见陈知远,笑了,伸出两只小手,要陈知远抱。陈知远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念远趴在他肩膀上,啃他的衣领,啃得口水直流。 陈知远抱着念远,在屋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把念远还给林小梅。 “你带好他。”陈知远说,“我这边安顿好了,就回去。” 林小梅看着陈知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转过身,抱着念远走了。拖拉机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冒出一股黑烟,走了。陈知远站在门口,看着拖拉机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转身回到屋里。
水生从渠上回来的时候,看见陈知远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看。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张照片——是那个以前扣在桌上的照片,那个留着短发、穿着列宁装的女人。水生以前问过这是谁,陈知远说是以前的对象。现在他又拿出来看了。 “这是谁?”水生问。 陈知远抬起头,看着水生,眼睛里有一层雾。 “以前的对象,”他说,“跟你讲过的。” “她后来呢?” 陈知远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写着几个字,水生没看清。 “她嫁人了,”陈知远说,“嫁了一个工人,生了三个孩子。去年我去看过她,她老了很多,头发也白了。” 水生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灿烂,牙齿白白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水生觉得她有点像秀兰,不是长得像,是笑得像。秀兰也这样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还想她?”水生问。 陈知远把照片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不想了,”他说,“想也没用。有些人走了就走了,想不回来了。” 水生知道他说的是谁。不光是那个照片上的女人,还有念。念走了,想不回来了。秀兰走了,想不回来了。老摆子走了,老沈头走了,王婶走了。走了的人像河里的水,流走了就流走了,你站在岸上喊,喊破嗓子,它也听不见。 可人还是会想。想不是为了让谁听见,想是为了让自己记得。记得他们来过,记得他们活过,记得他们笑过、哭过、饿过、苦过。记得了,他们就没走远,就在你心里,在你梦里,在你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里。
一九七二年的夏天,发生了一件事,水生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天傍晚,他从渠上回来,路过沈家祠堂。祠堂已经没人用了,墙上的大字报被风雨吹得七零八落,白纸变成了黄纸,黄纸上粘着泥巴和鸟粪。水生本来没想进去,可他看见祠堂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他推开门,走进去,看见祠堂里坐着一个人。 是刘建国。刘建国一个人坐在祠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瓶白酒,一瓶已经喝了一大半。他脸红得像关公,眼睛红得像兔子,嘴里在念叨着什么。水生走过去,听清了他在念什么。不是革命口号,不是毛主席语录,是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水生愣住了。刘建国是造反队的头头,是村里最革命的人,是砸了沈家祠堂牌匾的人,是把周书记和赵书记揪上台批斗的人。他怎么能念唐诗呢?唐诗是“四旧”,是“封资修”,是“牛鬼蛇神”。刘建国自己说的,谁念唐诗谁就是反革命。可现在他自己在念。 刘建国看见水生,没有慌,没有怕。他举起酒瓶,朝水生晃了晃。 “水生,”他说,“你来,喝一杯。” 水生没有动。他看着刘建国,觉得这个人变了,变了很多。以前刘建国的脸上有一种光,一种革命的光,那种光让他看起来像一把刀,锋利得很,砍谁谁倒。现在那个光没了,他的脸灰扑扑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 “你怎么念唐诗?”水生问。 刘建国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脸上碎掉了的表情。 “我小时候背过,”他说,“背了好多。我爹让我背的。我爹说,人活着,肚子里得有点墨水。” “你爹不是贫农吗?” “贫农就不能背唐诗了?”刘建国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瓶里的酒已经不多了,黄澄澄的,像尿。“贫农也想认字,也想读书,也想当人上人。我爹没读过书,他把希望都放在我身上了。他活着的时候,每天念叨,‘建国,你要好好读书,读出来了,就不用种地了。’”刘建国说到这里,声音变了,变得沙哑了,像砂纸磨木头。“我读出来了。我读到了初中。可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在斗人。斗完了这个斗那个,斗来斗去,斗得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水生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那瓶酒。酒是白的,透明的,像水。可它不是水,它比水厉害,喝了会醉,醉了会说胡话,会做傻事,会把心里藏着的那些东西倒出来,倒得一干二净,第二天醒了,想收都收不回去。 “水生,”刘建国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水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该他来回答。他只是一个种地的、修渠的、撑船的人,他不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只知道,老沈头不该死,秀兰不该死,念不该死。可她们都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不管对错,死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再也回不来了。 刘建国见水生不说话,自己说下去了。 “我斗周书记的时候,觉得他是坏人。我斗赵书记的时候,也觉得他是坏人。可斗完了,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他们到底坏在哪里。周书记多记了几个工分,多拿了几斤粮食,就坏到要被打倒的程度了?赵书记的账本有出入,就坏到要戴高帽子游街的程度了?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能做。可我已经做了,做都做了,收不回来了。” 刘建国说完这些话,把瓶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喝完以后,他趴在桌子上,哭了。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人在抽搐。水生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他看着刘建国哭,觉得他哭起来的样子像一个人。