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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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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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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连载

第七章

一九五三年夏天,水生从县里中学毕业了。 说是毕业,其实不算真正的毕业。那时候的中学分初小和高小,水生念的是初小,两年制,念完了就算完事。高小要到专区去念,全县也考不上几个。水生没去考,不是考不上,是不想考了。老摆子的腿越来越不中用,那条瘸腿肿了消、消了肿,反反复复的,像河水的涨落。水生觉得自己该回去了。 周老师找他谈了一次话。在办公室,周老师坐在椅子上,水生站着。周老师说你成绩这么好,不往上念可惜了。水生说家里需要人。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水生。那是一张介绍信,上面写着周老师的字,工工整整的,说水生同学品学兼优,因家庭困难未能继续升学,希望当地政府予以安排工作。 水生接过那张纸,叠好了,揣进怀里。怀里已经揣了很多东西——那本《诗经》,那截铅笔头,那张写着“水生”的纸,现在又多了一张介绍信。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像一个装满零碎的口袋。 水生回到渡口的那天,老摆子正坐在门槛上补渔网。他的眼睛不行了,穿针穿不进去,拿针的手抖得像筛糠。水生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针线,替他穿好,递回去。老摆子接过针,低着头补了一会儿,忽然把渔网扔在地上。 “不补了,”他说,“补了也没用。河里没鱼了。” 水生不知道河里是真的没鱼了,还是老摆子看不见鱼了。他走到河边,趴在码头上往水里看。水还是那个水,清凌凌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底下有影子在动。是鱼。不大,手指头长的,一条两条三条,不算多,可也不是没有。 水生没有跟他爹说。有些事说了也没用。你告诉他河里有鱼,他看不见,你说破了嘴也没用。 水生回到家的第二天,就去找了村长。村长姓赵,就是当年砸沈家老宅大门的老赵。老赵现在不叫老赵了,叫赵村长。他家的门上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村公所”三个字,是用油漆写的,红底白字,醒目得很。 水生把周老师写的介绍信递给赵村长。赵村长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还给水生。 “你想干啥?”赵村长问。 “啥都行。”水生说。 赵村长想了想,说:“合作社缺个记工员,你来不?” “来。” 记工员就是记工分的。那时候村里办了合作社,农民下地干活不给钱,给工分。男的干一天十个工分,女的干一天八个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红。工分记在一个本子上,谁哪天干了什么,干了几个钟头,一笔一笔地记清楚,年底算总账。以前的记工员是个老头,不识字,用画圈圈的办法记,一个圈代表一个工分,画到后来圈圈多得数不清,经常算错账,吵得一塌糊涂。 水生干了这个活,村里人放心了。水生识字,还会算术,不会算错账。水生把每个人的工分记得清清楚楚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跟印刷出来的一样。村里人看着那个本子,虽然不识字,可觉得那些字排得整整齐齐的,心里就踏实。 秀兰也在合作社里干活。她跟水生不一样,她是下地干活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下地,锄草、施肥、浇地,什么都干。她晒黑了,以前白生生的脸现在黑红黑红的,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砖头。可她还是爱笑,笑起来那两排白白的牙齿在黑脸上显得格外白,像镶了一排贝壳。 水生坐在田埂上记账的时候,秀兰有时候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他写字。 “你在写啥?”她问。 “记工分。你今天干了八个工分。” “你写我的名字。” 水生在本子上写了“秀兰”两个字。秀兰看着那两个字,用手指头描了描。 “这两个字是我的?” “是你的。” 秀兰把那两个字看了又看,好像要把它们吃到肚子里去似的。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怕那两个字从本子上跑掉。 一九五三年秋天,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粮食统购统销。上头来了文件,说从今往后,粮食不能随便买卖了,由国家统一收购、统一销售。村里的粮食要卖给国家,按照规定的价格,不能多卖也不能少卖。村里人不大懂这个政策的意思,只知道从今往后不能自己卖粮了,也不能多留粮了,每家每户留多少口粮,由国家定。 第二件事是老摆子死了。 老摆子死在一个秋天的早晨。那天水生起来的时候,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看见老摆子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老摆子的头歪着,靠在灶台上,眼睛闭着。 水生喊了一声“爹”,没有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应。他走过去,摸了摸老摆子的手。手是凉的,凉得像河底的石头。他把手放在老摆子的鼻子底下,没有气息。 老摆子就这么死了。端着一碗凉粥,坐在灶台前,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死了。死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痛苦,也不安详,就是什么也没有,像一堵墙塌了,塌了就塌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水生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凉粥,站了很久。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水生,眼睛红红的。她走过来,从水生手里接过那碗粥,放在灶台上,然后拉着水生的手,把他从灶房里拉出来。 “水生,”她说,“你哭吧。” 水生摇了摇头。 “哭不出来。” 他真的哭不出来。他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塞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可眼泪就是出不来,眼睛干干的,像两块旱地。 水生把老摆子埋了。就埋在渡口的老槐树底下,旁边是老沈头的坟。