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孩子的喧闹和老街的沉默,在秋日阳光里都透着暖意。走在窄窄的老街上,高街这名字,一看就知道在七星山脚下,挨着东门路。行人越来越少,连排的老楼房挤在一起,让人觉得, folks 都爱新鲜事物,老街不过是过去的见证,留着让人怀念罢了。老街上的木门不知啥时换成了铁门,从前的热闹,只剩一代人的童年记忆了。
高街弯弯曲曲,不宽,只能过一辆车,没法会车。所以啊,不是走错路,或是实在没办法,谁也不愿把车开进去。论狭窄,倒让人想起北京的老胡同,可跟胡同比,高街还算“阔绰”。但要是整条街都是商铺,摆着各样东西,人们挑着货、讨着价,那热闹劲儿,倒和江南水乡的小巷差不多——就是没人家的河道,少了些叫卖声,咱们这街道,显得干巴巴又吵哄哄的。从南往北穿过高街,就到了万寿古寺。我总疑心这古寺最早是座庙,因为前面有条庙前街。万寿古寺就在我们学校山顶运动场的下头,茹有光校长说过,古寺前庭那个莲花池,原先也是学校的地。我们学校建在七星山最高处,那块地又低又不好用,要是圈进围墙,形状就太不规则,施工也麻烦。为了让运动场的围墙方方正正,学校就把那块地让给了万寿古寺。现在站在运动场东边往下看,能瞧见古寺的莲花池,还能闻到庙里的香火味。我想,学校和寺庙都是教化人的地方,都影响着人的思想,挨得近、互相融合,任人选择,挺好。
高街过去有龙江街、席街、饼街、卖箩街,并排着通向龙门老城最有名的谷行街。我在微信朋友圈见过新中国成立初期谷行街墟日和春节前的照片,那叫一个热闹。这倒让我想起童年,妈妈曾从三十里外的平陵镇挑着烟叶来这儿卖——这里,曾是我童年不曾到过的远方。而在这附近长大的孩子,去伯衡小学(就是现在的龙城二小)上学,要经过这么多街道,肯定能看到好多乡下孩子见不着的新鲜玩意儿吧?可惜啊,如果我们这也出一个沈从文那样的大文豪。那样,咱们这小县城,说不定也能成湖南凤凰古城那样呢!想起沈从文小时候逃学去看人家打铁,才明白生活才是本大书。来龙城第二小学任教以来,我也曾骑着自行车穿遍小城的大街小巷,可昔日的繁华早成了回忆,现在除了谷行街,好多街的商铺都没剩几家了。
想当年,卖箩街上摆着竹编的合箩,人们比着谁的合箩编得巧、手艺细、竹篾好,讨价还价声不断。还有装稻谷的箩筐,谁家没有一两担呢?在我眼里,那一根根竹篾都带着庄稼人的心思,编的不只是合箩、箩筐,更是对好日子的盼头,对丰收的渴望。竹篾带着韧劲交错相依,编出圆圆的合箩,可不就是盼着生活圆满嘛。最有意思的是逢年过节,人们挑着合箩走亲戚,那些编得细密的合箩,好多还上了釉,能存好多年呢。
卖箩街的历史,早被日新月异的生活盖过去了。合箩也成了我童年的一部分,离我越来越远。文化这东西,没人照着老法子过日子,传下去真难。不过前阵子在县文化馆公众号上看到,龙门《林村合箩》申请了省级非遗,我还曾想过采访传承人,写篇报告文学。后来嘛,一来受疫情影响,二来心里总觉得这些老手艺在现代社会没落了,也就搁下了。其实人啊,往往顾不上那些宏大的事,能把眼下的日子过好就不错了。不管合箩编织的手艺有没有人专门传承,它实实在在存在过我的童年里。
童年的合箩,是挑着农家礼仪走进千家万户的。记得奶奶六十大寿时,一担担、一个个合箩往我家汇聚。舅公家代表奶奶的娘家来祝寿,是用箩筐挑着一担合箩来的,按我们的方言叫“挑担来贺”。合箩搁在两只大箩筐里,盖子上贴着方形红纸,挑合箩的扁担也染过红水,箩筐外面同样贴了两张红纸。亲戚挑着担来,才显得做寿人的身份尊贵,喜事规格也高。若是合箩不用箩筐装,只挑在篮子里,就叫“挑篮子”——姑姑们多是挑着两个合箩来,姑婆和姨婆们则是一只手挽着一个。
挑一担合箩有一担的礼,箩筐里得有布匹、米、红糖这些寄寓吉利的东西。布匹都是好布,坠手、丝滑,绝不是粗布,这份讲究也显露出奶奶娘家的实力。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场面,足够让方圆几里的人都敬重做寿的人家。而一只合箩就是一份单礼,说到底,合箩挑的是礼,是农家人的实力,更是对亲人的尊重与祝福。
这些合箩,不管是箩筐挑来的还是单个的,最后都堆在奶奶屋里,地上、床上摆得满满当当。帮忙的人要记清每个合箩是谁家送的——收的礼不一样,回的礼也得不一样,这是规矩。礼重,回礼自然也要重些,从来错不了。
逢年过节,亲戚们也会挽着合箩来探望奶奶,奶奶总会回礼。亲戚们会在合箩里放些米,再搁点布、红纸包的钱;奶奶回礼时,会打开合箩盖,用米筒量些米还回去,拿起人家送的东西和红包,再放进自家做的糍粑、红纸包的一两毛钱。老规矩是,别人送的不能全收,得留一部分,再添上自家的心意,这才是礼数。庄稼人或许书读得少、学历不高,可谁能说这不是文化?我总觉得,这才是生活给人的最好教化——懂礼节、明事理,怎么能算没文化呢?
