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源连平县上坪镇旗石村出发,穿过绵延的桃园,我们抵达趣田野民宿。沿途连片的桃树上,青红相间的果子缀满枝头,风拂过,叶片摇动间,鹰嘴桃便偷偷露了脸。山路高低起伏,左弯右绕,我们不觉浸在桃林深处,丝丝缕缕的果香循着风飘来。刚下过的雨洗去了夏日燥热,清新湿润的空气从摇下的车窗漫进来,沁人心脾。车停在小溪边,连日的雨让溪水有些浑浊,哗哗水声倒像剧场里骤然响起的热烈掌声。伴着微雨,我们走进民宿的客厅。
小圆桌上,粗陶花瓶静静立着,像位质朴的主人,含笑迎接每一位来客。瓶身带着手捏的不规则纹路,恍若匠人随手捏就,透着未加修饰的拙趣。瓶中紫薇花还沾着雨意,花瓣边缘卷着几分河边的风,粉紫花串垂下来,偶尔有两片落在瓶身、桌沿,像极了画家挥笔时不小心滴落的颜料,给客厅添了许多妙趣。
望着这瓶花,忽然想起凡·高画里的植物——他笔下的向日葵、鸢尾花,不也带着这样的野劲?不讲求规整,只把心里的热情、眼里的鲜亮,一股脑泼在画布上。这粗陶瓶里的紫薇花,倒像从他画里走下来的,带着拙朴的生命力。而杨万里的“谁道花无百日红,紫薇长放半年花”,似乎也正印证了这份坚韧的生机。
配着小圆桌的木沙发不高,铺着米色坐垫,坐下去时,先触到木头的坚实,随即被一层柔软稳稳托住,像被一双温和的手轻轻接住。身子放低了,整个人便顺势陷进这份妥帖里,能把浑身重量都放心交出去——脊背贴着沙发背,膝盖自然舒展,连肩膀都松松垮垮垂下来,只余下漫不经心的放松,像浸在温水里似的,惬意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冒出来。我想,明天坐在这沙发上,看太阳透过落地窗淌在小圆桌上,说不定还能闻到木纹里飘出的太阳与松脂的味道。
窗外的流水声一直不紧不慢地淌着,天时而雨,时而晴。夜色渐浓,先前见着的小桥、流水、桃园,都隐入夜的帷幔,化作阵阵虫鸣,抒写着山间田野的静谧。桌角的纸盒敞着,里面几个饱满硕大的鹰嘴蜜桃,羞红着脸躺着。盒面上是手写体的字,笔道里带着自然与随意——“从前慢,等一树桃熟;如今甜,寄一份乡情”。封面画得自然朴实:小孩盘腿坐在桃树下,脸蛋埋在桃子里,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旁边篮子里的鹰嘴蜜桃挤得满满当当,尖顶鼓鼓的,看着就透着桃熟的果香。
书架上随意放着几本书,像好些日子没被人捧起过。暖黄的灯光漫在屋里,把角角落落都笼得柔柔的。木质长方桌的边边角角磨得光滑,淡淡的木香混着果香与润湿的泥土芬芳,在客厅里弥漫。连木质方桌上的纹路,都是趣田野自然质朴的表达。
暖光落在纸上,落在花上,落在木头纹路上,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点暖暖的气息。屋里的物件都带着自然的肌理,字与画又透着巧思,像是把乡下的闲情连同烟火气,都细细揉进了这小屋子里。
文友们相互问候着,轻松落座在长方形木桌前。这一长桌,倒让人想起的苗族的长桌宴。一壶清茶作引,晚宴的菜式便定下了。诗画桃源间,从广西赶来的诗人雅北对今晚的菜品格外关注,诗人仁安热情地为她讲解。小圆桌旁,几瓶红花郎酒静静待命。
从北京远道而来的《中外名流》主编江俊涛先生,始终谦逊有礼。面对这样的长者,连我这农村长大的人,也不自觉收敛了平日的粗疏。老当益壮的谢雄鹰老先生谈起连平特色菜时兴致勃勃,谢骥先生则一如既往地文雅得体。菜刚上桌,酒便斟了起来。谢友义会长、谢雨望老师、谢全健老师等人很快打开话匣,天南地北地聊开了;市里作协副主席邓仕勇先生、清补凉和不善饮酒的我,就静静品着桌上佳肴。
酒过三巡,喝酒的文友们谈兴渐浓,声音渐渐盖过了屋外的虫鸣。宴罢,大家陆续回房稍作歇息,河源才子谢骥这时宣布:稍后九点半举行诗朗诵。“诗画桃源”采风活动,自然少不了与诗相关的雅事。