两座坟并排着,一座是老地主的,一座是老船工的,生前隔着一条河,死后挤在一棵树下。水生站在两座坟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觉得这世上的事说不清楚。 老摆子死了以后,水生一个人住在渡口的房子里。房子是老摆子留下的,两间土坯房,一间灶房,一间卧房,墙是黄的,瓦是黑的,门是歪的。水生一个人住,觉得房子太大,又觉得房子太小。太大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说话有回音,咳嗽有回音,连放个屁都有回音。太小是因为那些回忆装不下,老摆子的烟味、老摆子的咳嗽声、老摆子拖着瘸腿走路的声响,这些东西把房子塞得满满的,没有地方放新的东西。 水生白天在合作社记账,晚上回到渡口,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河水发呆。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的,跟老摆子在的时候一样。可水生觉得河水不一样了,老摆子不在了,河水的声音变了,变得空荡荡的,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说话。 有时候秀兰会来。她端着一碗菜或者几个馒头,放在灶台上,看水生吃完了再走。水生吃的时候她坐在旁边,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水生让她也吃,她说在家吃过了。水生知道她没吃过,可他不拆穿她。 有一天晚上,秀兰又来了。她端来的是一碗红薯,红薯煮得稀烂,用筷子一夹就碎。水生吃着红薯,秀兰坐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话。 “水生,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不怕。” “我怕。” 水生抬起头,看着秀兰。秀兰的脸在油灯底下黄黄的,像一张旧照片。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油灯的火苗。 “你怕什么?”水生问。 “怕你一个人。”秀兰说,“怕你不吃饭,怕你不睡觉,怕你一个人坐在河边掉到河里去。” 水生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的时候脸上的肌肉不习惯,动起来很费劲,像生锈了的门轴。 “我不会掉到河里去,”他说,“我水性好。” 秀兰没有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她的手指头粗粗的,短短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 “水生,”她说,“你娶我吧。” 水生嘴里的红薯噎住了。他咳了两声,把红薯咽下去,看着秀兰。秀兰没有抬头,还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头。 “你说什么?”水生问。 “我说你娶我吧。”秀兰的声音不大,可是很稳,像撑船的竹篙插进河底,稳当得很。 水生沉默了很久。 “秀兰,”他说,“我家什么都没有。两间破房子,一条破船,一张破网。我爹刚死,我一个子儿都没有。” “我不要子儿。”秀兰说,“我要你。” 水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秀兰,秀兰也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条船在河心里碰了一下,晃了晃,又分开了。 “你爹同意吗?”水生问。 “我爹死了。”秀兰说,“去年冬天死的。我没跟你说。” 水生愣住了。他想起来了,去年冬天他回来过一趟,看见秀兰在河边洗衣服,眼睛红红的。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沙子迷了眼。原来是这个。原来她爹死了,她一个人扛着,没跟任何人说。 水生伸出手,握住了秀兰的手。秀兰的手粗糙得很,像砂纸,可它是热的。水生把那只手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好。”他说,“我娶你。” 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默默地掉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在水生的手背上,烫得很。 那年冬天,水生和秀兰结了婚。 没有吹喇叭,没有摆酒席,没有花轿,没有红盖头。两个人去公社领了一张结婚证,纸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毛主席像,下面写着“自愿结婚”四个字。办证的人问水生,你愿意娶她吗?水生说愿意。问秀兰,你愿意嫁给他吗?秀兰说愿意。就这么简单,两句话,一张纸,两个人就成了一家人。 领完证回来,两个人走在路上,秀兰忽然停下来。 “水生,”她说,“你抱抱我。” 水生看了看四周,路上没有人。他伸出手,抱住了秀兰。秀兰的身上有一股碱味,是洗衣服洗多了的那种碱味,还有点汗味,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像刚翻开的泥土一样的味道。水生把鼻子埋在秀兰的头发里,闻着那股味道,觉得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 晚上,两个人回到渡口的房子里。秀兰把灶房收拾了一遍,把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的。水生把卧房里的被子换了,老摆子盖过的旧被子叠起来放到墙角,铺上了一床新被子——是秀兰从家里带来的,棉絮是新弹的,软得像云。 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尺远。水生听着河水的声响,秀兰听着水生的呼吸。过了很久,秀兰翻了个身,面朝水生,把手伸过来,放在水生的胸口上。 “水生,”她说,“你的心跳得好快。” 水生没有说话。他把秀兰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让她摸那个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敲得又急又重。 那天夜里,河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哗——哗——,也不是哗哗哗——哗哗哗——,而是一种水生从来没听过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说了什么听不清楚,可那个声音好听,好听得很。 水生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照在秀兰的脸上。秀兰睡着了,鼻子里发出细细的鼾声,像一只猫在打呼噜。 水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秀兰露在外面的肩膀。 窗外,河水在流。 不急不慢的。 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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