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从河南回来以后,话更少了。以前是不爱说话,现在是不说话。不是说不了,是不想说。他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念死了,秀兰死了,老摆子死了,老沈头死了,这个世上跟他有关系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走得一个不剩,走得干干净净,像被风吹过的晒谷场,连一粒谷子都不剩。 可他还得活着。秀兰说了,要活着。活着就得干活,干活就得说话,不说话别人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水生跟人说话的时候,只说跟干活有关的事——“今天浇东边的田”“明天收西边的麦”“后天的肥要送到南边的地”。别的什么都不说,不说闲话,不说笑话,不说苦话,不说气话。他的嘴变成了一件工具,跟锄头、铁锹、竹篙一样,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闭着。 村里人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就习惯了。他们跟水生说话的时候,也学着只说话,不说别的。整个村子跟水生的对话变得简练起来,像发电报,一个字是一个字,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赵书记有时候来找水生商量队里的事,水生说该咋办就咋办,赵书记说你说个意见,水生说我没什么意见,你说了算。赵书记叹了口气,说:“水生,你不能这样。你是队长,队里的事你不管谁管?”水生说:“我管,可我不说话。”赵书记被他气笑了,说:“你不说话怎么管?”水生想了想,说:“我干。”赵书记看着他,摇了摇头。 水生确实在干。他比以前干得更多了,更狠了,更不要命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铁锹或者锄头下地,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干完了自己的干别人的,干完了地里的干渠上的,干完了渠上的干队里的。他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从早转到晚,从春转到冬,转得浑身是泥,转得满手是茧,转得腰都直不起来。 刘婶看不下去了,有一天拦住他,说:“水生,你不能这么干,你会把自己累死的。”水生说:“累死比饿死好。”刘婶说:“你累死了,念回来谁管她?”水生听到“念”字,手里的铁锹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刘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念不回来了。”水生说。 刘婶不知道念的事,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想问,没敢问。水生扛着铁锹走了,刘婶站在路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以前更弯了,更驼了,更像一个老头了。可水生才二十多岁,二十多岁的人,背驼得像五十岁。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水生正在田里割稻子,忽然听见村里的大喇叭响了。大喇叭平时不怎么响,一响就说明有事。水生直起腰,把镰刀别在腰带上,走到田埂上,竖起耳朵听。大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是周书记的,声音很大,很激动,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 “全村的贫下中农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最新指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开始了!我们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横扫一切害人虫!” 水生听不太懂这些话,可他听出周书记的声音变了。以前周书记说话慢条斯理的,像老师在讲课,现在快了,像火烧了眉毛,像有人在后面追他。水生站在田埂上,听着那些话从大喇叭里喷出来,觉得那些话像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烧得人脸发烫。 第二天,村里来了一群红卫兵。 红卫兵是从县里来的,大多是中学生,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胳膊上别着毛主席像章,手里拿着红宝书。他们坐着一辆解放牌卡车来的,卡车停在晒场上,红卫兵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像打了鸡血。 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学生,梳着两条辫子,辫梢上扎着红头绳,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着挺秀气,可一开口就不秀气了。她站在晒场上,举着红宝书,大声喊:“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我们要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要把村里的牛鬼蛇神统统揪出来!” 