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门口起步,我缓缓朝着西林河畔走去。一路上,水糕的香气和米粉的蒸汽交织在一起,榨油声与鸡鸣相互呼应,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老街画面。在这热闹中,有两家小店格外特别,一家是化妆店,一家是美甲店。
“指爱你”美甲小店,门口没什么人。因为城市文明建设,老街进行了改造,市场的台阶被削去一半,用来停摩托车,街道变得更宽敞了。评比结束后,大家的习惯却没改,还是有车喜欢停在“指爱你”门前一侧,路人只能匆匆走过,生怕挡了路。
女儿总说我活得不够精致,每次听到这话,我就会想起那家美甲小店。我只去过一次,做了一次美甲,那种对美的追求,虽然短暂,却像流星划过夜空,特别耀眼。美甲不只是装饰手指,更是一种生活态度。精致的妆容、优雅的衣着,再配上好看的指甲,才能展现出一个女人的整体美感。
可是,要保持这份美感,不光需要空闲时间,还得有从容的生活节奏。也许,在以后某个悠闲的午后,我再走进“指爱你”时,会带着一颗轻松的心,从容地好好品味生活,就像品味一首优美的诗。在生命的激流中,短暂的缓慢流淌也是一种生活的美好。
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仿佛走进了一段安静的时光。街口那边,夕阳透过树梢,洒在河边,天空和树木都被染上了温暖的光亮。朝着光亮走出东门口,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西林河边。
河边种着许多榕树,它们的树干饱经沧桑,上面长满了寄生植物,粗糙的树皮被一层嫩绿覆盖,就像一位老人穿上了鲜艳的新衣,焕发出新的生机。凹凸不平的树干和垂下来的根须缠在一起,像人体内鼓起的血管,奋力生长,难解难分。寄生植物有两种,一种叶子稍大些,一层一层往上长,像人围了一条带花纹的绿色围巾;另一种叶子细小,呈椭圆形。
龙门宾馆,以前叫龙门招待所,依然屹立在河畔,经历了无数风雨,还是那么高大。宾馆正前方,一棵古老的榕树高高耸立,树下新立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放生”两个字,好像在讲述着古老的慈悲和信仰。每天清晨或傍晚,都能看到穿着袈裟的和尚,和虔诚的施主一起,在放生石前轻轻把鱼儿放进河里。他们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神情庄重又虔诚,就像万寿古寺里的住持和斋戒的香客,共同谱写着慈悲与和谐的故事。
细叶榕树修剪得很整齐,长到一定高度就长出枝丫。在南国的秋天,看不到榕树落叶纷飞的景象。秋天只偶尔能看到几片落叶,但枝头依旧绿意盎然。
我数着一片片落叶,在西林河堤上漫步。几支钓竿静静地靠在河边栏杆上,钓鱼的人却不见踪影。一片金黄的落叶掉在钓竿上,翻了个跟头,又飘落到地面。河面似乎泛起了细微的水波,也许是鱼儿游到钓竿旁,又迅速游走时激起的,也许是几尾鱼儿在嬉戏。
我捡起落叶,用拇指和食指来回转动,叶子像个小风车,不停地转着,吹出微微的风,拂过手背,带着丝丝凉意,和秋风一起送来。我看看河中的钓竿,没什么动静。我猜那个钓鱼的人不是真的想钓鱼,而是在享受生命中的闲暇时光。如果我也有这样一段闲暇时光,我会用来思考人生。
望向日落的方向,远处的树林和村庄,在夕阳余晖中都染上了温暖的色彩。落日像一个橙黄色的大盘子,盘子里还隐隐约约有墨痕,光芒渐渐收缩,最后,落日变成了一幅挂在天边的画:一条流淌的河流,河边是树林、村庄,落日挂在树梢。
