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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亲历过盘山公路的惊险。那年支教团队从贵州六盘水娘娘山返程，为抄近路走了悬崖边的盘山路，我难掩恐惧的模样惹得司机队友不快：“以前永汉上南昆山的路不也这么陡？”我一时语塞——许是我的惊慌打破了众人的安全感，自那后，我们再没敢租车远行。
万没想到河源的山路也这般陡峭。坐在去东源上莞镇云上仙湖民宿的车里，我暗自庆幸没逞强开车来。驾龄二十多年的文友技术过硬，可山路虽不及贵州晴隆二十四拐曲折，仙湖茶园1080米的海拔，只比黔西南普安县低六百来米，几处急弯的险峻，丝毫不输贵州的盘山路。正被绕得晕头转向时，车子终于抵了岸——云上仙湖民宿就嵌在仙湖茶园里。
仙湖茶在业内早已声名远播，我却是采访东源县蓝口镇礤头村村支书时才识得它。后来在十里东岸江边徒步，瞥见一家店铺挂着“仙湖茶”的招牌，忽然怔住：是因我知晓它才看得见它，还是因它本就存在，才让我得以遇见？心底泛起一句哲语般的自问。
省报告文学夏季采风团到茶园时，已近傍晚，细雨霏霏。我急着下车透气，再远些怕要晕车。长舒一口气，接过文友递来的连平上坪蜜李，清甜汁液漫过舌尖，驱散了腹内的滞涩。抬眼望去，满山茶树像被墨绿浸染的海洋，云絮低低地浮在海面，天空却蒙着一层灰，不大明朗。
领了房卡，文友们或歇或行。我回房晾了昨夜的衣裳，本想小憩，却毫无睡意。隔着玻璃望出去，茶山在雨雾里漾着绿意，忽生出漫步其间的念头。恰在此时，文友来电相邀，两人欣然同行。
两座民宿楼遥遥相对，中间卧着半月形的鱼池，像大地捧起半轮月亮。我想，若池边装上太阳能小灯带，夜里天上月与地上月交辉，该是何等有趣。路旁小溪潺潺，水底几点黑影晃动，文友说：“是小蝌蚪。”我诧异：“这时节怎会有？”“不信，蹲下来细看。”他说。
我自小在村里长大，怎会不识蝌蚪？定睛一瞧，果然是！春日常见的蝌蚪竟在此处现身，莫非这1080米的海拔让山间四季如春，连生灵的繁殖都换了节拍？这般神奇，更添了几分探秘的兴致。
走过茵茵草地，茶树修剪成的茶壶茶杯形象逼真，绿意盎然，一派自然与匠心相互融合的气息。春茶已采，多数茶树暂歇了长梢，老叶墨绿厚实，密密地攒着劲儿，像在为秋茶蓄力。此刻的蓄梢，不正是为了下一季的勃发吗？倒与我们师生的假期一般，养精蓄锐方能再启新程。这般想着，工作与写作的纷扰都淡了，只与文友且行且拍。
道旁茶树间，陆羽铜像安坐，右手执经卷，左手举杯欲饮，神情却有些凝重。莫非在他心中，品茶原是桩庄重事？铜像左侧炉火正旺，右侧一把蒲葵扇，似在传递泡茶水温需得讲究的奥秘。这位耗尽毕生研究茶事的唐人，以一部《茶经》流芳千古。反观自身，我该专注于何事，方能在世间留下些许有价值的印记，不与草木同腐呢？
思忖间已至平台，另一文友与谢会长正闲谈。我本想坐下同聊，另一文友指着山顶说：“山顶景致绝美！”于是沿栈道继续前行。“百信仙湖茶基地欢迎您”的绿字在茶山间格外醒目，几株高出茶丛的绿植摇着枝叶，似在迎客。我久不运动，此刻已有些气喘，望见山顶近在眼前，稍歇后便再登。
山顶有悬空平台，遇两人正拍照。我一眼瞥见远处的东江，雀跃着奔过去，张开双臂作拥抱状，文友笑了，我也朗声笑起来。“那便是东江！”我指着穿破层峦的蜿蜒江水喊道。茶园如绿梯田层层铺展，一山山的绿漫进眼底，连呼吸都染了青气。山脚楼房历历可数，疏朗处还露着土黄。这么多茶树，采摘时该耗多少人力？每片嫩芽里，怕都藏着茶农的汗珠子吧？“明日若晴，日出定很美。”我对文友说。只是雨意未散，谁也说不准天公是否作美。
平台旁有避雨亭，广告牌上“高山云雾出好茶”几字与“全国首批生态低碳茶园”的落款相映，图中三位采茶女身姿婀娜，在云雾里采茶。这画虽为广告，却似点睛之笔，让眼前的茶山有了魂，连空气里的茶香都鲜活起来。
登山归来，晚餐后便歇下了，唯谢会长召集几位同仁议事。
次日，手机显示日出在5:35。醒来正欲约文友看日出，他的电话恰巧打来，约定楼下会合。未及出门，雨声淅沥。既然醒了，索性雨中登茶山。
晨雨裹着山风，轻轻拂过肌肤，洗去一身市井尘嚣。肺腑间涌入的，是混着茶香的清气，甜丝丝的，带着草木的微腥。水珠落在茶叶上，嘀嗒，嘀嗒，像古曲在山间轻奏。行至半路雨停了，几声鸟鸣划破寂静，茶山仿佛被唤醒了。一只小狗温顺地跟着我们，素来怕狗的我，竟也任它随行，还为文友和它拍了合照。
抵达山顶时雨又落了起来，我们在亭中避雨，聊起AI是否会取代作家。旁侧一位青年独坐，望着远山，似有所思，又似放空。
雨再停时，云絮转白，日光从云缝漏下来。转瞬，云雾从山脚漫上来，茶山渐渐朦胧，东江隐入纱幔，云团散落在山间。回望民宿处，楼宇清晰，白云却在山顶缭绕，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痕，对面的游客服务中心已看不真切。东边灰云似生了脚，悠悠移动，待阳光再透出云层，山与天便都明净了。
青年起身把座椅移至亭外，我们致歉：“扰您清静了。”他淡然一笑：“亭外看山无遮无挡，更自在。”
归途漫想青年的话，心间忽涌出几句歌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云上仙湖，原是这样一处让人把心放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