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彼岸花开
西林河边的我,在习主席为中心的党中央提出的关于东西部协作项目的顺号召下,我来到了地处云贵高原的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普安县南湖街道民族希望小学,在这我迎来了我的第三十一个教师节,有了我生命中一段不一样的时光。
开在我心里的花
我的心里开着一朵永不凋谢的花,那是普安县南湖民族希望小学的孩子送我的。
刚到普安支教的头一个星期,我主要是听课,熟悉这边的教学情况。9月8日普安县教师节表彰大会那天,我接到了第一个教学任务:给一(1)班代一个星期的数学课,原来的老师是任勇副校长。为了把教学工作交接好,当天下午任副校长在学校等我到六点多,其实主要是教我用班里的多媒体教学平台。还好,触屏的教学展屏和我原来所在的龙城第二小学录播室的一样。虽说我已到知天命的年纪,在原来的学校也算是个爱学新东西的“老菜鸟”,任副校长演示了一遍,我就摸清了打开PPT课件的路径,心里有了底。
9月11日,我正式给一(1)班上数学课。从高中教到小学,说实话,我早就体会到孩子越小越难教的滋味。对这些刚上小学的孩子,我知道该怎么拿捏分寸,却也不敢小看。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首孩子们熟悉的儿歌,拉近了我和他们的距离。
“公园里有两只老虎,又来了两只,一共有多少只呀?”
“四只!”
“好,今天咱们就来学新的——数字五的加减法。”
五的加减法不算难,孩子们热烈地举手,看得出来他们喜欢小学生活。上了半节课,我在切换屏幕和投影时有点手生,就问孩子们该按哪里,有一两个孩子主动上来教我,这让我心里暗暗赞叹——耳濡目染真是最好的教育。就因为我这一问,孩子们变得大胆又放松,愿意上讲台做题的人更多了,课堂气氛是我教书这么多年来最热烈的一次。
下课了,有的孩子送鲜花,有的送自制卡片,有的送画。看来周末的教师节没挡住孩子们表达心意。我知道,他们大概没想到新的一周会来一位广东老师代课,可这一点没影响他们把心意递过来。我不知道孩子们是不是原本准备把小礼物送给熟悉的数学老师,到校后发现换了老师,有没有过迟疑?但最后他们还是勇敢地把礼物送给了我。我想,能在校园里快速找到安全感,主动和新老师建立情感联结,需要多大的勇气啊,这一点,我得向孩子们学。
我礼貌地收下了所有小礼物,却记住了一个小男孩。他长得很精神,眼睛亮闪闪的,脸上总带着笑。那天,他拿着一朵塑料红玫瑰走过来:“邱老师,送给你。”
我随口说了声“谢谢”。
花的底部用粉紫色包装纸包着,鲜红的花瓣露在外面。我看了一眼,没太在意,把花放在桌上。小男孩又走到我身边,拿起花对我说:“老师,这里面还有能吃的饼干呢。”
这下我笑了,小男孩也笑了。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一朵普通的塑料花不够表达心意,就往里面藏了饼干,这是孩子花了心思的礼物啊。更难得的是,见我收下礼物时没表现出惊喜,他还能进一步解释自己的心思。他真勇敢,我在心里佩服这孩子内心的强大,觉得自己该向他学习。
我想,成功或许就是这样吧——和别人不一样,多一点心思,敢进一步表达。在一个六七十人的班级里,能让老师很快记住他,还感受到他的真诚,这孩子做到了。
下午“班班有歌声”活动时,我和孩子们一起拍手唱歌:“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下午的课上,开始有孩子上课时要上厕所,有的捡到铅笔,有的说铅笔丢了,孩子们好像总有各种办法吸引我的注意。我知道,这是他们在寻求关注,也是个别孩子刚上小学还不太适应的表现。我都一一回应了。我学着那个送我饼干玫瑰的小男孩,想表现得和他们熟悉的数学老师不一样。
或许就是因为我的课不那么严格,和别的老师不一样,孩子们更愿意亲近我了。第二天上课,一个脸上有小酒窝、正在换门牙的小男孩,一见我就紧紧抱住我的大腿,露出缺牙的小脸蛋,可爱极了。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我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心里满是快乐。孩子们这么愿意亲近我,让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我感受着每个孩子的独特,感受着他们的纯真、真诚和信任。一张张笑脸,像一朵朵娇嫩的花,开在我的心田里,又美又香,永远不会谢。我想,能给孩子们一个常带笑脸的童年,是当老师的荣幸,也是责任。
人们说,教育的人文情怀就是用一颗心温暖另一颗心,用一个生命影响另一个生命。在南湖民族希望小学,我真切体会到了,只不过,是我被孩子们的真诚温暖了,被他们的行为影响了。
19.普安感怀
孔子说“仁者爱山,智者乐水”。我想,能走进贵州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兴义市普安县支教,在某种意义上,自己也算得上个仁者吧。
