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死的那个晚上,陈知远没有回来。 水生抱着念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坐到天亮,坐到太阳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秀兰的脸上。秀兰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白,白得像一张纸,像一片被水泡过的花瓣。念在水生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的,像河面上的波纹。水生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 天亮以后,赵书记来了。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也许是隔壁的刘婶,也许是早起的人看见水生家的灯亮了一夜。赵书记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没有进来。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带了几个人来,扛着门板,拎着铁锹。他们把秀兰抬到门板上,用一块白布盖住,抬到了老槐树底下。 水生抱着念跟在后面。念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这么多人,有点害怕,把脸埋在水生的肩膀里。水生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老槐树底下又多了一座坟。老沈头的、老摆子的、王婶的、秀兰的,四座坟并排着,像四个人并排坐着,面朝河水。水生站在坟前,看着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堆,土是湿的,黑乎乎的,上面撒了一层干土,看起来像一块补丁。 念从水生肩膀上探出头来,看着那个土堆。 “爹,”她说,“娘在里面吗?” 水生张了张嘴,说:“在。” 念想了想,又说:“娘什么时候出来?” 水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那个土堆,土堆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想说“娘不出来了”,可他说不出口。他看着念的眼睛,念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娘睡着了。”水生说,“睡很久。” 念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她又把脸埋进水生的肩膀里,不说话了。 陈知远是那天下午回来的。他扛着铁锹从渠边回来,衣服上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像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一条泥鳅。他走到门口,看见水生抱着念坐在门槛上,门口站着几个村里人,脸上的表情怪怪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老槐树底下那座新坟。 陈知远把手里的铁锹放下了。他走到水生面前,蹲下来,看着水生。水生没有说话,陈知远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水生。”陈知远说。 “嗯。”水生说。 陈知远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放在水生的肩膀上,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铁锹靠在门后,开始收拾灶房。他把灶台上的碗洗了,把灶膛里的灰掏了,把地上的泥扫了,把瓦罐里的粥热了,端到水生面前。 水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不,是温的,不冷不热,正好。水生喝完了粥,把碗递还给陈知远。陈知远接过碗,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蹲在水生旁边,呼噜呼噜地喝。 念从水生怀里探出头来,看着陈知远。 “陈叔叔。”她说。 陈知远抬起头,看着念。念的眼睛红红的,哭过了,肿得像两个桃子。陈知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变化——像站在冰面上,想往前走又怕掉下去。 “念。”陈知远说,“陈叔叔在。” 念伸出手,朝陈知远伸过去。陈知远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接住了念的手。念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陈知远握着那只手,握得很轻,好像怕握碎了。 水生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秀兰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风,他差点没听见。可他听见了。秀兰说:“水生,你要活着。” 水生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整天,嚼到后来,嘴里全是苦味,可苦味底下有一丝甜,像黄连汤里搁了一粒糖。那丝甜很细,很淡,可它有。 秀兰死了以后,水生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坏了,也不是变好了,是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他就不怎么爱说话,现在更不爱说了,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跟念说话用手指比划,跟陈知远说话用眼睛。他把嘴闭得紧紧的,好像怕什么东西从嘴里跑掉。 陈知远也变了一个人。他比以前更沉默,可他也比以前更细心了。他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灶房生火做饭,做好了端到水生面前,水生吃了他才吃。