照在河面上的红晕渐渐变淡,最后在流水中消失了颜色,就像一位害羞的少女慢慢变成了老妇人。夜幕悄悄降临,大地披上了一件灰色的外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我使劲睁大眼睛,想看清夜幕下的西林河,可没有用,眼前的一切正一步步被黑夜吞噬。
突然,河边的路灯像调皮的孩子,一下子亮了起来。挂在树上的彩灯也跟着亮了,我仿佛置身于一片灿烂的光辉之中。
要是去过丽江古城或者大理古城,再来龙门这座小城,大概没人会说它是古城。因为在它身上,只能看到崭新的面貌,很难找到久远的痕迹。
不过,学校前身伯衡小学的历史渊源,我一直不太清楚,感觉它远比我想象的丰富、深远,也许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古老韵味和遗迹。于是,我决定探寻它背后的故事,从“伯衡小学”这个名字的由来开始,慢慢揭开这座小城历史的神秘面纱。每次给学生上综合实践课,我都会被“学校为什么叫伯衡小学”这个问题困扰。作为老师,我知道不能只做表面的解答,要深入探究知识。虽然还没有学生问起,但我对这座小城的好奇和热爱,促使我去探寻那些未解之谜。
后来,党员活动去了白芒坑红四军休整地,在纪念馆的地图上,我看到了伯衡小学。通过查阅史书和上网搜索,我了解到了学校前身叫伯衡小学的来历。原来,学校算得上是百年老校了。民国时期,新旧交替,江厦谭氏怀着对文化的深厚感情,在1923年由谭伯衡先生创办了龙门西南学堂,还捐出白银四百两,拨出田租谷七百斤作为学校经费,“私立伯衡小学”就这样诞生了。
这所学校承载着江厦村谭氏的期望和热情,为乡里服务了近三十年。直到新中国成立初期,它并入龙城镇中心小学,后来又改名为龙城第二小学,也就是我现在所在的学校。没想到,了解学校历史的同时,我也解读了江厦人重视文化教育、造福乡里的故事。
从南越王赵佗说起,龙门在秦始皇时代属于增城,增城属于番禺,过去的番禺就是现在的广州。这么追溯起来,龙门所属之地历史悠久,龙门博物馆里陈列的龙门境内出土的文物就能证明这一点。
但从古至今,从秦始皇的郡到现在的县,其实都是人口繁衍的标志。龙门虽然历史久远,但在明朝才正式建立县制,这也不难理解。在历史的版图上,龙门县就像一个小圆点,没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想,如果我一直带着疑问当语文老师,学生们需要我解决的其他问题,可能会把我对这座城的疑问冲淡,最后让我完全忘记自己曾经有过这些疑问。
是不是工作中也存在像婚姻“七年之痒”那样的情况呢?在身体颈椎病的警示下,我选择转岗到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这样一来,之前所有好奇的问题,我都可以试着去了解了,就像了解学生心理问题形成的原因一样,我也想对这座城市追根溯源。
要从源头上了解一个童年期小孩心理问题的成因都不容易,追溯一座城、一条街的来历就更难了。幸好有人编撰了《龙门记忆》这本史料书籍,我向学校图书馆的老师借了过来。我开始从书中阅读这座城,阅读流淌的西林河。
从人类几千年的文明来看,这座小城确实算不上古城,因为关于它的记载有限。但当我翻开地方史书的那一刻,分明看到这座城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和历史变迁。和现在钢筋水泥建成的新城相比,这座1496年建县的小城,应该还算得上是一座小古城吧!
