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华霜的头像

华霜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9/01
分享
《渡口》连载

第一十七章

陈知远回来的时候,是一九六八年的春天。他在县水利局上了班,离渡口有四十多里路,不算远,也不算近。他买了一辆自行车,永久牌的,黑漆锃亮,车把上挂着一个铃铛,骑起来叮铃叮铃响。村里人没见过自行车,看见陈知远骑着车从渡口过来,都伸长了脖子看,像看西洋镜。 陈知远每个星期六下午骑车来渡口,星期天下午再骑车回去。他来的时候,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东西——有时候是几斤白面,有时候是一块猪肉,有时候是两瓶白酒,有时候是一包红糖。他把这些东西交给水生,水生接了,放在灶台上,等陈知远走的时候让他带回去。陈知远不带,说你自己留着吃。水生说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陈知远说吃不了就放着,又不会坏。两个人谁也不肯要,东西就堆在灶台上,堆到后来,白面生了虫,猪肉臭了,红糖结成了硬块。 刘婶来串门,看见灶台上堆的那些东西,心疼得直跺脚:“你们这两个败家子,这么好的东西都放坏了!”她把生了虫的白面筛了筛,把臭了的猪肉扔了,把结成硬块的红糖用刀背敲碎,装进罐子里。水生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陈知远也不说话。两个人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刘婶。 刘婶把东西收拾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看水生,又看看陈知远,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大男人,”她说,“连个家都过不好。” 水生说:“过得挺好。” 刘婶瞪了他一眼:“挺好?你灶台上的灰多厚了?你床上的被子多久没洗了?你院子里的草又长出来了,快把你家门堵上了。”水生不说话了。刘婶说得对,他确实不会过日子。以前秀兰在的时候,家里干干净净的,灶台上没有灰,被子上没有味,院子里没有草。秀兰死了以后,这个家就烂了,像一条没人管的船,到处漏水,到处长苔,到处生锈。 陈知远每个周末来,不只是送东西,还帮水生干活。他帮水生修渠、锄草、收庄稼,干得比水生还认真。他的手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嫩了,在水生家这几年的磨炼,让他的手长满了老茧,跟水生的手差不多粗糙了。

他干活的时候喜欢哼歌,不是革命歌曲,是河南梆子,哼哼呀呀的,水生听不大懂,可觉得好听,像河水声,有节奏,有起伏,有味道。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在渡口坐着,一人手里捧着一碗茶。陈知远忽然说了一句:“水生,你该再找一个。” 水生喝了口茶,没说话。 “你还年轻,”陈知远说,“才二十多岁,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水生把茶碗放在地上,看着河水。河水在夕阳底下红彤彤的,像一条火龙在游。 “不找了。”水生说,“找了也留不住。” 陈知远知道他说的是秀兰,也是念。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有些话不能说第二遍,说第二遍就是强人所难。陈知远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 那年夏天,陈知远带了一个女人来渡口。 女人姓林,叫林小梅,是水利局的打字员,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脸白白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像蚊子叫。陈知远说她是他对象,两个人准备结婚了。水生看了看林小梅,又看了看陈知远,说:“好。”陈知远说:“我们想在你这儿办酒席,行不行?”水生说:“行。” 酒席办得很简单,没有吹喇叭,没有放鞭炮,没有花轿,没有红盖头。跟水生和秀兰结婚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多了一桌菜。菜是刘婶做的,一锅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碗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大盆米饭。来吃酒席的人不多,陈知远的同事来了几个,村里来了几个,坐了满满一桌,还有些人站着吃。水生忙前忙后,端菜倒酒,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是挤出来的,不自然,像贴在脸上的假面具。 陈知远穿着中山装,林小梅穿着红衣裳,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一人端着一杯酒,敬了大家一杯。大家喊着“干杯干杯”,喝完了,又倒上,又喊,又喝。喝到后来,有人醉了,开始说胡话,说“文化大革命好”,说“毛主席万岁”,说“打倒美帝苏修”。陈知远扶着林小梅,对水生说:“水生,谢谢你。”水生说:“谢什么,你是兄弟。”陈知远听了,眼眶红了。他举起酒杯,跟水生的杯子碰了一下,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叮的一声,像铃铛响。 那天晚上,陈知远和林小梅住在水生的屋里。水生睡在灶房里,铺了一床被子,躺在地上,听着屋里的动静。屋里没有动静,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水生睁着眼睛,看着灶台上的油灯,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一个蹲着的人。 水生想起了秀兰。想起了秀兰嫁过来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安静。两个人在床上躺着,中间隔着一尺远。秀兰忽然翻过身来,把手放在他胸口上,说:“水生,你的心跳得好快。”水生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可眼泪又下来了,擦不干净。他不擦了,让眼泪流,流到耳朵里,流到稻草上,流到那个没有秀兰的、空荡荡的夜里。 陈知远结婚以后,来得没那么勤了。以前每个周末都来,后来变成两个星期来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来一次。不是他不愿意来了,是林小梅不让他来。

