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头死了以后,水生有半个月没去沈家老宅。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那扇朝北的门,那个长满苔藓的墙角,那张缺了腿的凳子,那些写在砖地上的字——它们都在那里,可老沈头不在了。水生怕自己走进去,看见空荡荡的屋子,心里那个窟窿会越撕越大。 他把那本《诗经》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之前摸一摸,像摸一样护身符。他不翻开了。翻开也看不懂,看懂了更难受。那些字像钉子,每一个都能钉进心里,拔不出来。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天亮了起来,撑船,摆渡,收船钱。天黑了下来,吃饭,睡觉,听河水响。好像老沈头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上,好像那些傍晚的识字课从来没有发生过。可水生知道不一样了。他的脑子里多了几十个字,那些字像几十条鱼,在他脑子里游来游去,游累了就沉到底下去,过一会儿又浮上来。 方同志的识字班还在办。水生每天去,坐在第一排,认认真真地写,认认真真地念。方同志很喜欢他,说他是个好学生,说他聪明,说他将来能考上县里的中学。水生听了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不高兴。他不知道考中学有什么用,他只知道识字有用。识了字,墙上的标语就不是鬼画符了。识了字,老沈头教他的那些话就不是耳边风了。 方同志有时候会单独留他下来,多教他几个字。水生很感激,可他心里知道,方同志教的和老沈头教的不一样。方同志教的字是工具,用来写标语、读文件、记工分。老沈头教的字是种子,种在土里会发芽,长出来的是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水生收船回来,路过沈家老宅。那扇朝北的门还是关着的,门板上的窟窿比原来大了,不知道是谁又踹了一脚。水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的样子变了。 稻草被翻过了,棉被不见了,地上多了很多脚印,大大小小的,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鞋。墙根底下的苔藓被人铲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青砖,砖上还有模糊的字迹——是水生写的“水”字,被铲掉了一半,只剩下左边三点水,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三条小虫。 有人在屋里住过了。不是老沈头,是别人。也许是一个叫花子,也许是村里的什么人,找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了一夜两夜。水生蹲下来,摸了摸那三点水,指头上沾了泥,凉凉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一个戏班子。 戏班子是坐船来的。一条大一点的木船,上面搭了棚子,棚子外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红布上写着四个大字——“同春班”。船靠岸的时候,水生正在渡口撑船。他看见船头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大红的衣裳,头发盘在头顶上,插了一朵绢花。那女人站在船头,风吹着她的衣裳,红得像一团火。 水生看呆了。 那个女人从跳板上走下来,走到码头上,从水生身边经过。水生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不是皂香,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又甜又腻的、让人头晕的香味。那女人看了水生一眼,笑了一下,走过去了。 水生觉得那一笑像一把钩子,钩住了他的魂。 戏班子在晒场上搭了台子。台子是用门板搭的,上面铺了红布,四角挂了灯笼。天还没黑,晒场上就坐满了人。水生去得早,坐在第一排,地上铺了一张草席,盘腿坐着。老摆子没来,他从来不看戏,说他年轻的时候看够了。
天黑了,灯笼点起来了。汽灯也点起来了,吱吱地响,把晒场照得通亮。水生看见那个女人从台子后面走上来,换了一身衣裳,红的换成了粉的,头上戴了一顶珠冠,亮闪闪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她头上。 锣鼓一响,戏开始了。 唱的是什么戏,水生没太听明白。好像是讲一个书生和小姐的故事,书生很穷,小姐很漂亮,两个人偷偷摸摸地见面,被小姐的爹发现了,棒打鸳鸯。水生不关心故事,他只盯着那个女人看。她唱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的,露出白白的牙齿,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会说话。她走路的姿势跟村里女人不一样,不是走,是飘,像一片云,像一阵风,像河面上的一道波光。 水生觉得自己的魂丢了。丢在了戏台子上,丢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散戏的时候,水生没有走。他坐在草席上,看着戏台上的人拆台子、卸妆、搬东西。那个女人从台子后面走出来,换回了那件大红衣裳,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水生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走到一半,腿软了,站住了。 那个女人看见了他,又笑了一下。 “小兄弟,”她说,“有事吗?” 水生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那是他攒了很久的船钱,包在手帕里,一小包,沉甸甸的。 那个女人看了看那个小包,又看了看水生,脸上的笑容变了。从客气变成了别的什么,水生说不清楚。她伸出手,摸了摸水生的头。 “留着吧,”她说,“买书念。” 说完她转身走了。水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包,手心出了汗。他看着她走到船边,上了跳板,消失在船舱里。那团火一样的红色不见了,船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晒场上的人散了,只剩下水生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那天夜里,水生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她的脸,她的笑,她身上的香味,她唱戏时嘴巴一张一合的样子。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枕头底下那本《诗经》硌得他后脑勺生疼,他也不觉得疼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河水的声音,那声音跟往常不一样了,急促的,慌乱的,像一个干了坏事的人在跑。 水生那年十五岁了。十五岁的少年身上那股腥味儿更重了,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种了,是新长出来的,像春天的柳树发了芽,嫩是嫩的,可已经有了形状。 