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走了一个月才到河南。 不是路远,是走不快。他没钱坐车,只能靠两条腿,一天走三四十里,走累了就坐在路边歇,渴了就喝沟里的水,饿了就啃包袱里的红薯。红薯啃完了,他就在路上找野菜、挖树根、摘野果,什么都吃,只要能咽下去。他的鞋磨破了两双,脚上全是血泡,泡破了以后变成茧子,茧子磨破了又变成泡,反反复复的,脚底板硬得像一块木板。 走了二十多天,他走到了黄河边上。 黄河跟苦水河不一样。苦水河窄,黄河宽,宽得望不到对岸。苦水河的水是清的,黄河的水是黄的,黄得像泥浆,浑得看不见底。水生站在黄河大堤上,看着那一片浩浩荡荡的黄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敬畏,是一种很古老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东西,像老沈头念《诗经》时候的声音,像老摆子说河神时候的语气,像秀兰在梦里叫他的那种腔调。 黄河在流,流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它在动。可你知道它在动,因为水面上那些漩涡在转,那些泡沫在漂,那些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杂草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下游移去。水生盯着那些泡沫看了很久,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远处,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的奔波也像这些泡沫,从苦水河漂到长江,从长江漂到黄河,漂来漂去,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掉,散掉,消失掉。 他找到了陈家沟。
陈家沟在黄河南岸,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是黄的,路是黄的,连树上的叶子都被黄土蒙了一层,灰扑扑的。水生走进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子里的烟囱冒着烟,炊烟在暮色里升起来,像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直直地戳向天空。 水生拦住一个扛着锄头回家的老汉,问他陈知远的家在哪里。老汉看了他一眼,用河南话说了句什么,水生没听懂。老汉又说了两遍,水生还是没听懂。老汉不耐烦了,用手朝村东头一指,嘴里嘟囔了一句,走了。 水生顺着老汉指的方向走到村东头,看见一座院子,院墙是土坯的,矮矮的,院门是木头的,歪歪斜斜的,门上贴着一副红对联,被风雨吹得褪了色,一个字也看不清了。水生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老太太六七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一张揉皱了的纸,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全是泥。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水生,愣住了。 “你找谁?”老太太问。 水生听懂了这句。她的河南话不重,带着一点山东口音,大概是跟着陈知远的娘学的。水生张了张嘴,想说“找陈知远”,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找念。我找念。” 老太太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激动。她把手里的菜扔在地上,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知远!知远!有人来了!” 屋里出来一个人。是陈知远。 陈知远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衣裳,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面粉,好像在揉面。他看见水生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水生也僵住了。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说话。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水生。”陈知远终于开口了。 水生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从大腿一直抖到脚尖,抖得他站不稳。他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门框。 陈知远走过来,拉住水生的胳膊,把他领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他给水生倒了一碗水,水生接过碗,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洒在裤子上,裤子湿了一大片。 “念呢?”水生问。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知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面粉,白花花的,像一层霜。 “念呢?”水生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陈知远抬起头,看着水生。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水生,”他说,“念不在我这里。” 水生手里的碗掉了,掉在地上,碎了。 “她在哪儿?” 陈知远沉默了很久。老太太站在旁边,用手捂着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衣襟上。 “去年冬天,”陈知远的声音很轻,“念发了一场高烧。烧得很厉害,烧了三天三夜。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给了几片药,不管用。我背着她去公社卫生院,走了二十里路,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水生听着这些话,没有反应。他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碗片。碗片的碎渣散了一地,有的白,有的青,在夕阳底下闪着光。 “水生。”陈知远喊他。 水生没有应。 “水生。”陈知远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水生抬起头。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是平静,是空。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四面白墙,空空荡荡的,连回音都没有。 “念埋在哪里?”水生问。 陈知远站起来,水生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院子,走过村子的土路,走过一片麦田,走到黄河大堤上。大堤上长着一棵柳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摆,像女孩子的头发。柳树底下有一座坟,不大,不高,上面长满了草,草是绿的,茂盛得很,把整个坟包都盖住了,远远看去像一个小山包。 