林小梅是城里人,不习惯乡下,不喜欢渡口,不喜欢那条河,不喜欢那两间土坯房,不喜欢灶台上的灰,不喜欢床上的稻草味。她每次跟陈知远来,都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像在闻什么臭东西。 水生看得出来,林小梅不喜欢他。不是讨厌,是不喜欢。讨厌是热的,不喜欢是冷的。林小梅对水生的态度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不结冰,可凉得刺骨。水生不在乎,他不跟林小梅说话,林小梅也不跟他说话,两个人见了面,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陈知远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他每次来,都想多待一会儿,可林小梅催他走,说天黑了路不好走,说风大了骑车不安全,说晚了赶不上明天上班。陈知远看着水生,水生说:“走吧,别让她担心。”陈知远就骑上车,叮铃叮铃地走了。水生站在渡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一九六九年冬天,陈知远和林小梅生了一个儿子。陈知远高兴得不得了,骑车来渡口报喜,车把上挂着红鸡蛋,车后座上夹着一包红糖。他把红鸡蛋塞给水生,说:“水生,我当爹了!”水生接过鸡蛋,看了看,鸡蛋是红的,染了红墨水,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叫什么名字?”水生问。 “叫念远。”陈知远说,“怀念的念,远方的远。” 水生听到“念”字,手里的鸡蛋差点掉了。他握紧了,看着陈知远,陈知远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水生先移开了目光。 “好名字。”水生说。 水生把红鸡蛋放在灶台上,走进屋里,把那本《诗经》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翻到念写过字的那一页。那一页上,“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行字还在,念写的,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水生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纸都毛了,摸到那个“念”字旁边的小洞越来越大了。 水生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走出屋,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上有云,灰蒙蒙的,像一床脏了的棉被。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味道。水生闻着那个味道,想起了念,想起了念趴在他肩膀上闻他头发的样子,想起了念说“爹,你头发好香”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羽毛挠在耳朵上,痒痒的,暖暖的。 水生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在心里响了很久。 一九七〇年秋天,水生当上了大队长。大队长比生产队长大,管的事更多——全大队十几个生产队,几千亩地,几万斤粮食,全归他管。赵书记推荐他当的,说水生这个人老实、能干、不贪、不占、不搞派性,是当大队长的最佳人选。公社批准了,水生就当上了大队长。 水生当大队长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修渠。他把全大队的沟渠都走了一遍,哪里的渠该修、哪里的渠该挖、哪里的渠该填,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是陈知远给他的,硬壳的,封面上印着“水利工作手册”几个字。水生在这个本子上画了很多图,画的不是字,是图——渠的走向、田的分布、水闸的位置,一笔一划地画,画得像地图。 他带着全大队的社员,干了整整一个冬天,修了十几条渠,挖了二十几口井,把旱地变成了水浇地。

第二年夏天,麦子熟了,金灿灿的,铺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子。赵书记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麦子,笑得合不拢嘴。 “水生,”赵书记说,“你行。” 水生说:“不是我行,是水行。有了水,什么都行了。” 赵书记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把麦壳吹掉,露出里面饱满的、金黄色的麦粒。他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赵书记说。 水生也掐了一穗,搓了搓,放进嘴里。是甜的。不是麦子的甜,是水的甜。水进了田,田里的庄稼就甜了。庄稼甜了,人吃了就不苦了。 水生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金灿灿的麦子,想起了秀兰。秀兰活着的时候,地里的麦子没有这么好。如果秀兰能看见这些麦子,她一定会笑。秀兰爱笑,笑起来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像一排整齐的贝壳。 水生又想起了念。念没见过麦子。她走的时候太小了,不记得麦子的样子。如果念能看见这些麦子,她一定会问:“爹,这是什么?”水生会说:“这是麦子。”念会说:“麦子是什么?”水生会说:“麦子是面,面是馒头,馒头是吃的。”念会说:“好吃吗?”水生会说:“好吃。”念会说:“爹,我要吃。”水生会给她蒸一锅馒头,白白的,软软的,热乎乎的,冒着热气。念会捧着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满脸都是馒头渣。 水生想着想着,眼睛湿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扛起锄头,走下了田埂。 一九七一年夏天,陈知远出事了。 不是大事,也不算小事。他在水利局被人揭发,说他跟“右派分子”有联系,说他“阶级斗争觉悟不高”,说他“包庇坏人”。揭发他的人是他的同事,一个姓王的技术员,以前跟陈知远关系不错,后来不知道怎么翻了脸。王技术员把陈知远的材料整理了一大本,交到了局里的革委会。 陈知远被停职了。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他是右派,这一次他不是右派,他是“有问题的人”。问题不大不小,够他喝一壶的。革委会让他写检查,写了一遍不行,写了两遍不行,写了三遍还是不行。陈知远不知道他们要什么样的检查,他把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十遍,想不出哪里错了。他真的想不出。 林小梅受不了了。她本来就对陈知远有意见,嫌他穷,嫌他不浪漫,嫌他每个周末往渡口跑,嫌他把钱都花在买白面猪肉红糖上。现在陈知远被停职了,没有工资了,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林小梅的怨气像洪水一样爆发了。她跟陈知远吵,吵了三天三夜,吵到后来,陈知远不说话了,她就哭,哭到后来,也不哭了,收拾东西,抱着念远,回了娘家。 陈知远一个人住在县城的宿舍里,不生火,不做饭,每天啃干馒头喝凉水。他的头发白得更厉害了,以前是一缕一缕的白,现在是一把一把的白,白得像雪,像芦苇花,像老沈头死之前的那种白。

