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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承认，这一天我们过得像天上的云，自由自在。虽说我们是响应习近平主席东西部劳务协作的指示，奔赴西部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普安县的，但来了之后，纪律总让人有点束手束脚：一是不能开车，二是离开普安县得一级级申请报批。我懂工作领导小组的心思，怕我们支教期间出点啥岔子，让家里人担心。可这两条规矩，对我这种不爱麻烦人的来说，周末基本就只能窝在宿舍了。
没承想，憋了许久的玩兴，竟因为到龙门县龙城第五小学挂职的王照福副校长得以释放。元旦这天，我们总算登上了普安的九龙山。龙年登九龙山，登高望远，展望未来，多好的事。
王副校长元旦前一天回了普安，听在龙溪石砚小学挂职的李杰副校长说我们过几天也要回龙门，他当天连家都没回，就请我们在庞记食府吃饭，还喝了不少酒。酒桌上，他说起在龙城五小那会儿，周末总上南昆山找兰花，给学校办公室摆了好些盆。说完兰花，又聊他的桑酒能补肾，还念叨贵州山多药材多，咋就没有五指毛桃，说以后要从龙门带些来普安种。就这么着，我们在酒桌上聊起了最贴生活的家常。
仁者爱山，山里确实藏着不少珍稀植物。或许正因如此，王副校长才格外爱兰花。晚上十二点多聚会散场，我们支教团队的人送他回去，他没带单元门的门禁卡，我们在楼前想了各种方法都没用，刚好碰到有人出来，才得以进去。王副校长许是醉了，又或许是真热情，非要拉我们去家里坐坐，我想着盛情难却，也就跟着上了楼。
听说王副校长在龙城五小的办公室种了很多兰花，果然，他是把学校当成家了——只见他家里阳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兰花。沙发前的桌子上，一盆正开着花，飘着淡淡的香；阳台上还有一棵含苞待放的。都说花中四君子是梅兰竹菊，王副校长这么爱养兰花，可见他本性纯良，志趣高雅，还把这份雅趣带到了我们龙门，我打心底里佩服他。兰花不算娇气，可养兰人没点兰质慧心，还真难养到开花，尤其是从山里挖来的野兰花。不信？唱唱那首《兰花草》就知道了：“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校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苞也无一个……”
元旦这天，酒醒后的王副校长带着个朋友，开车准时到酒店接我们去九龙山。起初我以为爬九龙山得一级级登台阶，没想到直接能开车上山顶。山路十八弯，有些地方没护栏，看得人心里发紧。路是平整的水泥路，就是窄，好多地方没法会车。路过几个村庄，村旁的树光秃秃的，枝丫盘曲，透着股萧条。一路看过去，山色枯黄，山风劲道，高处的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山势连绵，却不陡峭险峻。我想春天来时，这九龙山定是温润如玉的——每座山的山顶都像被人削过似的，圆圆的，鼓鼓的，活像哺育儿女的母亲的乳房。车子停在一块平整的地方，地上还留着刚放完的烟花残骸，看来昨晚有人来这儿跨年呢！我们支教团队的男老师捡了几支没烧的“上天炮”，带着王副校长朋友的儿子玩了起来。点着火的“上天炮”“哧——嘭”一声炸开，我们这帮人瞬间变回孩童，跟着孩子一起乐呵。
九龙山顶有片平整的空地，像是准备开发成露营地，看那样子是想搞旅游项目。王副校长的朋友说，这山路就是为旅游开发修的，不知咋的，后来项目停工了。我们顺着山间小路，爬上一座山的顶峰。站在山巅，风特别大，“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猛地涌上来。我忍不住高声喊了几句，让同行的老师帮我拍了段小视频。从山顶往下看，普安西城三板桥镇尽收眼底。李杰副校长指着远处说：“看，那就是龙溪石砚小学。”又指着近处的侧山：“这就是那座泥石流山。”望着黑乎乎的山体，我想起去高铁站时路过三板桥看到的山，随口问：“龙溪石砚小学那座山，以前是不是出砚石？不然咋叫石砚小学？”这话把话题引到了文房四宝，说到广东肇庆的端砚——那年我去省里参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诵写讲培训，在肇庆见的端砚石，就是这般黑乎乎的。王副校长接话：“三板桥这地方以前还真出砚石，就是没肇庆端砚名气大。晚清名臣张之洞上京赶考，用的就是龙溪石砚，后来他考中了，那砚台就被博物馆收了。”
爬完一座山，我们又开车绕到另一座山。下车后，大家都好奇起来：为啥这儿的山不像我们那儿长满大树？满眼都是草，就几棵小树。走近了才看清，好多是石头山，就一层薄土盖着，难怪长不出大树。正看着，发现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树，粗壮的树根钻进山体，树干弯弯曲曲，枝条四处伸展，既不挺拔也不高大。我心里琢磨：贫瘠的地方，生存就耗尽了力气，哪还能长成大树？可那粗壮的树根，又分明透着股劲儿——越是贫瘠，越能显出生命的力量。我们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九龙山上转着，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琢磨。
忽然有人发现山边停着辆时髦摩托车，一看就是年轻人喜欢的款。山上有个小伙子正弯腰挖着啥。这座山比刚才爬的那座陡些，东城区民族高级中学的两位队友要照看王副校长朋友的孩子，或许也因山势陡，没打算上来。我看有人爬上去了，自己穿的马丁靴不打滑，就跟着李杰副校长往上爬。没想到这座山的景致更美，风也更猛，从山坳里钻出来的风，好像能把人吹跑。我本想拍段小视频，一阵风刮来，赶紧蹲下，真觉得那风能把轻点儿的人卷走。九龙山上，一山有一山的气势，一山有一山的景致。因为上山的路陡，下山时王副校长带我们从侧山走，刚好遇上那个挖东西的小伙子。
小伙子果然年轻，我们问他：“挖的这是啥植物？”他答：“一朵云。”我拿过那小植物一看，一根茎上长着三片叶子，真像一朵卷着的云，有意思得很。没想到这冬天的山上，还有这么有生命力的小东西。“有啥药用价值不？”我忍不住问。“能解毒，治感冒，感冒了拿它煲点水喝就行。”小伙子低着头边挖边给我们说这“一朵云”的用处。几个老师都低下头，帮他一起找。
看着队友们埋头找“一朵云”的样子，我心里默念：看来，我们不能做天上的云，得做普安九龙山上的“一朵云”，扎下根来，才能给普安百姓帮上点忙。
真希望所有来普安支教的龙门老师，都别做闲云野鹤，要做九龙山上的“一朵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