说起童年的吃食,就不能不提龙门米饼。龙门米饼的历史不短,县城繁华地段有条饼街,我倒好奇,从前这条街卖的是啥饼,能让名字传这么久。我小时候,春节前家家户户都要打年饼,说不定别家的年饼,和我家的还不一样。
打年饼的时光,在遥远的记忆里总带着暖融融的乐呵劲儿。那时候的村子,像被时间轻轻摸过,留下的全是醇厚的回忆。一进冬天,奶奶就开始忙,为打年饼做准备。她先把挑好的米粒泡在水里,等米粒喝饱水胀起来,再倒进大锅,用小火慢慢炒。锅铲一翻,米粒从雪白慢慢变成金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整个厨房都飘满米香,北风一吹,连何屋村都能闻见。表叔闻到香味,去西门店买东西时经过我家,会扯着嗓子问:“大姑,你家炒米了?打饼要帮忙吗?”奶奶就从厨房走出来,笑着应:“就你鼻子灵,要是人手不够,我再叫你。”炒好的米粒要盛在簸箕里,让冬日的风把热气吹凉,才算备好。
到了第二天,奶奶会装一袋凉透的米粒,送到西门店旁岩子村的碾米机那里,碾成细细的米粉——这可是打米饼的关键。在奶奶眼里,米粉得精挑细选、仔细处理,不然做不出好吃的米饼。除了米粉,融糖也半点马虎不得。奶奶总小心翼翼地把糖粉倒进锅,用小火慢慢熬,她常说:“糖融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米饼的口感。”所以融糖时,她格外上心,生怕出点岔子,坏了一整年的好味道。
一想起打年饼,就忘不了甘蔗的甜。那时候,我们屋后竹园后面的旱地里种满了甘蔗,夏天种,秋天收。甘蔗榨了糖,糖粉会被奶奶细心地存进木棚上的瓦缸里,留着春节打年饼用。我家除了厨房,其他屋子都搭了木棚,只有爸妈睡的那间是完整的木棚。木棚像个小阁楼,能放不少东西,棚下留着个棚口,棚口边放着一架木梯。爸妈屋里的木梯上,常搭着晚上洗澡换下来的衣服。棚上瓦缸里的东西,老鼠一般够不着,可有时老鼠在棚上走动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要拿缸里的东西,我们就顺着木梯爬上去。现在想来,那木棚结实得很,人睡在上面也完全可以。只是我家有四间房,哥哥睡在二楼的水泥棚,倒用不着睡木棚。
说起甘蔗,就想起七岁那年的一件事。那天村里来了个照相的,高高瘦瘦的,讲的像是白话。后来我初中毕业照时,学校请的摄影师好像就是他,还是那样高高瘦瘦的。
当时村里好多小孩都去甘蔗地拍照,我也跟着去了。甘蔗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只留着一地甘蔗叶,四周是村里的竹林和树林。大大小小的孩子轮着站在地里拍照,我也不管要不要交钱,赤着脚就走了过去。照相的人见我没穿鞋,就示意旁边的大小孩借双鞋给我。邻家金大姐找了双拖鞋,还递了把伞给我,就这么拍下了一张珍贵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笑得开心,露出八颗牙齿,只是笑脸有点僵硬,透着股农家小孩的朴实。那双拖鞋穿着不合脚,可想想那时的我,连鞋都很少穿,这双拖鞋,也算是圆了我对“美”的一点小追求。