水生知道这个消息以后,骑车去了县城。自行车是陈知远的,陈知远放在渡口,说是给水生用,水生怕弄坏了,一直没骑。这回他骑上了,骑了四十多里路,骑到县城,找到水利局的宿舍,敲开了陈知远的门。 陈知远开门的时候,水生差点没认出他。他瘦了,比以前瘦得还厉害,脸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他的眼睛凹进去了,眼窝黑得像两个洞。他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个口子,口子里渗出血来,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水生。”陈知远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水生走进屋里,看了看。屋里只有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凉水。床上没有被子,只有一条毯子,毯子上有好几个洞,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棉花。水生站在屋子中间,觉得这间屋子比他渡口的房子还空,还冷,还让人心慌。 水生去街上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粥,端回来给陈知远。陈知远接过碗,手在抖,抖得粥洒了一半。他喝完了粥,吃了一个馒头,把另一个馒头攥在手里,不吃了。 “留着明天吃。”陈知远说。 水生看着他,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起陈知远当年在渡口的样子——穿着灰布军装,腰里扎着皮带,脚上蹬着解放鞋,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牙的洞,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那个陈知远去哪里了?那个在八仙桌上喊“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姓”的陈知远去哪里了?那个在月光底下说“这条河有主人了”的陈知远去哪里了? 水生把陈知远从宿舍里拉出来,拉到街上,拉到阳光底下。阳光很亮,亮得陈知远睁不开眼睛,他把手遮在额头上,像一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老鼠。 “去渡口。”水生说,“住一段时间。” 陈知远摇了摇头。 “我不能去。去了就是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 “我怕。” 水生看着陈知远,陈知远看着水生。两个人站在县城的街道上,周围是人来人往的嘈杂声,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地响,有人喊着“让开让开”,有人骂着“不长眼睛”。水生拉着陈知远的胳膊,陈知远挣了一下,没挣开。 “走。”水生说。 他拉着陈知远走到停车棚,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推出来,让陈知远坐在后座上,自己骑上去。陈知远太重了——不,不是重,是沉。沉得像一袋粮食,像一块石头,像一具没有骨头的、软塌塌的、往下坠的身体。水生蹬着车,蹬得很费劲,蹬得腿都酸了,可他不停地蹬,一脚一脚地蹬,从县城蹬到渡口,四十多里路,蹬了两个多小时。 到了渡口,水生把陈知远扶下车,扶到屋里,让他躺在床上。陈知远躺下去以后,眼睛闭上了,像死了一样。水生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额头是烫的,烫得像灶膛里的火。水生打了一盆凉水,用毛巾蘸了水,敷在陈知远的额头上。敷了一会儿,又换了一次。又敷了一会儿,又换了一次。换了七八次,陈知远的额头不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水生坐在床边,看着陈知远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干河床的裂口,密密麻麻的,白的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枕头上,像一堆杂草。水生伸出手,把那些乱发拢了拢,拢到耳朵后面。 陈知远在梦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水生凑近了才听清。 “念远……念远……” 他在叫他的儿子。 水生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听着河水声。河水在流,哗——哗——,不急不慢的。水生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个声音像一首歌,一首没有词的、古老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歌。那首歌里有老沈头的《诗经》,有老摆子的船桨声,有秀兰的笑声,有念叫“爹”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混成了河水声,流啊流,流啊流,流到天亮,流到天黑,流到人死了,它还活着。 水生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变成了粉红色,又变成了橘红色,太阳慢慢地、慢慢地从地平线下面钻出来,把河面照得金灿灿的。 水生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那条河。 那条河还在流。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