戏班子在村里演了三天,第四天就走了。 水生去送他们。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搭了棚子的大木船离岸,撑篙子的人把船撑到河心,船头的那个女人又站在了船头上。这一回她穿的是一件蓝底白花的衣裳,像青花瓷。她朝岸上挥了挥手,不知道是跟谁挥手。水生也挥了挥手,不知道她看见了没有。 船转过河湾,不见了。 水生蹲在码头上,蹲了很久。 “水生!”有人在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老摆子站在远处的田埂上,朝他招手。 “回来!家里来人了!” 水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家里走去。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粗犷的,洪亮的,像一个铜钟在响。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男人坐在他家的桌子旁边。那男人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里扎着皮带,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他的脸黑黑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砖头。他看见水生进来,站起来,朝他笑了一下。 水生看见他笑的时候,露出了一颗缺牙。 “水生!”那个男人说,“你还认得我吗?” 水生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缺牙的年轻人。 不,不是年轻人了。他老了,不是真的老了,是比三年前老了。三年前他嘴上没毛,现在下巴上全是胡子,黑茬茬的,像刚割过的麦地。他的眼睛底下多了两道深深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像两条沟。 “你……”水生张了张嘴,“你回来了?” “回来了。”缺牙的男人说,“转业了,分配在县里工作。路过这儿,来看看你。” 水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了,他以为这个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就像他以为老沈头永远不会死一样。 缺牙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笑了。 “还记得这个吗?”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水生看。 那一页上写着两个字——“水生”。前面是一个空,空的位置上现在填了一个字,“水”。是缺牙的男人三年前写的,铅笔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你还留着?”水生问。 “留着。”缺牙的男人说,“我答应过你,等你决定了,把那个字补上。你决定了,我就补上了。” 水生摸了摸那个字。纸已经黄了,脆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可那个字还在,一笔一划的,稳稳当当地躺在纸上。 缺牙的男人在村里住了一夜。那天晚上,他和水生坐在渡口的青石台阶上,一人嘴里叼着一根烟——水生不会抽,叼着玩儿,烟熏得他眼睛直流泪。 “这几年怎么样?”缺牙的男人问。 水生想了想,说:“还好。我爹的腿还是那样。村里办了识字班,我在学认字。” “认了多少了?” “一百多个吧。” “不少了。”缺牙的男人点点头,“接着认。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知道这世界有多大。” 水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沈头死了。” “谁?” “沈家老四。以前的地主。他教我认字。” 缺牙的男人没有说话,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 “他是好人吗?”缺牙的男人问。 水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他是地主,可他也是好人。” 缺牙的男人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缺牙的洞里漏出来,在月光底下像一缕白色的丝线。 “水生,”他说,“这世上的人,不是好人坏人就分得清的。一个人身上有好的,也有坏的,有对的,也有错的。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水生不懂。他觉得缺牙的男人说的话跟老沈头说的话一样难懂。可他记下了。他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跟那些字放在一起,等着以后慢慢懂。 缺牙的男人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水生送他到渡口。他上了船,水生撑船。船到河心的时候,缺牙的男人忽然说了一句话。 “水生,你爹的腿是怎么瘸的?” 水生愣住了。这个问题老沈头问过他,他没回答。现在缺牙的男人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水生说。 缺牙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船靠了对岸,他跳上岸,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水生,”他说,“你爹是个好人。他替沈家扛活,扛了十几年,累坏了腿。可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他不说,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苦出身。你知道为什么吗?” 水生摇了摇头。 “因为他觉得苦不是让人看的东西。苦是命,命是自己的,不用拿出来给别人看。” 缺牙的男人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水生站在船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水生把船撑回来,系在码头的石墩上。他坐在青石台阶上,看着河水发呆。 老摆子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粥,坐在水生旁边,呼噜呼噜地喝。 “爹,”水生说,“你的腿是怎么瘸的?” 老摆子喝粥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了。 “冻的。”他说。 “怎么冻的?” “冬天没棉裤穿。” “为什么没棉裤穿?” 老摆子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爷爷死得早。他死了,家里就没人干活了。十二岁的孩子,连条棉裤都做不起。” “爷爷是怎么死的?” 老摆子沉默了。 “干活累死的。”他说,“给沈家扛活,扛了二十年,累死的。” 水生没有说话。他看着河水,河水也在看着他。河面上有一条鱼跳出来,啪嗒一声,又落回去了,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爹,”水生说,“你恨沈家吗?” 