后来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想起纯真的童年,心里忍不住想笑。贫穷的童年没留下什么遗憾,反而让今天的我格外乐观——毕竟,我的生活是越来越好了。
童年时奶奶融的糖,黏糊糊、亮闪闪,甜而不腻。打年饼多在春节前十天,那时大人们农活忙完了,能专心备年货。米饼是走亲戚必备的,好坏还能看出日子过得咋样,所以生了四儿三女的奶奶格外讲究,非得亲自融糖。她说糖好,打出的饼才瓷实、光亮,放在石灰缸里存些日子,能透出琥珀般的光,那才叫好饼。
打米饼时,一家老小各有分工,像流水线似的:奶奶捣米粉,妈妈装饼模,我和哥哥锤饼,妹妹给饼模上干粉,一遍遍循环。打满一簸箕或一筛子,爸爸就端去锅里烘干。饼模上有鱼,盼着年年有余;有福字,盼着五福临门,各样喜庆图案印在米饼上,让人对春节更盼了——这不就是庄稼人对日子的憧憬嘛。
要是打饼那几天特别冷,屋里就烧盆火,一家人边打饼边聊村里村外、家里家外的事,那场景,让人打心底里恋家。自家的饼打好了,还会去叔叔家帮忙。后来日子好起来,有些人家不光打米饼,还做糖环、油角这些招待客人的吃食。
春节时,较亲的亲戚会带块大笼糍、十个米饼,外加一大块鸡尾肉来看奶奶,这是敬老人的规矩。奶奶收下大笼糍和鸡肉,回个鸡腿、一个利是(红包)。村里不太亲的外嫁女,一般拿十个米饼来,奶奶就收五个,回个小利是。有时奶奶看着人家送来的米饼,会说:“这饼糖融得太稀,不够粘,松松垮垮的,哪有咱们家的瓷实。”遇上这样的米饼,奶奶总觉得可惜,好像自家的饼才是花了心思做的。
说起这大笼糍,可是老人的最爱,更重要的是,不是家家都能做。大笼糍用糯米粉做,蒸就得大半天。调好的糯米粉放进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形大笼,底下铺着大蕉叶,搁在灶台的大锅里蒸四五个小时。现在想起那灶台,炉火总不熄,蒸气一个劲往上冒,想来那时的人们,心里也盼着日子蒸蒸日上吧。厨房蒸大笼糍的袅袅炊烟,站在冬天的田野里看得分明。谁家一整天烟火不断,就一定是在蒸大笼糍了。如果蒸大笼糍时,遇上刮大风,那刚从瓦面上升起的烟,一下子就被北风吹散了。但我童年灶台下的柴火,亮得很、暖得很,像一束不熄的光,照在心坎上,陪着我走过这风风雨雨的人生。要是用稻草烧,蒸一整天大笼糍,几亩稻田割的稻草都不够。奶奶是个会过日子的,早早就备好了干柴——谁家的龙眼树被台风吹倒了,没人捡,她就拉回来,用锯子、柴刀裁好,刚好能放进灶台;黄皮树的老枝断了,她也拉回家。攒这些硬树干柴,就像老人攒着过日子的尊严和底气,用烧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不断的柴火,让大笼糍完成它的使命。在那个粮食不宽裕的年代,能做上大笼糍,可不就是一家子的底气嘛。
真不知道那时县城饼街卖的是啥饼,我想除了米饼,肯定还有中秋节的月饼吧!
