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转眼间十年的光阴一去不复返。我对这居住了十年的小城熟得像自己的掌纹,可提起笔,反倒不知该怎么描画它了。
每天往返家校,西林河是必经之路。我曾迎着晨光沿河边跑着去学校,也曾踏着暮色慢慢走回家。路边的花草树木,一花一叶都看在眼里,陪着它们春荣秋枯,见证四季流转。冬天里,白鹭落在西林河床上,时而飞起来,时而低头找食,我赶紧掏出手机拍下它们灵动的样子。可就算跟西林河这么亲近,我还是不知道怎么用文字把心里的龙城、心里的西林河说清楚。
2020年疫情时,困在城里,我翻出女儿发小张晓燕送她的《人间词话》,开始背里面的句子。其实早在广州读中师时,我就迷上宋词,还背过《宋词百首详解》,那本九十年代初的旧书,到现在还好好收藏在我家的书柜里。人都说《诗经》《楚辞》是浪漫的根,可我只有读词时,心里才会泛起浪漫的涟漪,生出好多柔情。
王国维《临江仙》里有句“过眼韶华何处也?萧萧又是秋声。极天衰草暮云平,斜阳漏处,一塔枕孤城”。一个深秋的清晨,我站在西林河畔,望着芬塔山森林公园顶上的水西塔,这句词突然就冒了出来,于是有了《一塔枕龙城》这个题目。多少个平常日子里,我无数次盯着西林河看,登上塔山公园,总想着把这些时光酿成带感情的文字,写好家乡龙门的西林河、塔山和龙城。可我还是没底气,用文字描一座城,比拍照、画画难多了。但再难,我也想试试,写下我心里的龙城。
悠悠的西林河,高高的水西塔。水是龙城的柔,塔是龙城的魂。一塔枕着龙城,美景映着日月。真难想象,要是芬塔山顶没有水西塔,西林河的风光会少多少颜色。
芬塔山在水西村那地段,水西塔是明万历三十二年开始建的,用了七年才成,七层。佛教里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塔就载着人们的向善的信仰,它高高站在西林河从西往东南拐的地方,像个守护者,护着一城的风水。
水西塔能在龙城站到现在,有两个人功不可没,就是记在史书里的知县张述龄和邓汝楫。不管是主持始建的张述龄,还是最后建成的邓汝楫,都该被人好好夸夸。七十年代塔不幸被拆了,还好有老照片。改革开放后搞文物恢复和旅游开发,花了十年工夫,1992年重建好,又能让人看见了。
水西塔映在西林河上,常年被绿油油的山围着,和蓝天碧水配在一起,像幅绝好的画。西林河不管是波光粼粼,还是水平如镜,少了这古塔,就像张没层次的平面图,寡淡得很。我QQ空间存了几千张西林河的照片,可从西林桥到甘香桥的河边,不管站哪儿拍,只有画面里有了水西塔,才能显出这城的韵味。
水西塔在龙城东南的芬塔山顶,芬塔山就在水西村后头,想来这山从前应该是水西村的属地。
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走进了塔山公园。公园门上的双龙戏珠,我早就看熟了。以前教小学三、四年级语文,每次让学生写写景的文章,总让他们以《美丽的塔山公园》为题。
进了公园,路两边的大王椰子树(也算棕榈树)长得高高的,跟我年轻时在广州华南植物园见的一样气派。它们直直的树干,扇样的叶子,像两排精神的士兵,守着公园。从它们旁边过,人不自觉就挺直腰杆,心里生出股对生命的骄傲。
上塔山山顶有两条路。左边是台阶路,穿过一座花石门,就是花好月圆路和登科路。从前花石门上爬满叶子花(簕杜鹃),不知李商隐诗里“望帝春心托杜鹃”的杜鹃鸟,跟这紫红的簕杜鹃有没有关系,可满门的花,让冷冰冰的石头都有了春天的暖,所以我叫它“花石门”。
过花石门之前,得说说我仔细看过的佛肚竹。一丛佛肚竹长在花石门右边,常年叶子绿油油的。它因为竹节像布袋和尚鼓起的大肚子得名。水西塔是七层密檐古塔,承载着佛教对佛祖舍利的敬奉,是信仰和灵魂的记号。山脚这丛佛肚竹,圆圆的竹节像弥勒佛慈祥的肚子,跟山顶的塔相呼应,上下搭配得正好,成了山间的一幅好景致。风吹过,佛肚竹轻轻摇晃,像在讲古老的故事,绿叶在太阳下闪着光,像弥勒佛慈悲的眼,让人看透心里的烦愁,只剩静气,在山间徜徉。