黔西南的八月,山是浓浓的黛色,村落像飘落的白云,轻轻贴在大地上。汽车在山腰行驶,村落却在山脚下安了家。连绵的大山就在眼前,人顺着半山蜿蜒前行,山洞一个接一个。坐在车里俯瞰山川峡谷,这是我初识贵州大山的美妙与刺激。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平安生息”,普安县名藏着这样美好的寓意。从这名字里,我好像读出了大山的仁爱与慈悲。普安县城四面环山,落在低洼处,像个聚宝盆。我所在的广东惠州的学校,结对帮扶的正是普安县城的一所民族希望小学。
学校在普安县城南的南山坡脚下,旁边是风光秀丽的南山湖。晴天里,太阳从南山坡升起,拉开窗帘,阳光利利索索照进宿舍。那缕越过南山坡、拂过南山湖的阳光,带着山水的灵气拥住我,我的精神世界便有了山的仁厚与水的聪慧,就这么在仁者的宁静与智者的喜乐中,做着我的教学工作。
阴雨天,我在南山坡的云雾里开始一天的思索。王羲之《兰亭集序》里“故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的句子,和宿舍旁的墓地,把生死这件大事摆到了我眼前。墓地一墙之隔是烈士陵园,那里树密荫浓。就因为宿舍旁有墓地和烈士陵园,我的心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压抑,说不出的恐惧。这之前读孟母三迁,说从墓地旁搬到市场,只当是句无关痛痒的陈述,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要住在墓地旁边。在我生活的惠州龙门,祖先的墓地都离人群远远的,就算城里有一两座,也绝不会像宿舍旁这么密集。想来学校这片地方,原本就是座墓山。让我惊讶的是,这边生活水平不算高,墓地却修得很有气势,仿佛安葬的都是王侯将相。这让我想起刚到普安的当晚,教育局的领导在“庞食记”接待我们龙门支教的七个人。吃完饭,看见店家在包间外忙着什么,好奇地走过去,原来是写冥纸、做白花,我吓了一跳,脑子里跳出“丧事”两个字。可转念一想,真有丧事,店家怎会还营业?心慢慢静下来,可这么毫无顾忌地准备冥界物品,我还是头回见。心里暗暗怪自己多事,也不知有没有触犯当地忌讳。
第二天到教育局开座谈会,我们龙门在普安挂职的王副县长告诉我们,普安人很重视中元节,节日当天下午,街上巷里到处都在烧祭品,烟雾腾腾的。他嘱咐我们别拍照。这才明白,那晚店家是在准备中元节烧的祭品。或许是这里的习俗,又或许是宿舍后的墓地,让我第一次认真琢磨“死”这件事。
山,忽然变得沉重,压着有着不同文化习惯的我。想起小时候重阳祭祖,我们小孩总爱跟着大人翻山越岭去祖先墓地,路上的山捻、山桔、茶籽果,让祭祖满是新奇,全然没有感伤和恐惧,更不会想到“死”。可如今宿舍旁的墓地,或许是规模太大,竟让我忍不住想,人终究是要死的。
站在宿舍走廊上,能清楚看见有些墓地上的祭品,和我们重阳祭祖留下的差不多:没烧完的蜡烛、盛酒的杯子……每当心里因怕死而生出对鬼神的恐怖想象,我就告诉自己:这些墓地,不过是活着的人对亲人的思念,和我祭拜的祖先没两样。天天看着别人的墓地,也不由得想:我死了之后,会有自己的墓地吗?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没有婚姻,女人死后或许连墓地都没有。这是我离婚后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我知道,自己活着的躯体里,藏着个无法安放的灵魂。所以跟女儿说,我死了就把骨灰撒到东江里,或是屋后山上的树下,想我了就到江边走走,或爬山到树下说说话。女儿听了笑了笑,我知道她觉得我说死还太早,没往心里去。
墓地安放的,到底是生者的魂,还是死者的魂?我死后,女儿会照我的意愿做吗?想来这都是我百年之后才能知道的事了。这么看,墓地或许安放着死者的遗愿,更多的,是生者对亲人的思念吧。
到民族希望小学的第二个月,国庆假期回校后,教务主任给我排的代课任务特别多,每周都不一样,因为请假、培训的老师多。其中有位老师请了丧假。刚到普安时就听过这边的丧葬风俗,说“死者为大”,喜事可以不去,丧事不能不到场。虽然我不认识那位请丧假的老师,另一位同事却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祭拜她父亲。我知道该入乡随俗,可2008年父亲去世时,入殓和火化的场面曾让我一度失眠,实在怕再受刺激,便委婉地问:“可以不去吗?”同事没勉强。那一刻,觉得这大山里的人心里藏着柔情,尊重了我这个远道而来的生者的感受。
如果说,葬礼和修墓是生者能为死者做的最庄重之事,那生者活着的每一刻,是不是也该好好珍惜?徐志摩的“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道出了生命来去的偶然与必然。每个人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平安生息该是心里最深的愿望吧。所以泰戈尔说的“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才更该是每个生命该追求的样子。我无心评论生与死孰轻孰重,可看重死亡的人更该看重生命,看重生命的人更该懂得生活的真谛——活在当下,珍惜亲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