回到趣田野民宿半山的房间,推门便见瓦瓶里插着几支干花,透着一股朴素的禅意。室内摆设皆是极简风格,晒衣处与洗漱区的设计却合理又精巧。推开屋后的窗,绿草绿树间,虫鸣如带着山林气息的奏鸣曲在耳畔响起。拉好纱窗躺了片刻,终究觉得还是洗漱后去参加诗会更妥当。
呼吸着山野清润的空气,身子有些慵懒,心里却对诗人钟仁安说的即兴写诗颇有兴致。虽说我总觉得自己算不上诗人,不过是2019年有幸有两首诗入选《惠州诗选》罢了。但我有时觉得,诗歌是记录生活最快捷的方式——或许旁人读不懂,可落笔时的心情,自己最清楚。
躺着躺着,忽然想起诗会设在烧烤区,竟生出几分杜甫式的现实主义联想:在烟熏火燎中读诗会是种什么感觉?再想到诗人钟仁安那“炊烟袅袅”的烟卷,不禁担心起身上的白衬衣会不会沾染上烟火气,明天该穿什么?这般想着,便对邓仕勇副主席推脱,想让他代读我写的诗。但转念一想,终究不能扫了诗人们的兴,还是如期赴约了。
坐在棚下的大圆桌前,旁边就是烧烤炉。虽说淄博烧烤名气正盛,我却从没有跑去山东吃顿烧烤的勇气和闲情。没想到这次“诗画桃源”采风,倒吃上了堪比淄博的烧烤。刚坐下,各色水果便端了上来:连平甜李、梨、西瓜,大约是怕大家吃烧烤上火特意准备的。再配上黄酒、白酒,倒成了热闹的大杂烩。
我坐下没多久,雅北、晓琳、雨望老师、全健老师,谢友义会长、江俊涛主编也陆续到了。棚下众人正天南地北地聊着。桌上的食物渐渐摆满,旁边两位男士忙着帮大家烧烤,我们的诗会也正式开始了。
按照逆时针顺序,首先是谢骥老师初中的老师——《河源晚报》的谢雨望老师。雨望老师长得憨实又不失智慧,他读了一首自己写的现代诗,诗中满是灵动的画面,诗意化的语言,确实是首好诗,引得我们齐声喝彩。接着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美女雅北,她白白净净的,声音柔美,读诗时能让人感觉到她想教大家理解诗歌的用心。她选了一首关于连平桃源的现代诗,听着她诗,看着烧烤,竟让我生出“住着瓦房弹钢琴”的奇妙联想。
轮到《河源日报》的谢全健老师时,这位个子不高、身材略胖的老师没有读诗,反倒大大方方走到一侧台阶上,唱起了《大风车》里的《好朋友》。他那认真严肃的样子,惹得我差点笑出声来——从表演角度看,他确实成功了,这般另辟蹊径的方式,成功博得了所有人的眼球。
之后便是我和邓仕勇老师合诵我的《南国桃园诗意盛夏》:
盛夏的雨,
滴进三月桃花的诗意,
请为我结一树爱情的甜蜜。
拾一片记忆的花瓣,
走在上坪的旗石村,
美丽乡村,竹海讲事,
弯弯小河,千亩桃源,
这里正用智慧书写新时代的乡村巨变。
如桃花绽放的笑脸,
挂在硕果累累的盛夏。
我轻轻打开那年赏花的心事,
吟诵起《诗经》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来连平偶遇一场开花结果的爱情吧!
携手相牵,天长地久。
今夜,
我在趣田野民宿的溪流蛙鸣里,
入梦。
没有麦克风,读起来总觉得不尽兴,像在闷葫芦里有气无力地喃喃自语。即便如此,大家还是会随声附和——其实说什么、写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我们都在这桃园拥抱的趣田野民宿里。
接着是谢友义会长和清补凉合诵,他们选了一首谢骥老师推荐的诗,是他写的长诗《我的家乡,诗画桃源》节选。两人磕磕绊绊地读完,引得大家笑着吃起东西来,偶尔还喝点酒,我喝的是客家娘酒。
轮到《中外名流》主编、著名作家江俊涛先生时,他先选了一首格律诗,稍作改动后便朗朗上口地大声读了出来。最后是谢骥老师,他没有朗诵,曾教过中学的他想调节下气氛,放了一首由他舅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谢雄鹰老前辈作词的歌曲。那充满精气神的民族唱法,唱的正是连平的桃园,一听便让人精神振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