在那个年代,县城的饼街或许也热闹,可我总觉得,奶奶亲手做的米饼最香。它们带着农家人对生活的热爱,装着我童年的回忆和幸福。当然,饼街卖的饼,也一定装着城里孩子的美好回忆。
饼街旁边,有条龙江街静静淌着。龙门县有个龙江镇,这街也叫龙江街,真让人好奇:为啥有龙江街没平陵街?说不定从前龙江镇在乡镇里最拔尖,名气大。平陵中学是县里四所高中之一,前身就设在龙江镇,给这儿添了不少文化气。又或者,那时龙江镇的集市特别热闹,人们都乐意把好东西带到县城来卖,才有了这条繁华的龙江街,就像美国的唐人街、香港的中英街,都藏着历史呢。
不过龙江街背后的故事,我还是没弄太明白。总盼着哪个暖阳午后,能碰到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听他讲讲那些被时光埋起来的往事。可惜啊,时间过得快,没遇上懂龙江街来龙去脉的人。还好有本《龙门记忆》,里面说龙江街是因为顺德龙江街的人曾在这儿聚居,跟县里的龙江镇没关系。原来史书和老人一样,都是历史的守望者,守着那些我们不知道的过往。
饼街另一边,还有条席街,窄窄的,安安静静,像是专为让人过得舒坦设的。草席、竹席、凉席,各样的席子在这儿摆着,让人们按着自家日子和喜好挑。席街不长,和卖箩街、饼街、龙江街并排着,穿出去都到谷行街。这四条老街,一起织着这座城的独特风情和老历史。
谷行街可是龙门城最老的街,藏着好多历史和记忆。从前这条街可繁华了,“谷行”这名就有讲究——粮食流转的地方。我仿佛能看见,妈妈当年从平陵徒步来这儿卖烟叶,说不定也走过这条街。那时候,烟香飘得到处都是,男女都爱抽,爷爷抽,奶奶抽,爸爸抽,连我两个姑姑也抽。想来,只是妈妈算得上是好女人。那时大家抽的烟,都是自家种的草烟。我记得草烟和一般的植物没有太大区别,种在田里,会搭起一道道的土,烟苗就种在土里,烟草成熟后,就把整根烟苗砍回去,再把一片片烟叶摘下来。接着用竹枝和竹蔑做的“烟嗒”把烟叶夹在里面,把“烟嗒”支起来,这样,烟叶晒干后,叶片是平整的,切起来就给切得细一点,抽起来,味道可能也会好一些。只有少量的黄烟叶可以做成较高档的烟丝,都是来了贵客奶奶、爸爸才舍得拿出来抽的。当然,后来知青们下乡了,人们开始去供销社买合装的烟了。但这并不能改变妈妈曾担着烟叶到谷行街卖的过去。
如今谷行街没从前宽了,却还热闹,商铺不少,只是没了当年的盛景。不过住在这儿的人还多,街上卖的祭祀用品,还传着老辈的信仰和文化。谷行街不只是一条街,更是一段历史,一种文化的传承。
和高街并排着在东门路的,还有条木匠街。想想好久好久以前,街上的木匠们拉线、锯木、刨木,锯子拉下的木屑,带着儿时的记忆一点点掉下来,刨过的木块光溜溜的,就像童年的贫穷和辛劳,照见了现在的好日子。
前阵子在龙门电视台的街坊话题里,看到木匠街有了新气象——一群年轻人带着梦想回来,开了家有心思的奶茶铺,把古街扮得挺好看。店里布置得相当怀旧,每口奶茶都像时光在说话,让人想起过去的温柔。他们不光带来了好喝的,更把岁月沉淀的味道融进了古街,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尝到那份特别的怀旧味儿。
我的童年记忆里,最早的收入就和木头有关。那时奀叔在村里开了木工厂,木材堆得像山。从各处运来的原木,都得从村里搬到厂里。我跟着大人,稚嫩的肩膀也扛过木头,挣的几毛钱,在我眼里就是宝贝。后来能挣一块钱了,才尝到劳动的甜,成了村里“富有的”小劳动者。
后来奀叔买了西门药店的房子,奀叔家越来越大。奀叔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弟弟,还有傻叔、华叔。四兄弟分家后,奀叔带着爷爷,我父亲带着奶奶。奀叔家的富裕,使我看到了许多的小人书。那时,大堂姐、堂哥和我哥哥都在平陵中学上高中。我和小堂姐梅霞一直从小学同学到初中毕业。我记得奀叔买了西门的药店后,我们村里和我一般大小的人都喜欢往叔叔家跑。那里仿佛有财富,有先进的思想,有年轻人向往的生活。我经常向小堂姐借小人书看,《三国演义》《杨家将》《穆桂英挂帅》《红楼梦》等,那是我最早接触到的名著,虽然都是一幅画下面简单的一两行字,但是,这些书也开阔了我的视野。虽然从我家到奀叔家,要经过一条小巷,每次经过我都会有点害怕,但是为了能看堂姐家的书,我总还是爱往奀叔家跑。
日子一天天过,叔叔的木工厂改成了筷子厂,我也到省城广州上学去了,离开了那个满是木头香的地方。那木头糠和木屑燃起的不一样的火焰,在那个小小的山村里,也算是认识的事物的多样性了。
几经变迁,堂哥继承了奀叔的商业头脑,到了县城做生意,开起了自己的商行。在宅基地登记后,他回老家盖起了一幢大别墅,那满是木香的地方,终于用草地、秋千、鱼池、洋楼等现代化的居所审美改写了我童年的回忆。
回头看看,县城的老街还在,就像我逝去的年华,在心里慢慢沉淀,经过文化和知识的洗礼,最后成了一种永恒的怀念,暖乎乎、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