村里人站在晒场周围,看着这群红卫兵,有的好奇,有的害怕,有的无所谓。水生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握着镰刀,刚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腿上全是泥巴。他看着那群红卫兵,想起了当年的解放军。解放军来的时候也是坐车来的,也是年轻人,也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可解放军来的时候带的是银元,给的是笑脸,说的是“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都该有一个姓”。红卫兵来的时候带的是红宝书,喊的是口号,说的是“把牛鬼蛇神统统揪出来”。 水生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很厉害,可他不知道是什么。他只知道,解放军的那个缺牙年轻人现在是右派,在河南乡下的一个村子里揉面。而红卫兵站在这里,喊着他听不懂的口号,要把“牛鬼蛇神”揪出来。谁是牛鬼蛇神?水生不知道。可他知道,如果老沈头还活着,老沈头肯定是牛鬼蛇神。那本《诗经》,那些蝇头小楷,那些“昔我往矣”,全是牛鬼蛇神。 水生把镰刀握紧了一些。 红卫兵在村里住了下来。他们住在沈家祠堂里——就是当年办食堂的那个祠堂。祠堂里的毛主席像还在,可像两边的红纸条掉了,没人重新贴。红卫兵把祠堂打扫了一遍,在墙上贴满了大字报,白纸黑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爬在墙上。水生路过祠堂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那些大字报,大部分字他认识,可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打倒”“炮轰”“火烧”“油炸”,这些字他都认识,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炮轰一个人,为什么要油炸一个人。人又不是油条。 红卫兵揪出来的第一个人是周书记。周书记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是“修正主义的苗子”。水生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可他看到周书记被红卫兵押到晒场上,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名字上打了一个红叉。周书记低着头,弯着腰,站在台上,像当年的老沈头。 水生站在台下看着,手里的镰刀握得更紧了。他想起了老沈头,想起了老沈头站在台上发抖的样子,想起了老沈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的样子,想起了老沈头说“我脏”的时候那个沙哑的声音。历史在重演,可换了演员。以前斗的是地主,现在斗的是书记。以前喊口号的是贫下中农,现在喊口号的是红卫兵。可站在台上弯腰低头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赵书记也被揪出来了。赵书记的罪名比周书记还多——“贪污”“浪费”“欺压贫下中农”。水生知道这些罪名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赵书记确实多记过工分,多拿过粮食,可那点东西放在现在算什么呢?跟他在土改时候分掉的沈家财产比起来,九牛一毛。可红卫兵不管这些,他们要的是“揪”,是“斗”,是“批”,是“打倒”。打倒一个是一个,揪出一个是一个。 水生没有被揪。他是贫农,是贫协委员,是生产队长,是水利员。他的成分好得不能再好了,三代贫农,爷爷是长工,父亲是船工,他自己是记工员。红卫兵查了他的档案,没有问题。他的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没有旧书旧画,没有古董字画,什么都没有。那本《诗经》藏得很好,塞在枕头底下的夹层里,红卫兵来翻过一次,翻了被子,翻了柜子,翻了灶台,没翻枕头。水生把枕头放在床上,平平整整的,像什么也没有。 红卫兵走了以后,村里自己成立了红卫兵组织。红卫兵不叫红卫兵了,叫“造反队”。造反队的头头不是别人,是刘婶的儿子,叫刘建国。刘建国比水生小几岁,初中毕业,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人。他以前见了水生叫“水生哥”,客客气气的,现在不叫了,叫“水生同志”,不客气了,硬邦邦的,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刘建国带着造反队,把沈家祠堂里的东西又翻了一遍。祠堂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可刘建国觉得还有“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他把墙上贴的那些花花绿绿的标语撕了,说那些是“封资修”的。他把毛主席像旁边贴的“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撕了,说这些是“刘少奇的”。他把祠堂里那块“沈氏宗祠”的匾额摘下来,劈了当柴烧。 水生看着那块匾额在火里烧,木头噼里啪啦地响,火苗蹿得老高,把周围人的脸照得通红。那块匾额是沈家老祖宗留下的,上面那几个字是老沈头的爷爷写的,老沈头跟水生说过。现在它变成了一堆灰,风一吹,灰飞起来,落在人的头发上、衣服上、脸上,灰扑扑的,像下了一场黑雪。 水生伸出手,接住了一片灰。灰是凉的,轻的,放在手心里,像一片枯叶,一捏就碎了。
