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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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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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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连载

第一十二章

水生走了以后,渡口的房子就空了。 门没锁,灶台上还搁着一只碗,碗底有一圈干了的粥印子,像树的年轮。院子里插在门框缝里的那根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晃,晃着晃着,叶子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杆,像一根插在门上的香。 村里人路过的时候,会朝那两间房子看一眼。看完了,摇摇头,走了。没有人进去,没有人动里面的东西。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那房子里有太多死人的味道——老摆子的烟味、秀兰的药味、念的奶腥味,还有水生不说话时那种沉默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闻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赵书记来了一趟。他站在门口,朝屋里看了看,看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看见枕头底下空空的,看见墙上的挂钩上还挂着一件秀兰穿过的碎花棉袄。赵书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跟在身后的刘婶说了一句:“这房子留着,别动。”刘婶点了点头。赵书记又说:“水生还会回来的。”刘婶又点了点头。赵书记自己都不信这句话,可他必须这么说。不这么说,他就得把这房子分给别人。分了,水生回来住哪儿? 水生去了县里。他在县里待了三天,没找到活干。不是没有活,是活太少,干活的人太多。县城的汽车站门口,每天天不亮就聚了一堆人,都是来找活干的。有扛着铺盖卷的,有拎着蛇皮袋的,有背着孩子的。他们蹲在汽车站的台阶上,眼睛盯着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鸡。谁要是从里面出来,喊一声“要几个”,那些人就呼啦一下围上去,挤得水泄不通。水生挤了三天,一次也没挤进去。 第四天,水生离开了县城,去了更远的地方。他沿着公路往南走,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柳河镇比县城小,可也比县城穷。镇上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跟渡口的房子差不多,有的还不如。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牛车经过,慢悠悠的,牛蹄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蓬黄尘。 水生在柳河镇找到了一份活。不是好活,是在砖窑厂搬砖。砖窑厂在镇子外面,在一片荒地上,远远就能看见那根大烟囱,黑乎乎的,像一根戳在地上的大炮。砖窑厂的主人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脸上的肉多得往下坠,像两块挂在脸上的布。他看了看水生,问:“能干动吗?”水生说:“能。”马老板说:“一天两顿饭,一个月两块钱。”水生说:“行。” 水生就在砖窑厂住下了。住的地方是一个棚子,用竹竿搭的,上面盖着油毛毡,四面透风。棚子里住了七八个人,都是从各地来逃荒的。有山东的,有安徽的,有河南的,口音五花八门的,说话像吵架。水生睡在棚子最靠里的角落,头顶上就是油毛毡,下雨的时候雨水打在油毛毡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上炒豆子。 搬砖的活不轻松。砖坯是湿的,一块有四五斤重,要一块一块地从堆场搬到窑里,码整齐了,等烧好了再一块一块地从窑里搬出来。一天下来,水生要搬上千块砖,胳膊肿了,手指头磨破了,腰酸得直不起来。可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没饭吃。没有饭吃就会饿死。饿死太容易了,活着才难。水生想活着。秀兰说了,要活着。 砖窑厂里有一个老头,姓胡,是山东人,六十多了,背驼得像一张弓。胡老头也是来逃荒的,可他不搬砖,他在砖窑厂里负责烧火。烧火的活比搬砖轻松,可技术含量高,火大火小全凭经验,火大了砖会烧裂,火小了砖烧不透。胡老头烧了一辈子窑,闭着眼睛都能把火烧好。他看见水生搬砖搬得狠,有时候会递给他一碗水,说一句:“后生,悠着点,别把命搭进去了。”水生接过碗,一口气喝光,把碗递回去,抹抹嘴,继续搬。 胡老头是个话多的人。他一个人的时候自言自语,两个人的时候对着另一个人说,十个人的时候对着十个人说。他说的话大多没什么用,不是东家长就是西家短,可他说的有一句话,水生记住了。那天傍晚,水生和胡老头坐在砖窑前面吃晚饭,吃的是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胡老头吃着吃着,忽然叹了口气。 “后生,”他说,“你知道人活着是为了啥吗?” 水生想了想,说:“不知道。” “人活着,”胡老头说,“就是为了等。等好事来,等坏事走,等人来,等人走。等来等去,一辈子就等完了。” 水生嚼着嘴里的红薯,没接话。 “可你不能白等,”胡老头又说,“你得在等的时候干点啥。干点啥,等就不那么长了。” 水生觉得胡老头说的有道理,又觉得没道理。有道理的是,人确实在等,等粮食熟,等春天来,等念长大,等秀兰活过来——可秀兰活不过来了,这个等永远等不到。没道理的是,等就是等,不管你干不干啥,它都在那里,不长不短,不快不慢。你搬砖也好,不搬砖也好,一天还是二十四小时,不会多一秒,也不会少一秒。 水生把碗里的红薯稀饭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仰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米。水生想起念,想起念以前在院子里数星星,数到十就乱了,又重新数,数来数去还是十。念说天上只有十颗星星,水生说有无数颗,念说不信,你数给我看。水生数不出来,念就笑他,说他骗人。 水生想着想着,眼眶热了。他把头低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在砖窑厂干了半个月,水生拿到了他的第一份工钱。马老板把两块钱塞在他手里,说:“这是上个月的,下个月的月底再给。”水生把那两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两块钱不多,可它能让念多吃几顿饱饭。 水生当天晚上就给陈知远写了一封信。信是托胡老头写的,水生说他来念,胡老头写。水生说一句,胡老头写一句。 “陈知远,我在柳河镇砖窑厂干活,一个月两块钱。你告诉念,爹想她,爹挣钱给她买糖吃。水生。” 胡老头写完了,把信念了一遍。水生听了,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再加一句——念,爹给你留了一根狗尾巴草,插在门框上了,你回来就能看见。”胡老头又加上了,写完了,把信纸叠好,装进一个信封里,写上地址。地址是陈知远走之前留给水生的——河南省某某县某某公社某某大队。水生不认识河南的字,可他记住了那个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像记一首诗。 信寄出去了。水生等了一个月,没有回信。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回信。水生不知道陈知远有没有收到信,不知道念有没有看到那封信,不知道念还记不记得那根狗尾巴草,还记不记得她爹的脸。 水生想回去看看。可他回不去。回一趟渡口要好几天的路,来回要花路费,花了他就没钱给念寄了。他把钱攒着,一分一分地攒,攒在一个布袋里,藏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空空的,没有《诗经》,没有铅笔头,没有写着“水生”的纸,只有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些毛票和硬币,沉甸甸的,可水生觉得那是空的。以前枕头底下塞满了东西,硌得他后脑勺生疼。现在不疼了,可空了。 一九六〇年冬天,砖窑厂停工了。不是没有活,是没有煤了。煤烧完了,买不到新的,窑火灭了,烟囱不冒烟了,砖窑厂变成了一座死窑。马老板把工人们叫到一起,说:“对不住了,来年开春再干,你们先各找出路吧。”说完给每人发了两个窝头、一毛钱,把人打发了。

水生拿着两个窝头和一毛钱,站在砖窑厂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回渡口?回渡口干什么?那两间房子空着,没有吃的,没有念,没有陈知远,什么都没有。不回去?不回去又去哪儿?水生站在冬天的风里,风像刀子一样割他的脸,割他的耳朵,割他的手。他把窝头揣进怀里,把一毛钱塞进布袋里,沿着公路往回走。 他走了三天,走回了渡口。 渡口还是老样子。河水还在流,老槐树还在,青石台阶还在。可房子不一样了。水生走到家门口,发现门上的锁被人撬了,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看见灶台被人动过了,碗筷少了几只,灶台上的粥印子还在,可粥印子旁边多了一些别的印子,是别人留下的。卧房里的被子不见了,床板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层灰。枕头底下的那个布袋——那个装着毛票和硬币的布袋——也不见了。 水生站在卧房里,看着光秃秃的床板,站了很久。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他早就料到了。他走了这么久,房子没人看,门没锁,里面的东西被人拿走了,正常的。不拿走才不正常。 他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门框上那根狗尾巴草。狗尾巴草还在,只剩下一根光杆,可它还插在那里,风一吹就晃,晃来晃去的,像在跟水生打招呼。水生把那根光杆拔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插回去了。 水生没有在渡口住下来。他在老槐树底下坐了半个时辰,看了看老摆子的坟、老沈头的坟、王婶的坟、秀兰的坟。四座坟并排着,坟头上的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像四床旧棉被。