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去县里读中学的那天,老摆子破天荒地没有撑船。 他把船交给了隔壁的刘老三,让刘老三替他撑一天。刘老三说,你儿子去县里读书,你不撑船送他过河?老摆子说,不送了,送不送都是一样的过河。刘老三不懂这话的意思,接过竹篙,摇了摇头,撑船走了。 水生背着一个包袱站在渡口。包袱里有一床被子,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新布鞋——是秀兰她娘帮他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像一排排蚂蚁。还有一样东西,用一块旧布包着,包了三层,塞在包袱的最底下。那本《诗经》。 老摆子站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他没有说话,水生也没有说话。父子两个就这么站着,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渡口,中间隔着一块晒谷场,晒谷场上晒着今年的新谷,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太阳升起来了,把河面照得亮晃晃的。水生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根撑船的竹篙。
“爹,”水生说,“我走了。” 老摆子把旱烟袋从嘴里取出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 “走吧。”他说。 水生转过身,朝渡口走去。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老摆子的声音。 “水生。” 他停下来,回过头。 老摆子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好好读书。”老摆子说,“读出来了,就别回来了。” 水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他爹说过这样的话。老摆子以前总说,这条河是你的根,你走到哪儿都别忘了这条河。可今天他说,读出来了就别回来了。 水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渡口,上了船。刘老三撑了一篙子,船离开了码头,朝对岸驶去。水生站在船尾,看着对岸的村子一点点变小。晒谷场变成了一个黄颜色的方块,老摆子变成了一根立在门口的黑色木桩,一动不动。 船到对岸,水生跳上岸,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村子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他看见那根黑色木桩还立在门口,一动不动的。 水生转过身,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杨树叶子被虫咬得全是窟窿,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密密麻麻的光斑。水生踩在那些光斑上,觉得脚下的地软绵绵的,不像是真的。 县里的中学在县城东门外的山坡上,原来是一座庙,后来改成了学校。庙里的菩萨早被搬走了,大殿改成了礼堂,偏殿改成了教室,厢房改成了宿舍。大雄宝殿的匾额还挂在门上,上面的金字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水生被分在初一甲班。全班四十二个学生,从全县各个乡镇来的。有的跟他一样,穿的是打着补丁的衣裳,背的是自家织的土布包袱。有的穿得整齐些,是县城里的人,说话的声音跟乡下人不一样,脆生生的,像炒豆子。水生谁都不认识,他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来,把包袱塞在课桌底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老师来。 班主任姓周,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肉很少,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两座小山。他站在讲台上,用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底下的学生。 “这是什么字?”他问。 “人——”底下齐刷刷地回答。 “对,人。”周老师说,“你们来学校,首先要学会做人。做人两个字,写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你们这辈子,要学的就是这个字。” 水生看着黑板上那个“人”字,觉得那个字写得不太好。撇太长了,捺太短了,整个字往左边倒,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想起老沈头说过的话——“人”字是最难写的字,因为你要让它站得住,又不能站得太直,站得太直就不是人了,是棍子。 水生觉得老沈头说得对。 开学第一周,水生差点退了学。 不是因为学不会,是因为吃不上饭。学校的食堂供应两顿饭,中午一顿,晚上一顿,每顿是两个窝头一碗稀粥。水生在家里也是一天两顿,可在家的时候他还能从河里捞点鱼虾,从地里挖点野菜,垫垫肚子。在学校里什么都捞不着,饿得前胸贴后背,上课的时候肚子咕咕叫,叫得旁边的同学都听见了,捂着嘴笑。 水生想家了。不是想老摆子,是想渡口,想那条河,想那些从河面上吹过来的带着水草味的风。他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觉得那声音像河水声,又不像。河水声是有节奏的,哗——哗——,像老人叹气。树叶声是哗啦哗啦的,乱的,碎的,像一堆人在吵架。
水生把枕头底下那本《诗经》摸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翻开一页。他不知道翻到了哪一页,也看不清上面的字,可他就那么翻着,摸着那些发黄的书页,像摸着老沈头那双满是皱纹的手。 他在心里把那句诗念了一遍。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念完了,觉得肚子不那么饿了。 水生没有退学。他留了下来,慢慢地适应了学校的生活。他发现自己不笨,或者说,比大多数人聪明一点。算数课上学的东西,老师讲一遍他就懂了,别人还在掰手指头,他已经把答案写出来了。语文课上,周老师让同学们背课文,别人背得磕磕巴巴的,水生背得顺顺溜溜的。周老师很惊讶,问他以前学过没有。水生说学过一点。周老师问跟谁学的。水生说跟一个老人学的。周老师问那个老人叫什么。水生说叫沈老四。周老师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水生没有告诉周老师,沈老四是个地主。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也许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也许是觉得说了对不起老沈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生在学校里有了几个朋友。坐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叫陈小毛的男生,是从北边山里的村子来的,比他大两岁,个子却比他矮一头。