以前我们学校的微信群叫“七星山麓”,我只知道学校在七星山上,地势很高。学校有很多石阶,运动场叫山顶运动场,站在上面可以俯瞰高街、万寿古寺等很多地方。每到下雨发洪水的时候,学校的人都会说,如果学校都被水淹了,那整个龙门城就会变成一片汪洋。可见,学校真的在山顶上。就连校门,一走进就是一个大坡,学校操场比东门路起码高出半米多。
阅读历史,虽然不像故事那样引人入胜,却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和真相。我们学校坐落在枢精冈、璇冈、玑冈、权星冈、衡冈、闿阳冈、摇光冈这七座古老山冈之间。更妙的是,这里曾是明清龙门学宫的所在地,充满了文化的厚重感。想到“衡”字,就联想到《诗经·陈风》中的“衡门之下,可以栖迟”,面对学校和潺潺流淌的西林河,我也能以此诗自勉,寄情山水,寻找心灵的慰藉。
人到中年后看书,和年轻时可能大不一样。童年的回忆、年轻时的经历,让人对现在所处的环境和拥有的东西有了特别的感受,但有一点很清楚,就是希望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城里,找到更丰富的内涵,为自己的精神找到归宿。
当我从历史记忆中发现,之前提到并走过的高街,是由清朝咸丰年间的阜财街、迎紫街连接而成的,池街、青云街合为木匠街,其他的饼街、席街、卖箩街也都有它们的前身。这让我不禁想起张爱玲在《封锁》里写的一句话:生命像圣经,从希伯来文译成希腊文,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从拉丁文译成英文,从英文译成国语。我们个人的生命,和这座城市的生命,是不是也像这样,在不断地“翻译”过程中,我们阅读它的时候已经产生了隔阂呢?我们和身边的同事、邻居,甚至爱人,是否也是如此?我们总是通过别人的描述去认识身边的人,又有多少是我们用心观察、体会得出的看法呢?
还好,城市的历史有人去书写、挖掘。要是没有《龙门记忆》,我们这一代人确实不可能知道这座城的来历。
但它的来历重要吗?即使我们每天从那里经过,如果我们没有用心去了解,那么看到的也只是它现在有些寂寥的样子,就像一段老旧的岁月。当秋阳展现出秋的华丽,彰显着城市的蓬勃发展和日新月异时,它还能温暖小城里那些渐渐老去的心吗?这么想来,文化的传承才是人们真正的根吧!
在学校附近,有好几个不同姓氏的围村,其中最显眼的是上郑围、陈氏围。在东门路向东延伸的尽头,藏在城市喧嚣之中,有一条安静古朴的小巷,叫石巷口,就像南方的胡同,充满了悠悠的岁月和独特的韵味。
走进石巷口,同样能到达美丽的西林河。刚开始,小巷又窄又深,就像处在一只瓶子的瓶颈处。但往里走,巷子逐渐宽敞起来,仿佛在讲述一个从狭窄到开阔的故事。
这条小巷就像一个微缩的市场,各种物品应有尽有。不管是美食还是日常用品,都能在这里找到。阉萝卜、阉黄瓜、阉李子、阉芒果等当地特色美食,味道独特,满足了人们偶尔想吃重口味的需求,也让人们在忙碌的工作后找到了释放压力的方式。还有鸡脚、小甜点等小吃,让人看了就流口水,忍不住想尝一尝。
更特别的是,这里还有一些比较高档的零食,像牛肉干、猪肉干、话梅、橄榄等,包装精美,品质优良,是家庭零食的必备之选。还有活蹦乱跳的金鱼、仓鼠、画眉鸟、鹦鹉等宠物,让这条小巷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不过,最不引人注意的,大概是这里的糖水美食了。这些糖水从中心市场开业就有了,经历了岁月的沉淀。从最初的一两家小店,慢慢发展壮大,成了人们逛市场时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现在,虽然中心市场因为各种原因逐渐衰落,但这些糖水店依然坚守在这里,和市场的兴衰相伴,不温不火地经营着。
穿过石巷口这条中心市场的小巷,又能在西林河堤上漫步,欣赏西林河的美景了。所以,在西林河的环绕下,身处龙门城,心中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温柔。
龙门古城以前三面环水、城墙高耸的威武样子,已经找不到了,只有民间流传的“东较场”这个名字,还能在现在的“东较广场”名称里,找到一些古城当年练兵、演武、选拔秀才时比试骑射的历史痕迹。当我们的孩子完全不知道有“东较场”这个地方,只记得童年时在东较广场玩电动游戏,这段历史会不会离人们的生活越来越远,最后只能通过书本去了解呢?