水生在每座坟前磕了一个头,磕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他走到渡口,解开船绳,撑船过了河。船到对岸,他把船系好,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他不知道去哪儿,只知道往前走。往前走,总会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睡。也许那个地方还有念。 水生走了两天,到了一个他没来过的地方。那个地方叫青浦镇,比柳河镇大一点,街上有人,有牛车,有自行车,还有一家供销社,供销社的柜台上摆着几样东西——盐、火柴、煤油、肥皂。水生站在供销社门口,看了看那些东西,摸了摸口袋里的钱。钱不多了,够买一包盐,或者几盒火柴。他什么都没买,转身走了。 青浦镇有一家粮站,粮站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招搬运工”。水生认识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走进粮站,找到负责人,一个戴着蓝布帽子的中年人。 “我找活干。”水生说。 “搬运工,扛麻袋,一天一块钱,管一顿饭。干不干?” “干。” 水生就在粮站干上了。扛麻袋,一麻袋粮食一百八十斤,从仓库扛到车上,从车上扛到仓库,一天要扛几十袋。水生扛了三天,肩膀磨破了,血从衣服里渗出来,粘在麻袋上,麻袋上留下一块一块的暗红色的印子。管事的看见了,说:“你歇一天。”水生说:“不用歇,歇了就没饭吃了。”管事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水生在粮站干了两个月,攒了十几块钱。他给陈知远又写了一封信,这一次是自己写的。他在粮站的办公室里借了一支笔和一张纸,趴在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写对了。 “陈知远:我在青浦镇粮站干活,一个月挣十几块。念还好吗?她长高了吗?还认得我吗?你告诉我,我攒够钱就去看她。水生。” 写完了,他把信叠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邮局的邮箱。 他又等了一个月。没有回信。 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回信。 水生开始怀疑陈知远没有收到他的信。也许他写的地址不对,也许信在路上丢了,也许陈知远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等一封信,可那封信一直没有来。

一九六一年的春天,水生离开了青浦镇。不是不想干了,是粮站的活少了,不需要那么多搬运工了。管事的跟他结了账,多给了两块钱,说:“你是个好劳力,以后有活了叫你。”水生接过钱,说了声“谢谢”,走了。 水生这一年走了很多地方。他去过煤矿,下井挖煤,井下黑得像锅底,头上的矿灯像萤火虫,照不了多远。他在井下干了一个月,受不了了,不是受不了累,是受不了黑。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夜晚有月亮有星星,再黑也透着一丝光亮。井下的黑是死的,像被人用棉被蒙住了头,闷得喘不过气来。水生从煤矿出来的时候,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流了好一会儿眼泪才适应。 他又去过林场,伐木、抬木、装车。林场在山里,山很高,树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水生跟另一个伐木工合抬一根木头,木头压在肩膀上,沉得像一座山。他的肩膀上的茧子磨了又长、长了又磨,最后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皮,像牛皮一样厚,刀子都割不破。 他还去过码头,当搬运工。码头上扛的是麻袋、箱子、铁桶,比粮站的活还重。码头上的人比粮站的人杂,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老实巴交的农民,有偷鸡摸狗的小偷,有喝醉了酒就打架的莽汉。水生在那里学会了喝酒。不是想喝,是不得不喝。码头上的人说,不喝酒就不是兄弟,不是兄弟就不跟你一起干活。水生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眼泪直流。那些人哈哈大笑,说这小子还是个雏。水生又喝了一口,这一口不辣了,是苦的,像中药。 水生喝醉了,躺在码头的棚子里,看着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灯泡,想起了念。他想念念的笑声,想念念趴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想念念叫“爹”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羽毛挠在耳朵上,痒痒的,暖暖的。水生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可眼泪又流下来了,擦不干净。他不擦了,让眼泪流,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流到那个没有念的、空荡荡的夜里。 水生在码头上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姓孙,叫孙长河,是跑船的,在长江上跑了二十年。孙长河四十出头,脸黑得像锅底,手上的老茧比水生的还厚。他听说水生是从江南来的,就问他:“你会撑船吗?”