陈小毛家里比他家还穷,穿的那件棉袄从冬天穿到夏天,棉花絮结成了块,硬邦邦的,像一副盔甲。陈小毛不识字,一个字也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水生教他写“陈小毛”三个字,教了三天,陈小毛还是把“毛”写成了“手”。水生说你怎么这么笨。陈小毛笑了,露出一嘴黄牙,说,我爹说了,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水生觉得陈小毛可怜,又觉得陈小毛不可怜。可怜是因为他不识字,不可怜是因为他不觉得不识字是苦。不知道苦的人,就不苦。这话是老沈头说的,水生一直记着。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霜,十一月就结了冰。学校的教室没有暖气,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北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人浑身发抖。水生坐在教室里,两只手冻得通红,握不住笔。他把手夹在胳肢窝底下暖一暖,暖热了再拿出来写,写不了几个字又冻僵了,再夹回去暖。 周老师看见他的手,从办公室拿来一双棉手套,递给他。 “戴上。”周老师说。 水生看了看那双手套。是新的,蓝色的,毛线织的,手指头的地方织得不太好,有的长有的短。水生接过来,戴上了。手套是暖的,暖得他眼眶发酸。 “谢谢周老师。”他说。 周老师摆摆手,走了。 水生戴着那双手套,在作业本上写字。手套太厚了,握笔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他把右手的手套摘了,光着右手写,左手还戴着,冷了就换过来——右手写字,左手插在手套里暖着。写到后来,右手又冻僵了,他把手套换到右手上,左手光着,暖一暖再换回来。 期末考试的时候,水生考了全班第三名。周老师在班上表扬了他,说他是从农村来的学生里成绩最好的。水生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脸红了。他不习惯被人夸,被人夸的时候浑身不自在,像浑身爬满了蚂蚁。 放寒假的时候,水生背着包袱回了家。 从县城到渡口,走了一天。天没亮就出发,走到太阳落山才到。他走到渡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河面上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岸。他站在码头上,朝对岸喊了一声:“爹——” 过了好一会儿,对岸亮起一盏灯。那盏灯晃晃悠悠地朝这边移动,是船。船到河心的时候,水生看见撑船的人不是老摆子,是秀兰。 秀兰是隔壁刘婶家的闺女,跟水生同岁,从小一起长大的。水生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扎着两根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半年不见,她好像变了一个人——辫子剪了,留了齐耳短发,穿着一件碎花棉袄,站在船尾,手里握着竹篙,像一个大人了。 “水生!”秀兰喊了一声。 “怎么是你?我爹呢?” “你爹腿疼,下不了床。我替他撑船。” 船靠了岸,水生跳上去,接过秀兰手里的竹篙,自己撑。秀兰蹲在船头,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看着水生撑船。 “县城好不好?”她问。 “好。”水生说,“有电灯,有自来水,有电影院。” “电影院是啥?” “就是放电影的地方。一块大白布,上面有人说话、有人走路,跟真的一样。” 秀兰的眼睛瞪大了,亮晶晶的,像河面上的波光。“跟真的一样?” “跟真的一样。”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用手指在船板上画圈圈。 “水生,”她说,“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水生撑船的手顿了一下。 “回,”他说,“这是我家的地方。” 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多东西,水生看见了,可他假装没看见。他把头扭过去,看着河面。河面上有月亮,圆圆的,大大的,像一个银盘子浮在水上。 船靠了对岸,水生把船系在码头的石墩上,拎着包袱往家走。秀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截路,到了她家门口,她停下来。 “水生,”她说,“明天我来找你玩。” “好。”水生说。 秀兰推开自家的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响得厉害,砰的一声,像有人往墙上拍了一巴掌。 水生回到家,推开门,看见老摆子躺在床上。老摆子的一条腿肿了,肿得比另一条粗一倍,皮肤绷得紧紧的,亮晶晶的,像灌了水的气球。水生蹲下来,摸了摸那条腿,腿是烫的,烫得烫手。 “爹,”水生说,“去看大夫。” 老摆子摇了摇头。 “不用看,老毛病了。冬天就这样,春天就好了。” 水生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把包袱打开,把那双棉手套拿出来,放在老摆子的枕头边。 “周老师给的,”水生说,“你戴上,手就不冷了。” 老摆子看了看那双手套,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戴,”他说,“我在屋里不冷。” 水生没有跟他争。他把手套放在枕头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新布鞋,还有那本用旧布包着的《诗经》。他把《诗经》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截铅笔头、那张纸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塞满了东西,枕头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大肚子。 水生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河水的声音。半年没听见了,河水的声音还是老样子,不急不慢的,哗——哗——,像老人叹气。水生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还在船上,船在河心里晃荡,晃晃悠悠的,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水生起来的时候,老摆子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拄着一根木棍,站在灶房里熬粥。那条瘸腿拖在地上,比以前更瘸了,每走一步,整个人就歪一下,像一艘船在风浪里颠簸。 水生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勺子。 “我来。”他说。 老摆子没有推辞,退到一边,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看着水生熬粥。水生搅着锅里的粥,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扑在他脸上,湿漉漉的,像河面上的雾。 “爹,”水生说,“下学期我不去读了。” 老摆子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 “你的腿这样,家里没人照应。” 老摆子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装上烟丝,打火,点上。烟雾在灶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粥的香味,呛得水生咳了两声。 “水生,”老摆子说,“我跟你说过,读出来了就别回来。” “可你的腿——” “我的腿瘸了二十年了,不差这几天。你给我好好读书,读完了再回来。” 水生的手停了,勺子搁在锅沿上,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你要是不读了,”老摆子说,“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水生看着老摆子。老摆子的脸在烟雾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可水生看见他爹的眼睛红了,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水生没有说话。他拿起勺子,继续搅粥。粥越来越稠了,搅起来费劲,胳膊酸了也不停下来。 那天上午,秀兰来了。她穿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花,头发上别了一个发卡,亮晶晶的,像一只停在头上的蝴蝶。她站在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水生!” 水生从屋里出来,看见秀兰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走,”秀兰说,“去渡口。” 两个人走到渡口,坐在青石台阶上。河水在脚底下流,冬天的河水清得很,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绿绒布。 “水生,”秀兰说,“你在县城里有没有看到女学生?” “看到了。” “她们长什么样?” “穿蓝布裙子的,头发短短的,说话跟广播里一样。” 秀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碎花棉袄,又看了看水生脚上那双她娘做的布鞋。 “水生,”她说,“你觉得我像不像女学生?” 水生看了看她。秀兰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河面上的波光。水生忽然想起戏班子里那个唱戏的女人,想起那团火一样的红色,想起那股又甜又腻的香味。可那个影子只闪了一下就灭了,站在他面前的是秀兰,是穿着碎花棉袄、鼻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泥的秀兰。 “像。”水生说。 秀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像一排整齐的贝壳。水生觉得秀兰笑起来比那个唱戏的女人好看,可他没说出口。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那天下午,水生跟秀兰在渡口坐了很久。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县城的电灯,说学校的食堂,说周老师的棉手套,说陈小毛的笨手笨脚。秀兰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水生,好像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金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水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他说,“我爹一个人在家。” 秀兰也站起来,把棉袄上的皱褶抻了抻。 “水生,”她说,“你明天还走吗?” “走。后天开学,明天得赶路。” 秀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自己家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水生,”她说,“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水生站在渡口,看着秀兰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天边的云被夕阳烧红了,红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地冷却,慢慢地变暗,慢慢地沉到地底下去了。
水生蹲下来,用手在青石台阶上写了两个字。一个是“水”,一个是“生”。两个字靠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不挤谁,谁也不挡谁。 他站起来,用脚把字擦掉了。青石上留下两道水印子,很快就干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二天天没亮,水生就起来了。老摆子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熬好了粥,锅台上搁了两个煮鸡蛋。水生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地喝了,把两个鸡蛋揣进怀里,背起包袱,走出门。 老摆子拄着木棍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水生走到渡口,上了船。这一回撑船的是刘老三。刘老三把竹篙往水里一点,船离了岸。水生站在船尾,看着老摆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像一株长在墙根的树。 船到了对岸,水生跳上岸,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村子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他看不见老摆子了,只看见那扇开着的门,黑洞洞的,像一个人张大了嘴。 水生转过身,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杨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鸡蛋,在手里转了转。鸡蛋是热的,热乎乎的,暖着她的手心。他舍不得吃,把鸡蛋又揣回了怀里。 走了很远,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渡口已经看不见了,河也看不见了,能看见的只有灰蒙蒙的天和黄乎乎的地,还有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前方,像一条绳子,把他和渡口连在一起。 水生摸了摸怀里的鸡蛋,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的背,像有人在后面推着他走。 他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