水生走到坟前,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草。草根扎得很深,扒不动,他就用手拔,一根一根地拔,拔得手指头破了,血染在草根上,把土染红了。陈知远蹲下来帮他拔,两个人拔了很久,拔到太阳落山,拔到天黑了,才把坟上的草拔干净。 水生坐在坟前,伸出手,摸了摸坟上的土。土是凉的,凉得他手指头冷,冷到骨头里。 “念在里面?”水生问。 陈知远点了点头。 水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坐着,坐在坟前,摸着坟上的土,一动不动。月亮上来了,黄河大堤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甩来甩去,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老太太来了,端着一碗面,走到水生面前,蹲下来,把碗递给他。水生没有接。老太太把碗放在地上,用手摸了摸水生的头,嘴里念叨着什么,水生听不懂,可那个声音好听,好听得像念在叫他“爹”。 那一夜,水生就坐在念的坟前,坐了一整夜。陈知远陪着他,也坐了一整夜。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落到西边,最后被地平线吞掉了。天开始发白,东边的云变成了粉红色,又变成了橘红色,太阳慢慢地、慢慢地从地平线下面钻出来,把黄河照得金灿灿的。 水生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走到坟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刻着“念”字的石头。他把石头放在坟头上,用手指把石头按了按,让它稳稳当当地嵌在土里。 “念,”水生说,“爹来看你了。爹给你带了一块石头,从苦水河里捡的。你拿着,就像把苦水河带在身边了。你想爹了,就摸摸它,爹也在想你。” 他说完了,转过身,朝大堤下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那座坟一眼。坟头上那块石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个字,一个刻在黄土上的、永远也抹不掉的“念”字。 水生没有在陈家沟多待。他在陈知远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他把带来的那包糖留给了老太太,让老太太留着吃。老太太接过糖,哭了,拉着水生手不松开,嘴里说着水生听不懂的话,可水生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对不起,她在说念是个好孩子,她在说老天爷不长眼。 水生拍了拍老太太的手,把她的手轻轻掰开,转过身,走了。 陈知远送他到黄河大堤上。两个人站在大堤上,看着黄河在脚底下流,黄汤汤的,浑浆浆的,从西往东,一千年一万年都是这样。
“水生,”陈知远说,“我对不起你。” 水生摇了摇头。 “不怪你。你救了她的命,你养了她三年,你替她治了病,你把她埋在了黄河边上。你比我这个当爹的做得多。” 陈知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水生。水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书——那本蓝色封面的《诗经》。书页黄得不像话了,边角卷曲着,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小洞,像碎花布上的窟窿。可书还是整的,一页一页的,没少。 “念让我保管的,”陈知远说,“她说等她爹来了,还给她爹。” 水生接过书,翻开一页,书页上有一行小字,是念写的,歪歪扭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字是用铅笔写的,已经很淡了,可还看得清。水生的手抚过那些字,手指头摸到了铅笔留下的凹痕,一道一道的,像念在纸上刻下的思念。 水生把书揣进怀里,跟那两封信贴在一起。书硬邦邦的,硌得他胸口疼,可他喜欢那个疼。那个疼让他知道,念在这本书上留下过字,念在这本书上留下过手印,念在这本书上留下过呼吸。书在,念就在,不是活着的在,是另一种在,像河水在,杨柳在,风在,那种在。 水生走下黄河大堤,走上了回家的路。这一回他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得多。不是因为走不快,是不想走快。走快了就到家了,到家了就是一个人,一个人面对那两间空房子,一个人面对那条河,一个人面对那四座坟。他怕那个一个人。 可他还是走到了。路再长,也有走完的时候。人的腿再慢,也有走到的那一天。
水生回到渡口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河面上铺了一层红彤彤的光,像有人往河里倒了一桶血。他把包袱放在门槛上,走到老槐树底下,站在四座坟前。秀兰的、老摆子的、老沈头的、王婶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秀兰的坟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坟上的土。 “秀兰,”他说,“念不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水面。可他的手在抖,抖得把坟上的土都扒下来了。 水生站起来,走到渡口,坐在青石台阶上。河水在脚底下流,不急不慢的,哗——哗——,像老人叹气。水生看着河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念说过,水不苦。她喝过,甜的。 水生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河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的,可它不苦。真的不苦。甜的。一丝丝的甜,很淡很淡,淡得像念的笑声,淡得像念叫“爹”的声音,淡得像念在梦里喊他的声音。可它有。它在那里,在水底下,在河底深处,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细细的,弱弱的,像一根丝线,从河底一直牵到水面上,牵到他的嘴里,牵到他的心里。 水生把那捧水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的坟。四座坟并排着,四座坟变成了五座。他给念也筑了一座坟。不在老槐树底下,在他心里。那座坟不大,不高,可它在那里,永远在那里,谁也搬不走,谁也挖不掉。 水生走进屋,把包袱打开,把那本《诗经》拿出来,翻到念写过字的那一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又满了,三封信,一本书,一支钢笔。压得枕头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大肚子。 水生躺在床上,听着河水的声音。河水在流,哗——哗——,不急不慢的。水生闭上眼睛,想起老沈头教他的那句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懂了。他全懂了。不是字面上的懂,是心里的懂。出去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是冬天。出去的时候有人在等,回来的时候没有人了。杨柳还在,雨雪还在,可人不在。 人在哪里?人在土里。人在水里。人在风里。人在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可它就是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