想到中华大地走过了几千年,历史文化的厚重,我们一生都难以深入探究。如果人们不用为生活奔波,城里富足安康,过上和美的生活,老人们自然会给后辈讲述古城和新城之间传承的故事。从他们的讲述中,我们或许能看到历史的真实面貌,感受过去的繁荣与古朴。
龙门古城的街道上,老街、古寺、小巷自然融合,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都承载着历史的记忆和文化的传承。
沿着西林河向西走,在环城西路右侧还留着一段长满芳草的古城墙。这段城墙见证了古城的沧桑,也见证了岁月的流逝。站在城墙上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墙依河而建的痕迹。城墙上还有人家居住,在过去河运发达的时候,从西林河过往的船只,可以清楚地看到古城内的人家,被这条天然的护城河守护着。古城建在七星山上,地势高,易守难攻。我追寻着历史的足迹,想象着更久远的年代里,人们在这山巅之城过着勤劳安定的生活。
城西经过政府修整后的小河,水流变得更通畅、更干净了,就像一座小城终于疏通了人们大脑里堵塞的历史,让人们对小城有了更清晰的认识。生活在小城里的人们,似乎也找到了祖辈更久远的根基,脸上洋溢着有了底气后的自信。这条河从七星山公园牌坊前流过,也许曾经水量充沛,甚至能行船,但随着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它不再被需要,就慢慢变小了。人们开始在它的岸边建房,最后两岸的建筑限制了它的发展,就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小河模样。
走进七星山公园,牌坊左右各有三根像华表一样的圆柱,似乎在诠释着中国本土道教中“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道法自然之意。只是这圆柱没有华表的“羽翼”和神兽,直直地用顶部的圆形和龙门这片土地的天空相接,形成了一种包容万物的圆融状态。虽然牌坊新建不久,但留存着古风,让人忍不住想穿一身古装来一次穿越,以满足对小城的种种好奇与猜想。古代人们用牌坊标榜功德与成就的历史韵味依然清晰可见。
在龙门县城附近,还保存着清代的菱角塘门楼、龙城街道戴屋等牌坊。当然,这些牌坊没有七星山公园的牌坊大气恢宏,七星山公园的牌坊也没有那些古牌坊历史悠久。看着眼前的牌坊,我甚至想到了开封城进入包公府衙路上的那座牌坊。只可惜,教师的工作真的很忙,每天围着班上几十个孩子转,还要和几十个家长沟通,这就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所以,来县城几年了,我都没时间去探访更多的古村古迹。
走进公园牌坊,公园里绿树成荫,七星亭前面还有健身器材。有一棵高大的秋枫树,一看就是整棵移植过来的,所以长得那么粗壮。当然,那些枝叶繁茂的树木大多也是移植的,不是从小栽种的。当我在龙门电视台看到介绍这个新公园时,还有点不敢相信,短短几个月,一个像模像样的公园就出现在城西城北市民眼前了。老城区的居民一定很高兴吧。不管是城市还是婚姻,人们总是更容易看到新的美好,而忽略旧的存在。还住在老城区的人,一定为政府还记挂着他们而感到欣慰。
而我,终于在9月27日一个没课的上午,带着上学期经常来心理咨询室、不会写字但并不傻的孩子去了一趟七星山公园。在学校待了足足三十年,有时也会疑惑,是不是真像宋代苏轼在《石苍舒醉墨堂》里说的“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我和这个孩子从学校东门路往七星路走,经过机关幼儿园旁,然后沿着一条长满浅蓝色牵牛花的小路往上走。那个不太冷的秋天清晨,没有风,露水还挂在路旁的草叶上。我们一直往上走,感觉像在爬山。很快,我们都有些热了。走到尽头,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我便向路上遇到的居民问路。七拐八弯后,七星阁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据说,七星映斗是龙门八景之一,不过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远到我这个喜欢文化的人都只是听说过,没亲眼见过。不过,有了七星阁,也就是望月阁,人们在中秋节可以来这里赏月,七星映斗的美景又能回到人们的生活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