佛肚竹右边,一条绿色步道弯弯曲曲向山上伸展,路边一棵高大的秋枫树站得稳稳当当的。这古树应有百年了,还枝繁叶茂的。树干粗得要三四个大人才能抱过来,为了把它移到这儿,费了不少劲。人们还在树根堆了高高的土坡,帮它扎根,挡挡风雨。这十年,秋枫树在塔山公园长得挺好,还发了新枝。每到秋风起,我总盼着能看见满树枫叶像火一样红,落一地红。可惜龙城暖和,就算秋冬也跟春天似的,秋枫就微微泛着点红润,见不着北方枫叶飘飞的热烈,这大概就是龙城独有的气候和人情味儿吧。
龙城这小城,四季都像春天,在西林河的滋养下,居住在龙城的人也大多很随和。龙门县以前属广州、佛山,1988年才划到惠州。好多老一辈跟广州、增城关系近,身份证号码六七十年代都是44010开头的。就算后来不属广州了,划到惠州后发展机会也不多,可龙城人从不抱怨,就默默使劲,像盼着被关注的小孩,忍着、倔着,慢慢生长。
从右边步道上山,是条平缓的沥青路,路边树多,还有法律宣传的石刻。就算中午,太阳也只能透过树叶洒下点光斑,给路添了点神秘的色彩。这儿常有居民带孩子来爬山,孩子们能在这安全游玩,还能在路上学法律知识,看看自然。
从左边花石门过去,是登科路,陡是陡点,可最近。这路的名字跟明嘉靖庚戌年的进士增城人胡兰庭有关。《龙门县文化志》里记载,胡兰庭曾上塔山写诗:“雁塔新成万历年,一支文笔插云烟。高登几级眼千里,长啸一声身半天。秀气遥凌霄汉外,祥光常傍斗牛边。秋风渐近题名处,努力前途猛著鞭。”诗里不光写了塔山的好风光,还透着他对科举的笃定。现在悦龙公园里还有胡兰庭侧卧的雕塑,纪念他。诗里的“雁塔”是不是水西塔,史上有争议。可龙门以前属增城,古塔又多,胡兰庭叫水西塔“雁塔”也说得通,再说唐代考中功名后会在塔上喝酒留名,他在水西塔写诗留名也合理。不管怎么争,人们对科举的信仰和追求从没变。登科路也一直鼓励着学子往前奔跑,追求梦想。这条路不是直上直下的台阶,有一两处拐弯,路边松树成林,能挡挡太阳。秋冬时,地上的松针松果,成了登山人捡着玩的乐子,给登山增添了点野趣。
半山腰有个许愿池,池里的石龟静静趴。记得1996年,我带平陵三中腾龙文学社的学生来这儿现场写作。学生们趴在龟池的石栏上,专心写作的样子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那时候我对文学的热爱也感染了学生,很多学生也喜欢上了文学。
过了龟池,接下来的路最考验人,好多人会在这儿扔个硬币,歇歇脚,再鼓足劲往上爬,直到山顶。水西塔就在这份坚持里跳进眼里。这八角七层的密檐砖塔,以前能进去,虽说里面窄,只有最高层能出去看景,可站在顶上,西林河和整个龙城的好风光都能尽收在眼底。确乎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可日子久了,树也长,不知什么时侯塔门锁上了,现在没多少人能上塔顶看景了。不过塔前树上,越来越多活泼的小松鼠,倒成了道特别的景致。环塔修建的一米左右的围墙,墙内从围墙到塔身也有三四米,所以偶尔早上爬到山项还能看到有人在舞剑同,练太极。蓝天白云下,一座古 塔高高耸立,一群身着白色纱服的男男女女在塔旁轻舞。极高的塔,极柔的太极,刚柔相济地融合在这山间,山的灵气在这凝聚,无论春夏秋冬,都给人一种智慧凝心的悟感。
塔前东边,不知什么时侯移来了一座大石,石块未有修整过的痕迹,看起来和山甚是相融。石头暗黑色,略显沧桑,似有一定的时间,石上有题字:奇石灵泉翠,满园龙门胜景似天间,闲游到此行佳运,净肺清心不用丹“!落款只看到全国政协副主席,名字象草书,我看不真切。
花好月圆路,从最左边的台阶慢慢上,没登科路陡,可顺着山绕,路长。这条路不同季节可能看到不同的山花,桂花飘香,野菊花烂漫,簕杜鹃艳丽,满山的绿植送来清新甜润的空气,每走一次就感觉给自己的肺洗了一次澡,所以,虽然爬山会累,但却有益身心。
这几年我喜欢户外登山,塔山公园四公里的环山步道,成了周末和女儿一起看自然的好地方。我们慢慢走,让心在徒步里享享静,乐一乐。
偶尔觉得县城日子琐碎,心里乱了,就上塔山顶,找找久违的静。毕竟这塔山,是我搬到龙城后,能免费享有的一块干净土。教高中的日子远了,登科路也慢慢忘了,到小学教书后,也少提了。只有闲时在塔山慢慢走,吸着新鲜空气,才能好好品品龙城独有的味,让灵魂在这儿歇歇,醉在大自然给的静和美里。