他学会了用瓦罐熬粥,学会了用野菜煮汤,学会了喂念吃饭、给念洗澡、哄念睡觉。他干这些事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可他干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修渠。 念跟陈知远越来越亲了。她叫他“陈叔叔”,叫得越来越顺口,有时候叫成了“叔叔”,把“陈”字省了。陈知远听了也不纠正,由着她叫。念喜欢坐在陈知远的膝盖上,听他讲故事。陈知远不会讲故事,他就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河南老家的事,讲黄河边上的事。念听不大懂,可她不挑,只要是故事她就听。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口水流在陈知远的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水生看着念和陈知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河面上的雾,你看不见它,可它在那里,凉丝丝的,湿漉漉的,裹着你,裹得你喘不过气来。 一九五九年的秋天来了,粮食更少了。 食堂已经不开伙了,不是不想开,是没有东西可以做了。仓库里的粮食见了底,地里的庄稼还没熟,青黄不接,青黄不接这句话水生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青的是地里的庄稼,黄的是仓库里的陈粮,青的接不上黄的,中间有一段空,空得能把人吞进去。 村里人开始挖野菜、剥树皮、摘树叶。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光了,树叶摘光了,大家开始吃观音土。观音土是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用水一和就能捏成团,可它不能吃,吃进去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一面鼓。水生见过一个人吃了观音土以后,肚子胀得老大,疼得在地上打滚,滚来滚去的,像一条被砍了头的蛇。 水生不让念吃观音土。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念吃,自己吃野菜、吃树皮、吃树叶。野菜是苦的,树皮是涩的,树叶是酸的,什么都吃过了,什么都咽下去了,可肚子还是饿,饿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饿得他半夜爬起来喝凉水,喝一肚子凉水,暂时觉得饱了,可一泡尿就没了。 陈知远比水生还瘦。他本来就瘦,现在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他的眼睛变大了,不是真的变大了,是脸小了,显得眼睛大。那两只大眼睛镶在瘦脸上,像两颗核桃嵌在一根树枝上。他看着吓人,可他还活着,还扛着铁锹去巡渠,还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还抱着念在院子里转圈,把念转得咯咯笑。 有一天晚上,水生和陈知远坐在门槛上,两个人一人捧着一碗树叶汤。树叶汤是绿色的,绿得发黑,喝起来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像嚼了没熟透的柿子皮。 “水生,”陈知远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这里吗?” “不知道。”水生说。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问问题的人。”陈知远说,“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是右派’‘你说了什么话’‘你后不后悔’。你从来不问。你让我住在这里,给我饭吃,给我被子盖,可你什么都不问。” 水生喝了一口树叶汤,没有接话。 “我在县里的时候,”陈知远又说,“以前的朋友见了我都绕着走。不是他们坏,是他们怕。怕跟我说话也会变成右派。我不怪他们,换了是我,我也怕。可你不怕。你不知道怕。或者说,你知道怕,可你不怕。” 水生把碗放下,看着河水。河水在月光底下亮闪闪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我不是不怕,”水生说,“我是没工夫怕。” 陈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的笑了。他笑的时候那个缺牙洞露出来,黑洞洞的,可水生觉得那个黑洞今天不黑了,有点亮,是月光照进去的。 “没工夫怕,”陈知远重复了一遍,“说得好。没工夫怕。”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就这么坐在门槛上,听着河水声响,听着远处田里的蛙鸣,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念在屋里睡着了,鼻子里发出细细的鼾声,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噜。 一九六〇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那年春天,水生做了一件事,这件事他后来记了一辈子,想起来就心疼。 开春以后,地里的野菜冒出了新芽,树上的叶子长出了新绿,能吃的东西多了一点,可还是不够。水生每天出去找吃的,走很远的路,到没人去过的地方去找。他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找到了几根野葱,在田埂上找到了一把荠菜,在沟渠里摸到了几只田螺。他把这些东西带回家,煮成一大锅汤,够三个人喝一顿。 可念还是饿。念正在长身体,每天需要吃东西,可她吃到的只是一碗野菜汤,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她瘦了,瘦得下巴尖尖的,像一把锥子。她的眼睛变大了,像陈知远一样,镶在瘦脸上,看着让人心疼。 水生看着念,心里在打仗。他想过一件事,想过很多次,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敢想了。