水生说:“会。撑了一辈子。”孙长河说:“那跟我干吧,跑船比扛麻袋强,挣得多,吃得饱。” 水生就跟孙长河跑了船。船是木船,不大,装不了多少货,可在长江上跑一趟能挣几十块钱。水生负责撑船、掌舵、装卸货,孙长河负责找活、谈价、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两个人配合得不错,一个多月跑了好几趟,从江南跑到江北,从江北跑到江南,在长江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来回。 长江跟苦水河不一样。苦水河窄,两岸看得见对岸的人,喊一声能听见。长江宽,宽得望不到边,站在船头看两岸,岸是两条细线,天和水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水生第一次看见长江的时候,愣住了。他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大的河,大到不像河,像海。苦水河在长江面前,像一条小水沟。 可水生还是想苦水河。苦水河窄,可它近。苦水河的水是清的,喝着是甜的——念说了,不苦。

长江的水是黄的,浑的,喝一口满嘴泥沙。水生喝了一口长江水,吐出来的唾沫是黄的,像嚼了泥巴。他把水壶里的长江水倒掉,灌了苦水河的水——不是真的苦水河的水,是他心里的那个苦水河的水。那个水是清的,是甜的,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一九六二年秋天,水生回到了渡口。 这回不是走投无路回来的,是想念回来的。他想念那条河,想念那两间土坯房,想念那四座坟,想念那根插在门框上的狗尾巴草。他在外面跑了两年多,跑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事,认识了很多的人。可他觉得那些地方不是他的,那些人不是他的,那些事也不是他的。他的地方只有一个——渡口。那个穷得叮当响的、饿死过人的、让他失去了秀兰和念的渡口。 水生走过渡口,走过老槐树,走过四座坟,走到家门口。门还是虚掩着,门框上那根狗尾巴草还在,光杆上长出了一点绿——不是狗尾巴草活了,是别的种子落在上面,发了芽,长出了一小片嫩叶。水生把那根光杆拔下来,看着上面那片嫩叶,看了很久。他把光杆重新插回门框缝里,推开门,走了进去。 灶台上的粥印子还在,可旁边多了一层灰。屋里没有人住过的痕迹,那些被人拿走的碗筷没有还回来,被子没有还回来,枕头底下的布袋没有还回来。可水生不介意了。那些东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回来了。 水生把灶房收拾了一遍,把卧房扫了一遍,从外面抱了一捆稻草铺在床板上,又从刘婶家借了一床被子。刘婶看见水生回来,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刘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水生你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水生拍了拍刘婶的肩膀,说:“刘婶,别哭了,我回来了。” 水生去找赵书记。赵书记还在那个挂着“大队党支部”牌子的房子里办公。他看见水生,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过来,握住水生的手,握得很紧。 “回来就好。”赵书记说,“房子还给你留着,渠还等着你管,水利员还是你的。” 水生点了点头。 “赵书记,”他说,“陈知远来过信吗?” 赵书记摇了摇头。 “没有。一封信都没有来过。” 水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念呢?有人见过念吗?” 赵书记又摇了摇头。 水生没有再问。他走出赵书记的办公室,走在村子的土路上,路两边长满了草,草比人高,风一吹,草哗哗地响,像有很多人在说话。水生听着那些声音,觉得那些声音里有一个细细的、软软的声音,像念在叫他。“爹。爹。”水生停下来,仔细听,声音没有了。他继续走,那个声音又出现了。“爹。爹。”水生站在路上,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在他心里,不在路上。

水生回到渡口,把船从对岸撑了回来,系在码头的石墩上。他蹲在码头上,用手摸了摸船板。船板上的油光早没了,木头发了黑,有的地方烂了,用手一抠就掉下一块。船老了,跟人一样,会老,会烂,会死。 水生站起来,看着河水。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的,跟老摆子在的时候一样,跟秀兰在的时候一样,跟念在的时候一样。河水不会老,不会烂,不会死。它一直流,一直流,流到所有人都死了,它还在流。 水生蹲下来,在青石台阶上写了两个字。一个是“水”,一个是“生”。两个字靠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河水。水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河水涨了一点,漫上来了,把字淹了。字在水里慢慢散开,散成一片模糊的灰色,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水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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