像谁?像老沈头。老沈头当年被斗的时候,没有哭,可他的眼睛里有泪,没流出来,咽回去了。刘建国的眼泪流出来了,流了很多,流得满脸都是。 水生站起来,走出了祠堂。他走在回渡口的路上,月亮很大,把路照得像白天一样亮。路两边的田里种着水稻,水稻已经抽穗了,稻穗沉甸甸的,弯着腰,像一群在鞠躬的人。水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 他走了很久,走到渡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陈知远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捧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 “你去哪儿了?”陈知远问。 “去祠堂了。”水生说。 “去祠堂干什么?” 水生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他皱了皱眉。 “看刘建国。”水生说,“他在哭。” 陈知远没有问刘建国为什么哭。他知道为什么。这年头,哭的人太多了,不哭的人才奇怪。陈知远也哭过,不是在别人面前哭的,是背地里,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是用被子蒙住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那种哭。他哭过很多次,哭自己,哭念,哭水生,哭那些他不认识可同样在受苦的人。哭完了,第二天起来,洗脸,刷牙,吃饭,出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九七三年春天,陈知远接到了通知。他的问题彻底查清了,结论是“没有问题”,恢复工作,回水利局上班。通知是水利局的人送来的,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县城骑到渡口,把一张纸交给陈知远,说了声“恭喜”,骑上车走了。 陈知远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水生。水生看了,纸上写着“恢复陈知远同志原职务”几个字,下面盖着水利局的公章,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你要回去了。”水生说。 “嗯。”陈知远说。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水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灶房,开始做饭。他煮了一锅粥,炒了一盘青菜,还煮了两个鸡蛋。他把饭菜端到桌子上,跟陈知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了。吃得很慢,谁也不说话。粥喝完了,菜吃完了,鸡蛋也吃完了。水生把碗收了,洗了,放在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 第二天一早,陈知远收拾好了东西。东西不多,一个布包,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搪瓷缸子,还有那张照片——那张扣在桌上的照片。他把布包背在肩上,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住了好几个月的屋子,看了看灶台,看了看床,看了看墙上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的裂缝。 “水生,”他说,“我走了。” 水生站在院子里,没有送他。 陈知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水生,你跟我去县城吧。我给你找个活干,比种地强。” 水生摇了摇头。 “不去。” “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图什么?” 水生看着陈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图这条河。”水生说。 陈知远也沉默了。他看着那条河,河水在流,不急不慢的,跟十六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嘴上没毛,下巴上却有一圈黑乎乎的胡茬,他蹲在码头上,把手伸进河水里洗了把脸,抬起头,水珠从他下巴往下滴,他冲水生笑了,露出一颗缺牙。
十六年了。十六年前他在这里洗过脸,十六年后他在这里洗过脸。可水不是那个水了,人也不是那个人了。他的头发白了,牙又掉了两颗,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的理想没了,他的热情没了,他的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命。一条半死不活的、被人踢来踢去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命。 陈知远转过身,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杨树长高了,枝叶茂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的,路上铺满了阴影,凉丝丝的,像走在一条隧道里。 水生站在渡口,看着陈知远的背影消失在树荫里。他站了很久,站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才转过身,回到屋里。 屋里空了。陈知远的铺盖卷拿走了,床上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连一张席子都没有。墙上的挂钩上还挂着一件陈知远留下的旧衣裳,灰扑扑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水生把那件衣裳取下来,叠好,塞进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有好多东西了——老摆子的旱烟袋,秀兰的碎花棉袄,念的狗尾巴草,那本《诗经》,那几封信,那块石头。柜子塞得满满的,盖子都盖不上了。 水生把柜子盖压了压,压不下去。他把柜子里的东西重新叠了叠,码了码,挪了挪,终于盖上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那条河。 河水在流,哗——哗——,不急不慢的。水生看着河水,想起了秀兰说的那句话——“水生,你要活着。” 活着。活着。活着。 水生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三遍。念完了,他拿起靠在门边的铁锹,朝渠边走去。渠里的水不多了,得放水。不放水,地里的庄稼会旱死。庄稼旱死了,秋天没粮食,冬天会饿死人。饿死人的事不能再发生了,一次就够了,够了。 水生走在田埂上,脚下的土是松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田里的水稻绿油油的,长得很好,比去年好,比前年好,比过去任何一年都好。水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稻叶,稻叶是滑的,凉丝丝的,像摸到了一条鱼的背。 水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的,像河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