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念细细的鼾声,终于把那件事想完了。 第二天早上,水生跟陈知远说了一句话。 “陈知远,你把念带走吧。” 陈知远正在喝粥,听了这句话,勺子停在半空中,粥从勺子里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在桌子上。 “带哪儿去?”陈知远问。 “带去你老家。河南。” 陈知远把勺子放下,看着水生。 “水生,你疯了?” “我没疯。”水生说,“河南是产粮的地方,你跟我说过的。黄河边上的地肥得很,种啥长啥。你把念带去,给她找一口吃的,别让她在这里饿死。” 陈知远沉默了很久。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水生,”他说,“我不一定回得去。我是右派,我走到哪儿都会被揪回来。” “你试试。”水生说。 陈知远抬起头,看着水生。水生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一夜没睡熬红的。那两只红眼睛盯着陈知远,像两团火。 “水生,念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正因为是唯一的,”水生说,“才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陈知远又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屋里,看了看还在睡觉的念。念蜷缩在床上,被子蹬开了,露出两条细细的腿,腿上的皮肤干巴巴的,像老树皮。陈知远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念的腿,然后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念的脸。 念在梦里笑了。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往上翘,露出两排小米牙。陈知远看着她笑,自己的嘴角也往上翘了翘,可没翘上去,又掉下来了。 他走出屋,站在水生面前。 “好。”他说,“我带她走。” 水生点了点头。他没有哭,眼睛干干的,像两块旱地。他转过身,走到灶房里,把剩下的那点米装进一个布袋里,又把那本《诗经》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用旧布包好,塞进布袋里。他把布袋递给陈知远。 “米给念吃,”水生说,“书你帮我保管,等念大了给她看。” 陈知远接过布袋,背在肩上。 “你不送送她?”陈知远问。 水生摇了摇头。 “不送了。送了就走不了了。” 水生走进屋里,在念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念的额头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绸子。水生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亲了第三下的时候,嘴唇在念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停了好久才离开。 念没有醒。 水生走出屋,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他听见陈知远走进屋里,把念抱起来。念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又睡了。陈知远抱着念走出来,经过水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水生。” 水生没有回头。 陈知远叹了口气,抱着念走了。 水生站在院子里,听着陈知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他听见了河水的声响,哗——哗——,不急不慢的,像老人叹气。 水生转过身,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灶房的烟囱不冒烟了,卧房的床空着,门前的石阶上没有了念玩耍的小小身影。水生蹲下来,在院子里找到了一根狗尾巴草,是念以前玩过的,已经蔫了,黄了,叶子卷起来,像一个握紧的小拳头。 他把狗尾巴草捡起来,插在门框的缝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渡口,解开了系在石墩上的船绳,拿起竹篙,撑了一篙子。船离了岸,朝对岸驶去。水生站在船尾,看见老槐树底下的四座坟,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四个坐在河边的人。 船到了对岸,水生跳上岸,把船系好,朝县里的方向走去。他要去县里找活干,找不到活就去更远的地方找。他不能待在这里了,待在这里会疯掉,不是饿疯的,是想念疯的。他怕自己每天晚上听见念的笑声,可那笑声是假的,是从记忆里冒出来的,像鬼魂一样缠着他,缠得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活不下去。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渡口已经看不见了,河也看不见了,能看见的只有灰蒙蒙的天和黄乎乎的地,还有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前方。 水生摸了摸怀里,怀里什么都没有了。那本《诗经》给了念,那截铅笔头也给了念,那张写着“水生”的纸也给了念。他怀里空空荡荡的,像他的房子,像他的心。 他转过身,大步朝前走。风从前面吹过来,迎面扑在他脸上,带着尘土的味道,带着荒草的味道,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失望又像希望的味道。 他走了很远,走到看不见路的时候,天黑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念的脸,想起秀兰的脸,想起老摆子的脸,想起老沈头的脸。那些脸会把他拉回去,拉回渡口,拉回那两间空荡荡的房子里,拉回那条没心没肺的河边。 他不想回去。 他想活着。秀兰说了,要活着。 活着就得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