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说“仁者爱山,智者乐水”。我想,能走进贵州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兴义市普安县支教,在某种意义上,自己也算得上个仁者吧。
黔西南的八月,山是浓浓的黛色,村落像飘落的白云,轻轻贴在大地上。汽车在山腰行驶,村落却在山脚下安了家。连绵的大山就在眼前,人顺着半山蜿蜒前行,山洞一个接一个。坐在车里俯瞰山川峡谷,这是我初识贵州大山的美妙与刺激。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平安生息”,普安县名藏着这样美好的寓意。从这名字里,我好像读出了大山的仁爱与慈悲。普安县城四面环山,落在低洼处,像个聚宝盆。我所在的广东惠州的学校,结对帮扶的正是普安县城的一所民族希望小学。
学校在普安县城南的南山坡脚下,旁边是风光秀丽的南山湖。晴天里,太阳从南山坡升起,拉开窗帘,阳光利利索索照进宿舍。那缕越过南山坡、拂过南山湖的阳光,带着山水的灵气拥住我,我的精神世界便有了山的仁厚与水的聪慧,就这么在仁者的宁静与智者的喜乐中,做着我的教学工作。
阴雨天,我在南山坡的云雾里开始一天的思索。王羲之《兰亭集序》里“故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的句子,和宿舍旁的墓地,把生死这件大事摆到了我眼前。墓地一墙之隔是烈士陵园,那里树密荫浓。就因为宿舍旁有墓地和烈士陵园,我的心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压抑,说不出的恐惧。这之前读孟母三迁,说从墓地旁搬到市场,只当是句无关痛痒的陈述,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要住在墓地旁边。在我生活的惠州龙门,祖先的墓地都离人群远远的,就算城里有一两座,也绝不会像宿舍旁这么密集。想来学校这片地方,原本就是座墓山。让我惊讶的是,这边生活水平不算高,墓地却修得很有气势,仿佛安葬的都是王侯将相。这让我想起刚到普安的当晚,教育局的领导在“庞食记”接待我们龙门支教的七个人。吃完饭,看见店家在包间外忙着什么,好奇地走过去,原来是写冥纸、做白花,我吓了一跳,脑子里跳出“丧事”两个字。可转念一想,真有丧事,店家怎会还营业?心慢慢静下来,可这么毫无顾忌地准备冥界物品,我还是头回见。心里暗暗怪自己多事,也不知有没有触犯当地忌讳。
第二天到教育局开座谈会,我们龙门在普安挂职的王副县长告诉我们,普安人很重视中元节,节日当天下午,街上巷里到处都在烧祭品,烟雾腾腾的。他嘱咐我们别拍照。这才明白,那晚店家是在准备中元节烧的祭品。或许是这里的习俗,又或许是宿舍后的墓地,让我第一次认真琢磨“死”这件事。
山,忽然变得沉重,压着有着不同文化习惯的我。想起小时候重阳祭祖,我们小孩总爱跟着大人翻山越岭去祖先墓地,路上的山捻、山桔、茶籽果,让祭祖满是新奇,全然没有感伤和恐惧,更不会想到“死”。可如今宿舍旁的墓地,或许是规模太大,竟让我忍不住想,人终究是要死的。
站在宿舍走廊上,能清楚看见有些墓地上的祭品,和我们重阳祭祖留下的差不多:没烧完的蜡烛、盛酒的杯子……每当心里因怕死而生出对鬼神的恐怖想象,我就告诉自己:这些墓地,不过是活着的人对亲人的思念,和我祭拜的祖先没两样。天天看着别人的墓地,也不由得想:我死了之后,会有自己的墓地吗?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没有婚姻,女人死后或许连墓地都没有。这是我离婚后耿耿于怀的事。我知道,自己活着的躯体里,藏着个无法安放的灵魂。所以跟女儿说,我死了就把骨灰撒到东江里,或是屋后山上的树下,想我了就到江边走走,或爬山到树下说说话。女儿听了笑了笑,我知道她觉得我说死还太早,没往心里去。
墓地安放的,到底是生者的魂,还是死者的魂?我死后,女儿会照我的意愿做吗?想来这都是我百年之后才能知道的事了。这么看,墓地或许安放着死者的遗愿,更多的,是生者对亲人的思念吧。
到民族希望小学的第二个月,国庆假期回校后,教务主任给我排的代课任务特别多,每周都不一样,因为请假、培训的老师多。其中有位老师请了丧假。刚到普安时就听过这边的丧葬风俗,说“死者为大”,喜事可以不去,丧事不能不到场。虽然我不认识那位请丧假的老师,另一位同事却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祭拜她父亲。我知道该入乡随俗,可2008年父亲去世时,入殓和火化的场面曾让我一度失眠,实在怕再受刺激,便委婉地问:“可以不去吗?”同事没勉强。那一刻,觉得这大山里的人心里藏着柔情,尊重了我这个远道而来的生者的感受。
如果说,葬礼和修墓是生者能为死者做的最庄重之事,那生者活着的每一刻,是不是也该好好珍惜?徐志摩的“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道出了生命来去的偶然与必然。每个人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平安生息该是心里最深的愿望吧。所以泰戈尔说的“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才更该是每个生命该追求的样子。我无心评论生与死孰轻孰重,可看重死亡的人更该看重生命,看重生命的人更该懂得生活的真谛——活在当下,珍惜亲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