一九六七年春天,村里的武斗开始了。 不是真刀真枪地打,是用棍棒、铁锹、锄头。造反队分成两派,一派是刘建国的“东方红”,一派是另一个年轻人的“井冈山”。两派争的是同一个东西——权力。谁控制了大队,谁就控制了粮食、工分、物资。水生不愿意掺和这些事,可他不掺和也不行。他是生产队长,是“实权派”,两派都要拉他。刘建国来找他,说:“水生,你跟我们一起干。”水生说:“我干不了,我不懂。”刘建国说:“你不懂没关系,你跟着我们就行。”水生说:“我跟着你们,田里的活谁干?”刘建国被他噎住了,瞪了他一眼,走了。 另一派也来找他,说的话差不多,水生的回答也一样。两派都拉不动他,就不拉了,也不理他了。水生乐得清静,每天还是下地干活,修渠种田,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不关心谁掌权,谁打倒谁,谁是谁非。他只知道,田不能荒,渠不能堵,庄稼不能不管。你不种地,不打粮,不吃饭,谁掌权都得饿死。 武斗最厉害的那一阵子,渡口成了两派争夺的焦点。渡口是交通要道,谁控制了渡口,谁就控制了进出村子的通道。刘建国的“东方红”占了渡口,在码头上搭了一个棚子,派了两个人日夜守着,检查过往的行人。另一派不服,半夜里摸过来,想把渡口抢回去。两派在码头上打了一架,打了半夜,打得头破血流。第二天早上水生去看,码头上全是血,青石台阶上红了一大片,像泼了一桶红漆。船被砸了一个窟窿,船板碎了好几块,船底进了水,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面上。 水生蹲下来,摸了摸船上的窟窿,窟窿边上的木头是新的,白茬茬的,像新砍的伤口。这条船是老摆子留下的,老摆子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要把它擦一遍,擦得船板发亮,像抹了一层油。现在它被人砸了一个窟窿,半沉在河里,像一个被人捅了一刀的人,躺在血泊里,慢慢死去。
水生把船拖上岸,翻过来,开始修。他找了一块木板,锯成窟窿的大小,用钉子钉上去,再用桐油抹了一遍,抹得油光光的,像一块补丁。船修好了,可船底的水渍还在,船板上那些脚印还在,血迹被水冲淡了,可印子还在,像洗不掉的胎记。 水生把船推回河里,系在码头的石墩上。他蹲在码头上,看着船在水里晃荡,忽然想起老摆子说的话——“这条河等一个人,等了八百年了。”八百年前这条河在等谁?现在还在等吗?等的人来了没有?水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河等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枪,是口号,是红旗,是红宝书,是木牌,是血,是船上的那个窟窿。 武斗打了一个多月,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被棍子打死的,一个是被推到河里淹死的。打死人的那一派说打得好,打死了反革命。被淹死的那一派说血债要用血来偿。两派谁也不让谁,打来打去,打到后来,谁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打了。水生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渡口方向冒起的烟,不知道是烧了什么东西。烟是黑的,滚滚的,像一条黑龙,在天空里扭来扭去,扭了很久才散。 一九六七年秋天,水生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陈知远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印着毛主席像,毛主席像的旁边写着“毛主席万岁”。水生拆开信,信上写得很简单: “水生:我的问题终于解决了。组织上给我平了反,恢复了党籍,安排在县里的水利局工作。我要回县里了,以后可以经常去看你了。念的那本书,你留着。她的那封信,你留着。她的那块石头,你也留着。我们都要好好活着。陈知远。” 水生把这封信看了两遍,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又多了一封信,压得枕头更高了,硌得后脑勺更疼了。水生喜欢那个疼,那个疼让他觉得枕头底下有东西,不是空的,是满的。满的是信,是字,是念,是那些死了的人留给他的、还活着的、还会疼的东西。 水生把那块石头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摸了摸。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上面刻着一个“念”字,笔画深深浅浅的。水生把石头贴在脸上,石头是凉的,凉得他脸冷,可他不拿开。他让石头凉着他的脸,凉着他的眼睛,凉着他的嘴唇。 “念,”他在心里说,“陈叔叔要回来了。他要回来了。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水生的眼睛闭上了,石头从他手心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咚的一声,滚了两滚,停住了。石头上的“念”字朝着天花板,像一只眼睛,看着水生,看着这间空荡荡的房子,看着这条还在流的河。 那一年,水生二十三岁。他的头发白了。不是全白,是花白,一缕一缕的白,夹杂在黑头发里,像陈知远的头发一样,像被人用毛笔蘸了白颜料,在黑头发上一笔一笔地刷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