老摆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装上烟丝,打火,点上。烟雾升起来,在阳光下蓝幽幽的,像一缕魂。 “恨过。”老摆子说,“恨了很多年。恨到沈老四死了,才发现不恨了。恨有什么用呢?人都死了。” “那你还恨什么?” 老摆子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恨命。”他说,“可命也没用。命这个东西,你恨它,它也这样过。你不恨它,它也这样过。” 水生觉得他爹今天说的话太多了。老摆子平时不爱说话,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天说了这么多,像是在替谁说话,又像是在替自己说话。 水生把那碗凉了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可喝到肚子里是暖的。 那年秋天,水生又去上学了。 不是老沈头那里,是方同志的识字班。方同志说水生学得快,可以跳到高级班,学更多的字,学算术,学常识。水生去了。高级班不在祠堂里上了,在村小里上。村小只有一间教室,一张黑板,十几张课桌。课桌是长条形的,三条腿,靠墙的那一条腿是用砖头垫着的,写字的时候桌子会晃,晃得铅笔字跑出格子。 水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块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弯着腰,像一群在鞠躬的人。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稻香,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秋天的凉意。 水生把铅笔握在手里,看着黑板,看着方同志在黑板上写字。方同志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的,可水生觉得那些字太规矩了,像一排站在操场上的学生,每个人都在该站的位置上,可每个人都没有自己的样子。 老沈头写的字不一样。老沈头写的字有骨头,有肉,有呼吸,像活的。方同志的字是印在墙上的标语,老沈头的字是长在地上的庄稼。 水生把铅笔转了一个方向,在手心里画了一个“水”字。不是方同志教的写法,是老沈头教的那种——左边一撇要长出去,右边一捺要收回来,底下那一笔是底座,托住了上面所有的笔画。 他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画到手心里全是铅灰,黑乎乎的,像一块胎记。 方同志走过来,看见他的手心,笑了。 “水生,你在手心写字?” 水生把手心攥起来,点了点头。 “写什么?” “写我的名字。” “写给我看看。” 水生张开手心,把那个“水”字给方同志看。方同志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又变回来了。 “这个字写得不太好,”方同志说,“笔画不对。来,我教你这个字的规范写法。”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水”字,笔直笔直的,像一根旗杆。 “这样写。”她说。 水生看了看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手心里的字。手心里的字模糊了,被汗水洇开了,像一团墨洒在了宣纸上。 他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水”字。不是方同志教的写法,是老沈头教的写法——撇长捺短,底下那一笔稳稳当当的。 方同志看了看,没说什么。她笑了笑,拍了拍水生的肩膀,走了。 水生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自己写的那个字。那个字在黑板上歪歪斜斜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可他觉得那棵树是活的,根扎在土里,叶子在风里摇,不像别的字,像塑料做的花,好看是好看,可没有根。 放学的时候,水生走到渡口,看见老摆子正在修船。老摆子蹲在船边,手里拿着一把刨子,在刨一块木板。刨花卷起来,一卷一卷的,像女人的卷发。 水生走过去,蹲在他爹旁边。 “爹,”他说,“我想读中学。” 老摆子刨木板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水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中学?”他说,“县里那个中学?” “嗯。” 老摆子低下头,继续刨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掉下来,白白的,软软的,像雪。 “学费呢?”他说。 “方同志说,政府有助学金,可以申请。” 老摆子没有再说话。他刨完了那块木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块。 水生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那双手握了一辈子的竹篙,刨了一辈子的木板,修了一辈子的船。 “爹,”水生又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去。” 老摆子抬起头,看着水生。他的眼睛浑浊得像雨天的河水,可水生觉得那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河底有一条鱼。 “去吧。”老摆子说,“去读。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在河上漂。” 水生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老摆子又低下头,继续刨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掉下来,掉在他的脚边,掉在水生伸出去的脚上。那些刨花软软的,凉凉的,像冬天里落下来的第一场雪。 水生站起来,走到渡口边,看着河水。河水在流淌,不急不慢的,一千年都是这个样子。可水生知道,河水不是原来的河水了。今天的河水跟昨天的不一样,明天的河水跟今天的也不一样。水在流,人在走,日子在过。谁也拦不住。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来看。纸上那个“水”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像一个梦醒之后残留在脑子里的影子。可水生知道那个字还在。那个字在他手心里,在他脑子里,在他心里。那个字已经不需要写在纸上了。 他把纸叠好,重新揣进怀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味道。水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满满的,涨涨的,像装满了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也许是希望。也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是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